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黑市·拦截 ...
-
棠邑的南郊,有一座无灯祠。
祠很小,供的是一位没有名姓的仙——凡间为「不点灯的人」留的祠。大限之前,这里是收留逃籍者的地方;大限之后,这里成了棠邑最热闹的所在。
热闹得不像话。转籍黑市开了,夜里进出的人,比籍祠白日还多。
云蘅是循着源砂的气味找到那里的。源砂是源质的结晶体,高层交易的货币,一克之重,等于凡人数年的愿珠。她没有味觉嗅觉,可她认得源砂的光——那种光很沉,落在人身上,像落一层看不见的霜。
黑市不在祠里,在祠后的溶洞。洞口有两个化神修士守着,进去的人,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攥着空。
「让让。」云蘅递过去一颗源砂。
守门的修士看了她一眼,挥挥手。她进去了。
溶洞比想象的深。火把一路插过去,照见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契文——每一张都是一份卖身契:某年某月,某候籍者,以魂缚某天箓,借余寿修行,主籍收时同收。契文的角落,用朱笔画着小小的「期」字,有的朱砂新,有的朱砂旧得发褐。
旧得发褐的,都兑现了。
洞深处有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个掮客,青衣,无甲,面前摆着一杆小秤。秤不是称金的,是称记忆的——掮客过一眼客人,便能估出他记忆的成色。
「忘机君。」掮客居然认得她,抬起头,笑了,「稀客。仙家也来买?」
「来看看价。」
「仙家买,用源砂;凡人卖,用自己。」掮客拍了拍手,一个修士被带上来了——化神圆满,候籍二十一年,「末法之后,每甲子三个籍试名额,七万六千个化神候着。君上,您说这价,该不该涨?」
「你收他们什么?」
「记忆。」掮客笑眯眯地,「化神斩欲,欲系在哪,卖哪段;长生入门,末梢不选——可末梢之前,还有四阶关税。有的客人自己下不去手,我们代为典当。经手的人不问,卖的人不想,天衡只收账,多干净。」
「干净?」云蘅看着他,「你将凡人的记忆,卖给谁?」
「卖给想买的人。」掮客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君上,您自己不也想买吗?一位仙人,九百多年不知道茶是什么味道。我这儿,恰好收着一段顶好的味觉记忆。卖家是个厨子,刚死,记忆新鲜——君上出个价?」
云蘅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掮客直起身,「仙家也有买不起的东西?」
「不是买不起。」云蘅说,「是账不对。」
「账?」
「他卖记忆,是为换命。」云蘅的目光扫过洞壁上那密密麻麻的契文,「你转手卖给我,是翻倍收他的命价。这一进一出,你赚的不是砂,是他的命。掮客,你这杆秤称的不是记忆——是命。」
「可这世上,谁的命不是在倒手?」掮客接话,笑得开怀,「府转籍抽税,元老收附根费,籍祠抽香火——君上在棠邑住了一千一百年,用的是凡人的愿力,按业镜的说法,那也是『采』。大家一船的人,君上何必单拣我这条漏水的?」
云蘅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你说得对。」她说,「大家一条船。所以船漏的时候——先补骂得最响的那一处。」
倪素被带上来的时候,洞里安静了一瞬。
她,十七岁,凝丹圆满,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跪在长案前,背挺得笔直。她面前摆着一只木匣,匣中是一段封好的记忆——封记忆的符纸在烛火里微微发亮,像一小块温着的玉。
「聂家的女儿?」掮客翻着一本簿,「倪素,凝丹圆满,差一步化神。卖的是什么——」
「我娘的死。」倪素抬起头,声音很稳,「我娘死在去年的疫里。我抱着她,从夜里抱到天亮,她在我怀里凉了。这段记忆,我要卖干净。」
「干净」两个字,她说得很用力,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化神斩欲,你的欲系在『让你娘活过来』上。」掮客点头,「卖掉这段,欲就斩得干净。倪素,你想清楚了——卖掉之后,你不是不想她,是再也想不起她。你娘这个人,从你心里,抹了。」
「我想清楚了。」倪素说,「我爹说,我娘最大的心愿,是我考上籍试,做仙人。做仙人,就不能被一段记忆拖着。我娘用命换我修行,我不能用一段记忆,把她换来的路堵了。」
洞窟里很静。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那张十七岁的脸上,有一种成年人般的平静——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认命般的平静。
胥吏展开籍文,递上笔。倪素咬破了指尖。
血珠涌出来的那一刻,云蘅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且慢。」
满洞的目光都聚过来。掮客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堆起笑:「忘机君,这是凡人的交易,天鉴都不管——」
「天鉴不管,」云蘅走到长案前,「我管。」
「这段记忆,是她进阶的关税,对吗?」
「是。」
「关税,」云蘅一字一字,「要自己交。」
「君上什么意思?」
「意思是——」云蘅伸出手,没有取那木匣,只按住了倪素要按押的那只手,「这一押,按不得。」
倪素抬头看她,眼睛里有困惑,也有一点倔强:「仙人。我娘用命换我修行——」
「你娘用命换你修行,」云蘅打断她,「没有换你卖掉她。」
「可我不卖,我就进阶不了——」
「进阶不了,就慢一点。」云蘅说,「倪素,你十七岁,我九百多岁。我九百多岁才明白一件事:关税要自己交,才记得住疼。你今日让人经手卖掉你娘,你化神那一日,天衡要收你的『欲』——你交得出来吗?你娘已经不在你记忆里了,你的欲,系在谁身上?」
「系在……谁身上?」
「系在虚空上。」云蘅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洞里,「一个记不起母亲的人,化神时无欲可斩,天衡要收的,就是她自己。到那一日,你以为是你进阶了——是账簿把她这个人,整个收走了。」
洞窟里死一样静。
掮客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君上,您今日坏的不是一桩买卖——」
「我知道。」云蘅松开倪素的手,转身面对他,「我坏的是你们这条链。化神候籍七万六千人,你们经手卖他们的记忆,收他们的附根,等主籍一收,附根同收——你们这条链上,每一环都是人命。掮客,你的秤称得动记忆,称得动命吗?」
她不再看他,从袖中取出一袋源砂,放在长案上。
「这段记忆,我买了。」她说,「不是转手买,是赎。倪素,你娘的死,还给你。这袋砂,够你付感微到凝丹的全部捐——剩下的,够你爹养老。化神的路,你自己走;走到哪一日,你自己交税。」
倪素看着那袋源砂,又看看云蘅,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跪下,磕了一个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起来。」云蘅说,「你娘的记忆,抱紧了。往后想她,就哭;哭不出来,就来茶坊,我教你——我九百多年没哭过,我正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