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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峙 “她倒是学 ...

  •   驿馆的大门虚掩着,门内传来争执声。折秋掀帘下轿,一眼便看见赵仲挡在正堂门口,面前站着一个穿酱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四名短打扮的随从。

      那管事模样的男人正陪着笑,语气却硬得很:“赵医官,六殿下是一片好心。副使大人在驿馆里中了毒,北离的官员们面子上也不好看。接去我们殿下府上静养,一来有太医院的人照看,二来也免得外人议论北离照顾不周。”

      赵仲一步不让:“副使大人是南狄使臣,生死皆由南狄做主。要挪动,须得圣女殿下点头。”

      “赵医官这话说的”管事笑容一收,“六殿下的话,难道还不如——”

      “不如什么?”

      折秋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全场。

      她从门外走进来,一身月白窄袖长裙,腰间只系一条素色腰带,头发利落地绾着,没有半件首饰。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那管事认出她来,微微一怔,随即重新挂上笑脸,拱手行礼:“圣女殿下,小人奉六殿下之命……”

      “副使现在什么情况?”折秋没接他的话,径直问赵仲。

      赵仲会意,沉声道:“脉细如丝,毒入肺腑。属下用银针封了三处大穴,勉强吊住一口气。此刻若挪动,马车颠簸半刻,恐有性命之忧。”

      折秋转头看向那管事,目光平静:“你听见了。”

      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圣女殿下,六殿下府上有上好的老参,还有太医院的御医。”

      “北离律例,第七条第三款。”折秋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凡外国使臣驻京期间,身体有恙,皆由该国正使主事,北离官府不得干预。萧大人已死,副使便是南狄使团职位最高者。他若有三长两短,责任算谁的?”

      管事张了张嘴。

      折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仍是平静的:“你回去告诉六殿下,副使是南狄的人。生,我南狄自己医。死,我南狄自己葬。不劳他费心。”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管事身后的四名随从:“另外,驿馆是南狄使团驻地。若再有北离的人不经通报闯进来,我便以擅闯外国使臣驻所上奏陛下。到时候六殿下脸上好不好看,你自己掂量。”

      管事面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再硬顶,拱了拱手,带着人退了出去。

      临走时,他在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折秋。

      “圣女殿下好胆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六殿下记下了。”

      折秋没理他,转身进了内室。

      ☆

      内室里,赵仲重新给副使施针。

      副使姓周,四十来岁,瘦长脸,此刻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如纸,嘴唇乌紫,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

      折秋坐在榻边,伸手搭上他的脉,闭目凝神。

      她三岁随师父学医,十二岁便能独自辨百草。师父说过,她的指腹天生比常人敏感三分,脉象里藏着什么,她一摸便知。

      此刻,周副使的脉象在她指下缓缓展开,像一卷被水浸过的旧纸,凌乱、模糊,却有迹可循。

      中毒。

      但不是一种毒。

      折秋睁开眼,眉头微蹙。

      “他昨夜喝了什么?”

      赵仲答:“驿馆的人说,六殿下昨日下午送了一壶酒来,副使大人喝了两杯。晚上又喝了自己带的茶,说是南狄带来的,喝惯了。”

      折秋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把茶壶,拔开壶盖闻了闻。

      茶是寻常的南狄青茶,没有问题。

      她又拿起酒壶,倒出一小滴在指尖,凑近鼻端。

      酒里掺了东西。分量极轻,一时半刻不会发作,但若与某种特定的茶同服……

      折秋回头看向赵仲:“酒和茶单独喝都没事。但混在一起,就是穿肠毒药。下毒的人算好了每一步。”

      赵仲脸色一变:“那副使大人还有救吗?”

      折秋没答,回到榻边,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三粒暗红色的药丸,捏开副使的嘴,用温水送了进去。

      这是她师父给她的解毒丹。

      药丸送下去后,折秋重新搭上副使的脉。脉象依旧微弱,但比方才稳了一丝。

      她收回手,在榻边坐下,闭着眼等。

      赵仲不敢出声,屏息站在一旁。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周副使的眼皮动了动。

      折秋睁开眼。

      周副使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了一瞬,落在折秋脸上,忽然剧烈地收缩。

      “圣……圣女……”

      “别动。”折秋按住他的肩,声音放轻,“你中了毒,我暂时压住了。你现在说不了几句话,我问你答,点头摇头都行。”

      周副使眨了眨眼,表示听见了。

      “萧大人是怎么死的?”

      周副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角滑出一滴泪。

      “刀……刀伤……”

      “谁动的手?”

      周副使闭上眼,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声音细如蚊蚋:“萧大人……查到了一批信……来往的信……他说,那批信要是送出去,有人就完了……”

      折秋追问:“什么信?谁的信?”

      周副使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嘴唇翕动,说出半句:

      “不是南狄的人……是北离……六殿下……”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双眼翻白,再次昏死过去。

      折秋立刻搭脉,神色一紧,又取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同时抽出银针刺入人中、内关两穴。

      赵仲上前帮忙,两人忙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副使的命又吊了回来。

      折秋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收回银针,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暂时死不了。”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过一盏凉茶灌了两口,“但三天之内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则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

      赵仲低声问:“圣女,他说的那些——”

      “先别管。”折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晨光里,“他刚才说的那半句话,已经够我用了。”

      ☆

      早朝。

      宣政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折秋没有资格上朝,但她让沈平守在殿外,把早朝上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散朝后一字不漏地报给她。

      尽明昭站在东宫属官的最前面,面沉如水。

      皇帝升座之后,照例先议了几件寻常政务。待殿中气氛松弛下来,尽明昭出列,手持折子,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抬了抬眼皮:“说。”

      “南狄正使萧大人死于驿馆,至今已逾两日。凶手不明,动机未清。南狄副使昨夜又突发中毒,生死未卜。”尽明昭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字字清晰,“儿臣以为,此案疑点重重,若不彻查,恐伤两国邦交。儿臣请旨,由大理寺会同南狄圣女,共同查明此案,给南狄一个交代。”

      殿中一静。

      三殿下尽沉岳立刻出列,声如洪钟:“父皇,儿臣以为不妥!南狄的人查北离的案子,传出去岂不是笑话?萧大人死了,副使又中了毒,说明南狄使团内部本就不干净。儿臣以为,应当尽快将圣女送回南狄,让南狄自己收拾烂摊子,免得北离惹一身火。”

      太子的党羽中有人低声附和。

      折秋虽然不在殿上,但沈平在殿外听得仔细,后来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她。

      她真正关心的,是接下来那番话。

      六殿下尽然渊出列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规规矩矩的靛蓝朝服,面容端正,像换了一个人。他躬身行礼,语气不急不缓:“父皇,儿臣倒觉得,太子殿下说得有道理。”

      三殿下猛地转头看他,满脸不可思议。

      六殿下却不看他,只对皇帝道:“萧大人死在北离,副使又中毒垂危。若此时将圣女送回南狄,南狄只会觉得北离心虚,反倒给了他们开战的借口。不如让圣女留在京中,协查此案。查清楚了,是北离的清白。查不清楚,南狄也无话可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三殿下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

      太子尽明昭却在此时开口了:“六弟既然也这么想,那不如这样。此案由大理寺主审,六弟协办。毕竟使团往来的文书卷宗,都归礼部管,六弟查起来,比旁人顺手。”

      六殿下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躬身道:“臣弟遵旨。”

      皇帝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六殿下,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准太子所奏。南狄圣女折秋,协查萧大人一案。六殿下协办。驿馆加派禁军,任何人出入,须有圣女手令。”

      散朝后,栖云馆内。

      折秋坐在正堂里,听完沈平的汇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六殿下帮咱们说话?”沈平不解。

      “他不是帮我。”折秋搁下茶盏,声音很平,“他是在试探太子,顺便把我架到火上烤。查不出来,是我无能;查出来了,得罪的是他。而且,他刚才被太子反将一军,塞进了查案的班子里。他要想使绊子,就得亲自下场,不能躲在暗处了。”

      沈平打了个寒噤。

      折秋站起身:“大理寺的卷宗什么时候送来?”

      “说是午后。”

      “好。”折秋走向内室,脚步不急不缓,“我去看看副使,顺便把赵仲叫来,重新验一遍萧大人的尸体。”

      ☆

      午后,大理寺的卷宗送到了栖云馆。

      折秋坐在桌前,一页一页翻看。

      萧大人的尸格详图、驿馆失火现场的勘验记录、使团随行人员的口供,一应俱全。她翻到最后几页,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萧大人尸格附图的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字:

      “尸身左手指缝中,夹有碎纸一角,已呈堂证供。”

      折秋翻遍整份卷宗,却没有找到那张碎纸的图样或内容描述。

      她合上卷宗,手指在封皮上轻叩了两下。

      有人在她拿到卷宗之前,动过手脚。

      而能动大理寺卷宗的人,整个北离,不超过五个。

      折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把卷宗重新翻开,指着那行小字,对沈平道:“去查,这份卷宗在大理寺归档前,经了谁的手。”

      沈平应声而去。

      折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海棠叶在暮色里浓绿如墨,院墙西侧的夹道隐在暗影中,安安静静的。

      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左腕。

      袖口下,那道浅淡的脉络安安静静地伏着。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按了一下。

      同一刻,四皇子府的书房里,尽沉沙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唇角弯了弯。

      “她倒是学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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