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尘送归》泠凪

4、4 第四章

　　第四章

　　听着庾玖的话，祝珠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甫仲陵修炼《长生诀》，视苍生为儿戏，万千性命在他眼中如同草芥。
　　他肆意夺舍肉身，献祭生灵，借无数生灵的血食，削弱夺舍带来的反噬。不断更换鲜活康健的躯体，只求力量更进一步。
　　为此他造下无边杀孽，引得三界震荡。
　　倘若他寻得机会，依靠残存的一魂二魄重新修行夺舍之术，待到三魂七魄尽数归位，再度现世之时，必然会掀起新一轮腥风血雨，令世间生灵涂炭。

　　“师父说，倘若镇压在魔渊之下的那一魂二魄早已被人偷梁换柱，皇甫仲陵仅凭残缺魂魄无法久存于世间，必然要夺舍旁人。如今他元神破损，修为尚浅，尚且不算难以对付。”
　　“可一旦等他三魂七魄归位，就会成为心腹大患。我却没有师父这般乐观，”庾玖转述着黄垆的叮嘱，眉宇间藏着几分不安，“总觉得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祝珠抿了抿唇：“你的意思是，魔渊镇魂碑出现裂痕这件事，如果不是这次夺魂爪现世，根本无人知晓，足以见得皇甫仲陵行事何等谨慎。那秘境之中施展出夺魂爪的，或许根本不是皇甫仲陵本人，而是他的手下爪牙。”
　　“倘若魔渊内的一魂二魄当真被掉包，想要在玄门内部培养出一个能够施展出不完全夺魂爪的棋子，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祝珠眉头紧锁，“这段时日里，说不定他已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犯下无数血案。”

　　庾玖微微颔首。外人眼里祝珠只是个总炸丹炉、资质平平的金丹女修，可只有他清楚，小师妹绝非如此。她心思缜密，悟性卓绝，坚韧爱笑，手中一柄云缇剑更是已经修炼得出神入化。
　　“此番我们除了要追查究竟是谁动用了夺魂爪，还要暗中留意魔境境内有没有蹊跷命案。”庾玖思索片刻，“就算皇甫仲陵已经脱离魔渊，仅凭一魂二魄的力量，也冲破不了魔境结界，只能蛰伏在魔境之内。以他的性情，没有十足把握，绝不会轻易挪动。”

　　祝珠接过话头：“换做是我，便会就地夺舍，掩藏行迹。”
　　“之后再故技重施，献祭生灵、吞噬魂魄来恢复修为。四处辗转，分散旁人的注意力。等到时机成熟，再制造一个合情合理脱身的契机，找个替罪羊顶下所有罪责，便可神不知鬼不觉。”

　　“我也是这般推断。”庾玖点头，站起身掸了掸衣摆，“所以这一趟魔境试炼，我们必须万分小心。”

　　祝珠看向他：“阿玖，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四师兄和小师弟？”

　　庾玖轻轻摇头：“该让他们知道的时候，师父与师叔自会开口。没有长辈吩咐，此事就限于你我二人知晓。”
　　祝珠心中一动：他这是在提防他们？她笑意浅浅开口：“师父只告诉了你，你怎么不防着我？”
　　庾玖抬手弹了弹她的额头：“你又不是外人。师父告诉我，就料定我不会瞒你。”
　　他微微偏过头，唇角扬起一点浅淡笑意。落日余晖落在他身上，看得祝珠不由微微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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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市是玄门四大集市之一，铺户林立，货品琳琅满目。
　　旺客来酒楼人声鼎沸，一楼大厅座无虚席。庾玖、祝珠、归百年、王尚君采买完魔境试炼所需物资，正坐在二楼靠窗的席位稍作歇息。

　　二楼最偏僻的角落，一名修士隐在阴影之中，姿态随意地坐着。桌上只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他身着若草色翻领劲装，青丝半挽，长长的发带垂落身后，发间横插一根素木簪，簪头坠着数根一寸长短的白色丝线。脸上覆着一枚黑金忍冬纹面具，只露出小半张下颌，看不清真容。
　　他跷着二郎腿，脊背微弓，手肘搭在桌面上剥着花生。每一次咀嚼吞咽，面具边缘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底下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
　　袖口处露出一对用黑红双色的细线编织的手绳，两根手绳被一枚绿豆大小的黑色光面铃铛扣在一起，仿佛双生。
　　他身侧空无一人，一道虚无缥缈的鬼音，只在他一人耳畔响起，旁人全然听不见，只当他在自言自语，投来几道异样目光。

　　“阿宁！师父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你踏入人界。你趁着他返回地府偷跑出来，若是被发现，绝对会被骂！”

　　墨宁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神色淡然地饮茶，指尖依旧剥着花生：“我是来办正事的，了结亡者遗愿，送游魂安息，替客死异乡的魂魄传递书信。”
　　薤露的声音满是不信任：“鬼才信你这套说辞。”

　　墨宁捧着茶碗，连连感慨：“人界的东西就是比咱们魔境的好吃，哥，你看咱们过去这几十年，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啧啧啧，这茉莉花茶，真香……”
　　正当墨宁沉浸在人间美食之中，余光扫过斜对面一桌，浑身骤然僵住。
　　那张脸的骨相轮廓、眉骨弧度，就连眼尾一丝细微纹路，全都分毫不差。
　　怎么会有人生得这副模样！
　　墨宁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如同泥塑木雕。他忘了呼吸，想要抬手摸一摸自己尚且完好的半张脸颊，确认并非幻觉，可千斤重担仿佛压在四肢百骸，分毫都动弹不得。

　　“阿宁？阿宁？怎么不动了，玩木头人吗？”
　　薤露只是一缕残魂，神魂受损，心智如同十岁孩童。几番呼唤得不到回应，还以为墨宁在同他嬉闹。

　　许久之后，墨宁才喉咙干涩，挤出嘶哑颤抖的声音：“哥，你看那个人的脸。”

　　薤露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望见那张熟悉的面容。那人举止温文，笑意如沐春风。一瞬间，薤露好似真切嗅到茉莉花茶的清香，仿佛尝到了花生米的清脆香甜。
　　“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薤露喃喃低语，声音一点点拔高，染上疯狂。
　　“哥，冷静一点！”
　　“是我的，是我的啊……”
　　薤露听不进劝阻，痛哭嘶吼。可他没有实体，魂体残缺不全，离不开墨宁身侧。声音里盛满痛苦、委屈、绝望与刻骨的怨怼。
　　墨宁强定心神，闭着眼迅速掐诀，神海之中一道勾魂锁捆缚住躁动的残魂，将薤露强行收进腰间的摄魂囊，压制翻涌的怨气。
　　“墨宁！放我出来！那是我的！”薤露的哭叫与怨恨从囊内传来。
　　墨宁伸手轻轻拍了拍摄魂囊，低声警示：“哥，这里是东市，到处都是修士。你再这般躁动，气息外泄，立刻就会被人察觉。”
　　薤露被这句话震慑，不再高声叫嚷，只在囊中无声落泪。
　　墨宁竭力稳住心绪，在心中自我宽慰：“天下人海茫茫，或许只是容貌恰巧相似。”
　　“不可能！世上哪有一模一样的长相！就是他！一定就是他！”薤露在魂囊之内咆哮。
　　“住口。”
　　墨宁以自身神魂力量封禁残魂言语，令薤露再也无法出声。
　　“回魔境之前，你便老老实实地待在摄魂囊里，不许擅自扰动。”
　　囊内传来阵阵沉闷的挣扎呜咽。
　　“反对无效。”

　　不同于孩童心性的薤露，无数念头在墨宁心底盘旋。
　　此人为何拥有这张脸？为何现身此地？真是那个人回来了？若是本尊，怎敢大摇大摆行走在玄门闹市？倘若不是，他又究竟是谁？
　　但无论如何，真相未明之前，绝对不能叫他察觉到薤露的存在。

　　酒楼二楼依旧喧嚣，往来修士饮酒闲谈，无人留意角落中的墨宁。
　　可隔着满堂人潮，另一头的庾玖，身形微不可察一顿。
　　他没有转头，面上神色如常，继续听祝珠同王尚君、归百年闲谈琐事。
　　方才，有一道视线落在他们这一桌。
　　那道目光掩藏得极为巧妙，混在满堂宾客各色视线之中，几乎无从分辨。来人气息收敛到极致，灵力波动压得微乎其微，寻常修士只会当成路人随意一瞥。
　　庾玖却十分确定，有人正在暗中窥探他们这一桌。对方是谁，抱有何种目的，暂时无从探知。
　　他不动声色，捕捉到了目光的主人，指尖在桌下轻轻叩击桌面，并未出声提醒祝珠其余几人。
　　心里冷嗤：大白天的窥视人，还戴个黑面具，这跟大晚上穿了一身白出去杀人放火有什么区别？真傻还是假傻？

　　角落里的墨宁对此一无所知，完全没发觉自己的窥探已经被庾玖捕捉。腰间摄魂囊微微发烫，被封禁在内的薤露，连一丝不甘的情绪都无法向外泄露半分。
　　“小二。”
　　墨宁叫住路过的伙计，将几块灵石搁在桌面，单手撑着下颌。
　　“客官，您有什么吩咐？”小二熟练收下灵石，脸上堆起职业的笑意。
　　墨玖抬眼示意庾玖那一桌：“我向你打听几个人，那一桌是什么来历？”
　　小二顺着方向望了一眼，笑道：“客官看样子是外乡来的。”
　　墨宁点头：“我头一回来到东市。走遍四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气度出众之人，恍若谪仙下凡。”

　　“那可是明玄宗赫赫有名的亲传弟子，他们师门十位师兄弟，在玄门之中有‘明玄十小圣’的名号。”

　　墨宁心中暗忖：明玄宗？老头子让我远离明玄宗，没想到一来人界，就碰到了，这算不算是冤家路窄？
　　师父，一饮一啄，莫非前缘。
　　因果，是躲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