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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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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们都被青春划伤过
一
我一直以为,青春是一场漫长的感冒。你会咳嗽,会发烧,会浑身酸痛,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你知道它会好的。你相信它总会好的。你甚至能从那些不舒服里品出一点甜——因为你还年轻,因为你的身体还在发育,因为你的免疫系统还在学习如何对抗这个世界。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感冒不会好。它们会留下后遗症。比如每到阴天,你的膝盖就会隐隐作痛,提醒你曾经在操场上摔过的那一跤。比如每到冬天,你的喉咙就会发痒,提醒你曾经在走廊上喊过的那些话。比如你后来去了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新的人,过上了看起来很好的生活,但你还是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下午,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食堂的油烟、粉笔灰、塑胶跑道被太阳晒热后散发的酸味——然后你就被拽回去了。拽回那个你发誓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高中。
我的高中很大。大到我从教学楼走到图书馆要走整整七分钟,大到我在食堂排完队吃完饭走回教室刚好打上课铃,大到我在操场上跑完一千米之后觉得自己的肺像两个被揉皱的塑料袋。但它也很小。小到我能记住每一块地砖的裂纹,每一扇窗户卡住的季节,每一个楼梯拐角处风的大小和方向。小到我在那三年里,从来没有找到过一个可以一个人待着的地方。
走廊上永远有人。教室里永远有人。操场上永远有人。连厕所的隔间里都有人在背书,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念经一样。我有时候会在课间躲进最后一个隔间,坐在马桶盖上,闭上眼睛,试图找到一秒钟的安静。但安静太贵了,贵到我买不起。它比食堂的红烧肉贵,比书店的参考书贵,比那天我在校门口小卖部看到的那个好看的笔记本贵。我只能在这里坐一会儿,数一数瓷砖上的花纹,然后冲水、洗手、出去。外面有人在等我。外面永远有人在等我。
我记得高一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里的暖气片总是半死不活地响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水底下说话。我们坐在教室里,穿着羽绒服,戴着围巾,手缩在袖子里,做卷子。笔尖在纸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好听,像雨落在枯叶上。我有时候会故意写慢一点,让那声音持续得久一点。因为那是那个教室里唯一让我觉得活着的声音。老师的讲课声是死的,同学的说话声是死的,广播里的通知声是死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是活的,它告诉我,我还在呼吸。
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呼吸。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到教室,早读到七点,上课到中午十二点,吃饭半小时,午休二十分钟,下午上课到五点,吃饭半小时,晚自习到十点。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我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一张巨大的表格里一格一格地移动。格子与格子之间的路是固定的,不能越界,不能绕路,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别人踩过去。踩过去的人不会回头看你。他们只会往前跑,跑向那些格子之外的、更大的、更亮的地方。
而那些地方,跟我没关系。
我有时候会在晚自习结束之后,一个人走到操场上。十点半的操场,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主席台上那盏老旧的射灯,把暗淡的光投在跑道上,照出一圈一圈的、没有尽头的圆圈。我沿着那些圆圈走,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四圈的时候,我会停下来,站在跑道的正中间,仰头看天。
天很黑,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盖住了。月亮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月亮的时候,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瘦瘦长长的一条,被月光拉得很远,远到我够不到。我站在那里,觉得天很大,地很大,整个世界都很大。只有我很小。小到可以被一阵风吹走,小到可以被一滴雨砸倒。
但我不会走。也不会倒。因为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还要起床。
二
我忘了是哪个老师说过一句话。他说,高中是你们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年。你们现在可能不觉得,但以后会怀念的。
我当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发呆。我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到地上被风吹走,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我在想那些叶子最后都去了哪里。我在想它们会不会在某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重新长出来。我在想如果叶子可以离开树,人可不可以离开原地。如果可以,能走多远。如果走了,还会不会回来。
我没有回答老师的问题。全班都没有。没有人相信他。没有人相信高中是美好的。至少我不信。
但我后来信了。因为有些东西是真的要等你失去了才会知道。比如那些被卷子填满的下午,那些被背诵声淹没了黄昏,那些你觉得无聊透顶的、重复的、毫无意义的日子。它们在你离开之后,会慢慢褪掉颜色,变成一张张黑白照片,贴在你记忆的墙上。你看它们的时候会觉得奇怪——这些照片明明没有颜色,为什么我还记得它们当时是金色的。
金色的是阳光。冬天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发亮。你趴在桌上,额头贴着桌面,闭着眼睛,听旁边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小声讨论题目,有人在咳嗽。你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快要沉下去了。但就在你要沉到最底的时候,铃声忽然响了。你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黑板上的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你深吸一口气,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翻到昨天折好的那一页。继续。
我有时候会想念那种感觉。那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做完之后要去哪里的感觉。高中之后,这种确定性就再也没有了。大学里没有人告诉你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没有人每天早上六点站在教室门口等你。没有人会在晚自习的时候从后门窗户探头进来检查谁在说话。没有人管你。没有人盯着你。没有人告诉你,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对的。
你突然自由了。自由到你不知道拿它怎么办。你站在大学的操场上,看着周围那些同样自由的人,每一个人都在跑,都在跳,都在笑,但你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跑。因为没有方向。因为没有人给你画那些格子了。你得自己画。你得自己决定哪一格是上课,哪一格是吃饭,哪一格是睡觉,哪一格是发呆。你得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跑,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拐弯。
而你忽然发现,你忘了怎么画画。你忘了怎么给自己设定程序。你忘了怎么在没有人管的时候仍然管住自己。
你在那些自由里,迷失了。
三
高二那年,班上有个女生退学了。走得无声无息,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连痕迹都没留下。她的座位空着,班主任也没说什么,后来那张桌子被搬去了仓库,换了一张新的。新桌子光洁如新,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抽屉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人记得那张旧桌子上曾经刻过谁的名字。
我记得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总是一个人,戴着耳机做题,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耳朵上小小的银色耳钉。她很少说话,课间也很少离开座位。有一次我在水房遇到她,她正在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她的校服上,她也不躲。我站在旁边等,她看了我一眼,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走了。全程没有说话。
那是她跟我唯一一次对视。三秒钟,或者两秒钟。短到我现在想起来,不确定她当时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但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那种眼神不是冷漠,不是高傲,不是不想跟你说话。那是另一种东西。比冷漠更深。比高傲更远。那是一个人已经放弃跟你说话的眼神。她已经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了。她把自己关起来了。在水底。
她退学之后,她的座位空了很久。后来有人坐了过去,是一个成绩很好的男生。他每天在那张桌子上做题、写字、擦眼镜、打瞌睡。那桌子没什么特别,跟他以前用的那张差不多。他不会知道,这张桌子的主人曾经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教室,每天晚上十点离开,从来没有迟到过,从来没有请过假。没有人告诉他。也没有人告诉他,这张桌子下面有一行小小的字,是圆珠笔刻的,刻得很用力,摸上去有凹凸感。
那行字写的是——“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那是她刻的。她走了以后,那行字还在。后来桌子被搬走,字也跟着被搬走了。搬去了仓库,搬去了某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那行字现在也许还在那张桌子上,也许早就被新漆覆盖了,也许桌子已经被劈成柴烧了。但不管怎样,那句话不会消失了。她曾经在这里说过一句话,用最微弱的方式,刻在一张最普通的桌子上。没有人听到。但桌子听到了。桌子会替她记得。
我有时候会想,她去了哪里。她退学之后做了什么。她有没有找到她想去的地方。她有没有在某个新的教室里,坐在某个新的座位上,觉得“这里可以待”。她有没有在某个深夜里,忽然想起高中那间教室里的日光灯,和那些在灯管上撞得粉身碎骨的飞虫。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但我会在每年冬天特别冷的那几天想起她。想起她洗手时开得很大的水龙头。想起她甩手时溅到校服上的水珠。想起她看了我一眼的那个瞬间。我觉得那个瞬间她是在跟我道别。只是我没有收到。只是我没有回应。只是我站在水房门口,等她把水龙头关掉,然后走进去,洗手,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四
高中三年,我写过无数张卷子。语文、数学、英语、文综、理综。每一张都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油墨的味道很重,翻卷子的时候会沾在手上,滑滑的,洗不太容易洗掉。我有时候会在卷子的边角画一些小东西。小人、小花、小狗。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画完之后我会觉得那张卷子比别人的好看一点。因为那上面有我的东西。不管多丑,那是我自己的。
后来有一天,老师在课堂上说,不要在卷子上乱画。要保持卷面整洁。卷面整洁是考试的基本要求。我坐在下面,手指夹着笔,在卷子边缘画的那只小猫刚画到一半。我看了看那只小猫,又看了看老师,然后把卷子翻了个面,假装什么都没有。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卷子上画过东西。卷面保持了整洁,每一张都干干净净的,只有答案和过程,只有得分点和扣分点。卷子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我的东西消失了。那张卷子变成了所有人的卷子,跟其他四百多张一模一样的卷子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我有时候会后悔。后悔那天没有把那只猫画完。后悔没有坚持。后悔自己太容易被说服。后悔自己太容易放弃那些微不足道的、无用的、没有得分点的小东西。那些东西才是我。而卷子上的答案,那只能证明我会做题。那些答案不是我的,它们是标准答案的复制品,每个人的都差不多。只有那只没画完的猫,只有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只有那些被老师称为“乱画”的东西,才是我的。
我想起有一次,我在课桌上刻字。用圆珠笔,在桌角的裂缝旁边,刻了一个“等”字。刻得很小,老师看不到。刻得很深,字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每次写字的时候,我的手指都会碰到那个“等”字。碰到的时候我会想——等什么呢?等下课。等放学。等放假。等毕业。等考上大学。等离开这里。等去一个更大更远的地方。
后来我等到了。我毕业了。我考上了大学。我离开了那间教室。我去了一个更大更远的地方。但我再也没有碰过那张桌子。那张刻着“等”字的桌子,跟那个刻着“我不想待在这里了”的桌子,一起被搬走了,搬去了仓库,搬去了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它们现在也许还在那里,两张桌子并排放在一起,互相沉默。或者它们已经不在了,被劈了、烧了、扔了。那个“等”字,和那行“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一起化成了灰。
每次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细细地疼。像一根针扎在心脏上,不深,但一直在那儿。你不去碰它,它就不动。你一动,它就疼。那种疼不是剧烈的、让人喊出来的疼。是一种安静的、闷闷的、说不出哪里不舒服的疼。你找不到它的位置,但它就在那里。你只能跟它一起过日子。久了就习惯了。
五
高中三年,我没有谈过恋爱。
这没有什么好遗憾的。或者说,我当时不觉得遗憾。没有喜欢的人,没有人喜欢我。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条笔直的路,没有岔口,没有拐弯,没有风景。我偶尔会看到别人在课间偷偷传纸条,在走廊上并肩走路,在食堂里面对面吃饭。我把他们当成一个物种,一个跟我平行的、活在同一空间但不同世界的物种。他们做的事我不懂,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明白,他们的快乐、伤心、焦虑、期待,对我来说像一门外语。我听得见声音,但听不懂意思。
有一次,我同桌在历史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男生的名字。写了三遍,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她发现我在看,脸一下子红了,把课本合上,假装什么都没有。我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后来她跟那个男生在一起了。再后来他们分手了。再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那个课本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三遍名字和那颗爱心不知道还在不在。也许还在,被压在某个纸箱底下,跟一堆旧书待在一起,慢慢发黄。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初也在课本上写过谁的名字,我现在会不会也能有一个泛黄的、藏着秘密的旧课本。翻开某一页,看到自己十五六岁的笔迹,写的不是公式和定义,是一个人的名字。那种感觉会是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
但我并不觉得遗憾。真的。那种事情不是必需品。不是非得有才叫青春。没有的话,也不会少一块肉。只是偶尔、偶尔在某些晚上,当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发出那种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拉二胡的声音,我会想——如果我有过,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不那么冷。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冬天里暖着我,让我不那么害怕。
但想完之后我就把它关掉了。这些想法像水龙头,开一下,冲一下手,关掉。擦干。继续做下一张卷子。下一张卷子很重要。它比那些念头重要。比那些“如果”重要。比那些“也许”重要。
因为卷子有答案。而那些念头没有。
六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我走出考场,站在校门口。天很蓝,蓝得不像话。阳光很刺眼,照得我睁不开眼睛。周围全是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我站在人群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铃声早就响过了。卷子早就收了。笔早就放下了。那些日日夜夜背过的书、做过的题、写过的字,在这一刻全部清零了。没有人在乎你之前考过多少分,没有人在乎你在哪次模考中拿了第几名,没有人在乎你为了那道解不出来的函数题失眠过几个晚上。一切都结束了。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忽然有人按了关,整个屏幕黑了。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应该笑一下,应该跟旁边的人说句话,应该掏出手机拍张照片,应该像其他人一样庆祝自己终于熬过来了。但我什么都没有做。我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校门口的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后来有人从我旁边经过,撞了我一下肩膀。我踉跄了一步,站稳了,回头看。撞我的人已经走远了,背影混进人群里,分不清是谁。我忽然觉得,这三年就像那个撞了我一下的人。撞完了就走了,连句对不起都没有。而我还在原地,肩膀被撞得有些麻,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堆在墙角的那些课本和卷子。它们摞得很高,比我的书桌还高。我坐在床上,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很陌生。那些书上印着我的名字,封面上有我画的小人,页边有我折的角。但我不认识它们了。它们跟考试一起结束了。它们变成了废纸。
我妈说,你留一留吧,以后还能看看。我没有留。我把它们全部装进编织袋里,一袋一袋地搬到了楼下的垃圾站。搬了四趟。最后一趟搬完,我站在垃圾站旁边,看着那些编织袋,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从那些袋子里看到自己十五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每天早上六点二十从这栋楼里出来,骑上自行车,去一个叫学校的地方,坐在一张固定的桌子后面,用一本固定的书,看一个固定的老师,学一些固定的东西。
那个孩子现在不在了。她变成了我。而我变成了一个没有课本的人。
七
大学第一年的冬天,我在宿舍里整理行李,翻到了一本高中的笔记本。硬壳的,蓝色的封面,右下角贴着一个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语文”。我翻开来看,里面全是摘抄。好词好句、名人名言、古诗词。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一行一行,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了一行字,是我自己的笔迹,写在那页的最下面,小得几乎看不见。那行字写的是——“今天他看了我一眼。”
我不记得“他”是谁了。我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我甚至不确定这行字是我写的,还是从哪本书里抄来的。但笔迹是我的。那种歪歪扭扭的、用力过猛的、每个字都写得又大又圆的字,是我十五六岁的字。
“今天他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句话,后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写“然后呢”,没有写“我觉得如何”,没有写“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就停在那里,像一句被掐断的歌。我不知道那个“他”长什么样了,不记得他的声音,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我记得写这行字的时候,心跳很快。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行李箱的夹层里。它跟了我很多年,搬了很多次家,一直没丢。我偶尔会拿出来翻一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一下,然后合上。
那个“他”是谁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曾经在某个下午,坐在一间拥挤的教室里,在语文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十五六岁的笔迹,写下了这么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字。我曾经那么小心地、那么珍重地、那么怕被人发现又那么希望被人发现地,把一个人的影子藏在了字里行间。
那个影子现在已经模糊了。但写那行字时的心跳声,隔着七八年的光阴,还在我耳边清晰地响着。
八
高三那年的某个晚上,我在宿舍里醒来。
凌晨两点。其他人都在睡着,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然后我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边。窗外是操场,灯全关了,黑漆漆的一片。月亮很大,挂在天上,把操场照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操场上什么都没有的黑暗,忽然很想翻过窗户跳下去。
那扇窗户不高,二楼,跳下去不会死。最多摔断腿。最多在拐角处留下一滩血。最多让整个学校都知道,高三(某)班有个女生,半夜从宿舍窗户跳下去了。她为什么跳?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想跳?也没有人知道。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她只是太累了。也许她只是想知道,从二楼跳下去是什么感觉。也许她只是想知道,如果她真的跳了,会不会有人发现。会不会有人问她——“你怎么了。”
我在那扇窗户前站了很久。手扶着窗框,指节发白。我算了一下高度,二楼到地面的距离,大概三米。以我的体重,跳下去不会死,但会很疼。骨折是肯定的。在高考前几个月骨折,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意味着你不能上学,不能上课,不能考试。意味着你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作废。意味着你以后要去一个差很多的地方,过一种差很多的生活。
我站在那里,把这些都算清楚了。然后我松开了手,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之后,我没有再想过那扇窗户。但每个晚上,那个窗户都在那里。关着。黑漆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九
我后来查过,那个高中的操场上,曾经死过一个人。很多年前的事了,一个学生,从教学楼五楼跳下去的。我查不到更多信息,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跳,什么时候跳的。只是从那之后,每次经过教学楼背面那片草地,我都会抬头看一眼五楼的窗户。那些窗户跟其他窗户没有任何区别,白框,玻璃,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但我总觉得那些窗户里有什么东西。一个影子。一个曾经在那扇窗户边站过的人,一个最终跨过了那道栏杆的人。那个人现在不在了。但他的影子还在。在每个黄昏,当阳光斜斜地照在那面墙上的时候,我都能看到那个影子。不是他本人的影子,是那道墙记得他的影子。
那道墙记得的事情太多了。它记得所有从它身边经过的人——那些去上课的、去食堂的、去操场的、去图书馆的。它记得他们说过的话,笑过的声音,流过的眼泪。它什么都记得。但它不说。它只是一道墙。一道灰色的、水泥的、上面长着青苔的墙。
我在那三年里,无数次经过那道墙。从来没有跟它说过一句话。但我知道它记得我。因为我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用手轻轻地碰一下墙面。碰一下就走,不留痕迹。那道墙摸起来很粗糙,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红砖。我摸到红砖的时候,会觉得热。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墙自己发出来的。那种热很微弱,但能感觉到。
十
高三最后一百天的时候,教室后面挂了一块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每天都有人换。一百、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我坐在教室中间,每天看着那个数字变小。从一开始的焦虑,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好像那个数字已经跟我没关系了。好像高考已经跟我没关系了。好像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不再熬夜了。十一点准时睡觉,早上六点准时起床,不早一分钟,不晚一分钟。我不再刷题了。老师发的卷子我挑着做,会做的跳过,不会做的蒙一个答案,也不订正。我不再焦虑了。同桌问我“你紧张吗”的时候,我说“不紧张”。她说“你骗人”。我说“真的不紧张”。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我不知道她信不信。但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紧张了。不是因为复习好了,不是因为心态好。是因为我忽然觉得,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我的紧张已经装不下它了。它像一座山,而我只是一只蚂蚁。蚂蚁站在山脚下,不会因为山太高而紧张。它只知道,要么爬过去,要么绕过去,要么就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我选择了爬过去。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山不会因为我站在原地就变矮。它永远在那里。我必须过去。不管多难,不管多累,不管要爬多久。我必须过去。
高考那两天,我没有失眠。我睡得很好,比之前几个月都睡得好。我走进考场的时候,心跳很平稳。我坐在座位上,翻开卷子,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小学一年级,我第一次拿到语文试卷,考了九十八分。回家给我妈看,我妈说“真棒”。那天晚上,我把那张试卷放在枕头底下,舍不得扔。
后来,我考了很多次试。每一次都很重要。每一次都全力以赴。每一次都紧张得要命。但那天,在高考的考场上,我忽然不紧张了。因为我终于知道了——考试是一场梦。你做完的每一张卷子,都会在交卷之后消失。你拿到的每一个分数,都会在几年之后变成简历上的一个数字。没有人会记得你高考考了多少分。没有人会记得你错了哪道题。包括你自己。
唯一记得的,是那些你一个人在夜里醒来的时刻。是那些你站在操场上不知道往哪儿走的黄昏。是那些你趴在桌上、额头贴着桌面、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就觉得活着的下午。是那些你刻在桌子上的“等”字。是那些你藏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关于某个人的秘密。
这些都不会出现在你的成绩单上。但它们一直在你身体里。你后来做的所有决定、所有选择、所有放弃和坚持,都跟它们有关。
十一
毕业之后,我回学校看过一次。
是冬天,寒假的时候。校门锁着,我从侧门溜进去,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走到教学楼前。楼还是那栋楼,墙还是那道墙。但窗户换了新的,走廊的地砖也换了。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所有的路我都认识,但所有的路都变了。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上面走的人已经不是我了。
我走到三楼,站在那间教室的门口。门锁着,从窗户往里看,桌椅换了一茬,密密麻麻地摆着,桌面上堆着书和卷子,跟我们那时候一样。黑板上的倒计时还在,红色的数字,不知道是谁在换,现在停在一百六十三。
我站在走廊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我听到下课铃响了,有人从教室里冲出来,跑向厕所、跑向食堂、跑向小卖部。我听到有人在喊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走廊都能听到。我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我的头发。我听到有人在笑,笑声很大,很放肆,像夏天里的雷阵雨。我听到上课铃响了,那些声音一下子全消失了,走廊空了。
我睁开眼睛。走廊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那些声音是我记忆里的,不是真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有去操场。没有去食堂。没有去看那些刻着字的桌子还在不在。我怕它们不在了。我怕它们在了,但上面的字被磨掉了。我怕上面的字还在,但那不是我们的了。
我走出校门,走到街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人找我。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某个晚自习结束后的操场。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跑道的正中间,仰头看着天。
天很黑,看不到星星。但我还是仰着头,看了很久。
十二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考上这个高中,去了另一个学校,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我会认识谁,会跟谁做朋友,会喜欢上谁,会被谁喜欢。会在哪个教室里度过那些漫长的下午,会在哪张桌子上刻下第一个字。会在哪块墙边停过脚步。会在哪扇窗户前站到凌晨两点。
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因为它们没有发生。它们只是平行世界里的一些可能性,像那些被风吹走的叶子,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许它们正在某个我看不到的世界里,长成一棵新的树。也许那棵树上,也刻着一些字,也有一些秘密,也有一些在凌晨两点站在窗户前的孩子。
我希望他们比我勇敢。我希望他们想跳的时候,真的跳了——不是从窗户跳下去,是从那些格子跳出去。从那些六点二十到十点的格子里跳出去。从那些“你应该”“你必须”“你不能”的格子里跳出去。跳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有格子。是不是也有围墙。是不是也有人站在窗户前,问自己要不要跳。
跳出去之后可能会摔。可能会疼。可能会流血。但至少你知道了。知道墙外面是什么。知道那些格子的外面,还有别的东西。知道除了标准答案之外,还有别的答案。
我后来跳了。不是从窗户跳的。是从那三年里跳出去的。我考上了大学,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做了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梦到那间教室。梦到自己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张卷子,笔还握在手里。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什么,旁边的同学在翻书,窗外有鸟在叫。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在梦里有的时候会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没有人拦我。没有人问我“你去哪儿”。我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操场,走出校门。外面是一片田野,绿色的,开阔的,看不到边。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校服吹得鼓起来。
然后我就醒了。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十三
有很多事情,我当时以为我会永远记住。比如高考的作文题目。比如班主任的手机号。比如同桌的生日。比如那个看我的男生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现在我一个都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一些很奇怪的细节。比如食堂二楼最里面那个窗口的阿姨,右眼角有一颗很大的痣,痣上长了一根很长的毛,她说话的时候那根毛会跟着动。比如教学楼二楼女厕所第二个隔间的水箱是坏的,每次冲水都要用手去抬那个浮球,抬好几次才能冲干净。比如操场旁边那排梧桐树,第三棵和第四棵之间有一根铁丝,应该是以前晾衣服用的,后来废弃了,铁丝锈得发黑,被树皮裹住了一半。
这些细节有什么用?没有用。它们不会出现在我的简历上,不会帮我通过面试,不会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但它们是我在那三年里活过的证据。那个食堂阿姨、那根铁丝、那个坏掉的水箱,它们不记得我。但我在它们身上花过时间。我注意过它们。我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那里。留在那些不值一提的、没人注意的、毫无意义的小东西上面。
那些小东西才是青春。不是成绩单,不是录取通知书,不是毕业照。是那些微不足道的、无聊的、不值一提的瞬间。是你在食堂排队时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是你趴在桌上时脸颊贴着桌面的温度。是你站在走廊上时风吹过后脖颈的感觉。是你每天晚上十点走出教学楼,看到路灯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时,心里忽然涌上来的那种——说不出是什么、但让你想哭的感觉。
那些瞬间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回忆录里。但它们是你的。永远都是。
十四
我现在住在一个离高中很远很远的城市。这里的冬天不下雪,这里的夏天很长,这里的路很宽,宽到我有时候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会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几个不错的朋友,一个不大的出租屋。我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它长得很好,叶子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我每天早上给它浇水,晚上回来的时候跟它说几句话。有时候我觉得它比人好相处。它不会问你“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不会跟你说“你要加油”,不会在你不想说话的时候非要跟你说话。它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长着,不需要你解释什么。
我有的时候会想起那三年。想起那些坐在教室里的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卷子上,照在我的手上。想起那些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的晚上,月亮在天上跟着我走,我走多快它走多快,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想起那些刻在桌子上的字,想起那些藏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句子,想起那些站在窗户前的凌晨两点。
想起那些曾经划过我的、看不见的伤口。
它们已经好了。结了痂,落了疤,不疼了。但每到阴天,还是会痒。你伸手去挠,挠不到。因为它不在皮肤上。它在更深的地方。在那些卷子叠起来的厚度里。在那些走廊尽头的风里。在那些晚自习结束后、路灯亮起来的瞬间、你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的时刻里。它在你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在你离开之后的每一个城市,在你遇到每一个新的人、发生每一件新的事的时候,都会悄悄地出现一下,告诉你——你曾经在那里。
在那间教室里。
在那张桌子后面。
在那个六点二十到十点的格子里。
你曾经在那里。
你活过来了。
十五
我把那本语文笔记本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了出来。
它跟着我走了很多年,封面已经磨损了,蓝色的硬壳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我翻开它,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今天他看了我一眼。”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圆珠笔的笔迹已经很淡了,纸也有些发黄。但那行字还在。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
我把它合上,放进了书架上,跟其他的书摆在一起。
那个“他”是谁不重要了。那个“他”也许只是那天恰好看了我一眼,也许只是无聊,也许只是发呆,也许什么都没想。但那一眼落在我身上,被一个十五六岁的、觉得全世界都没人在乎她的女孩,装进了一本语文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藏了七八年,藏到了现在。
现在她坐在这个离高中很远很远的城市里,坐在一个不大的出租屋里,窗外是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人。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麻烦。但那本笔记本还在。那行字还在。那个“他看了我一眼”的瞬间还在。它们在她身体里,在那些阴天会痒的旧伤里,在那些深夜忽然闻到的食堂油烟味里,在那些看到穿校服的学生从身边经过时心脏忽然抽紧的瞬间里。
她回不去了。
但她也不是很想回去。因为那些日子太苦了。苦到她现在想起来,嘴里还会泛起一股涩味。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整个舌头都被麻住了。
但她也不后悔。
因为在那片苦里,也有过一些很轻很轻的甜。轻到你不仔细品就尝不出来。但如果有,如果恰好有,你会记很久。比那些苦记的更久。
比如那个下午,阳光照在卷子上,同桌递过来一颗糖,什么都没说。比如那个晚上,从教学楼走出来,路灯亮了,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月亮和星星一起挂在天上。比如那个早上,走进教室,发现桌上放着一瓶温过的牛奶,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多喝点”。比如那三年里,那些短暂的、微小的、不期而遇的、让一个在格子里走着的人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的瞬间。
这些瞬间救了我。
也许它们也救过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