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尘送归》泠凪

2、2 第二章

　　第二章

　　“一天天的，大的小的，就没有一个让人省心。”
　　黄垆挥了挥手，示意猗尹几人松开自己，神色带着几分无奈，“算了，我懒得同你们计较。”
　　他抬手接住凌空飞来的令牌，声音传遍凌霄大殿：“宗门大比三年一届，队伍排名前十，便可带队进入魔境试炼。这是人妖魔三界共同定下的旧规。”
　　“此番，便让未曾去过魔境的归百年、阿玖、珠儿、尚君几人带队前往。”

　　话音落下，黄垆目光落向一直垂着头、身形拘谨的满星河：“星河，你可想去？”
　　满星河肩膀微微瑟缩，双手在身前不安绞着衣摆，始终低头缄默不语。
　　他的师父桓瑟上前一步替他回话：“星河生性内向，素来不喜外出游历，身体也孱弱，魔境便不去了。”
　　满星河是明玄宗亲传弟子里排行第八，也是桓瑟唯一的弟子。他胆子小，身形瘦弱，素来不爱与人交际。整座明玄宗，除却师父桓瑟，也就只有祝珠能同他说上寥寥几句话。
　　黄垆对他这般反应并不意外，却还是再问一遍，要听他本人的心意：“星河，你当真不去？”
　　满星河这才极轻地微微点头，脸颊涨得通红，依旧半分声响也无。
　　黄垆便不再勉强，转回身继续安排事务：“尚君入门最晚，年纪最小，性子却沉稳周到，处事妥帖，便由他担任领队。再遴选内外门金丹以上，综合成绩前二十的弟子随行入魔境。”
　　王尚君同庾玖、祝珠一样，都是黄垆的亲传弟子。
　　黄垆将安排大致说完，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诸位可有异议？”
　　猗尹几人彼此交换眼色，齐齐摇头：“我等并无意见。”

　　台下另一处，几名弟子小动作不断，频频朝崔嵬递眼色，撺掇他出头说话。
　　崔嵬暗暗努嘴，无声对口型：为什么又是我。
　　冷无烟娃娃脸上漾起甜笑，小虎牙浅浅露出来，轻轻晃了晃攥起的拳头：“方才我卜过一卦，今日宜争取机缘，猜拳定谁去说？”
　　一听猜拳二字，身形魁梧的崔嵬瞬间垂肩丧气。这么多年，他好似受了诅咒一般，猜拳就从来没有赢过。
　　他硬着头皮缓缓举起手，声音怯生生试探：“师伯……我们也想去魔境试炼……”
　　在黄垆沉沉的注视之下，他的话音越说越小。
　　其余几人把头埋得低低的，后背绷得发紧，本想一同开口请愿，此刻谁也不敢出声。
　　方才才稍稍平复火气的黄垆噌地站起身，猗尹几人想拦都拦不住。
　　“你们也好意思开口提想去？我听着都替你们臊得慌！”
　　一声厉喝响彻凌霄，震得那几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颈。

　　崔嵬几人私下互相埋怨。
　　“冷无烟！你不是算的半吉之卦？这算哪门子吉！”
　　“是我逼你出头的？下回别再来找我算卦。”
　　明玄宗宗门氛围松弛，谁和谁交好一目了然。眼前这伙人年岁相差不过十岁，入门时间相近，一同长大，平日里不拘什么师兄弟尊卑，高兴便唤一声师兄师姐，心情不好直接直呼名讳。

　　猗尹几人见黄垆旧火未消，这帮小辈又主动撩虎须，心知少不了一顿训斥。索性双臂抱胸，凑在一处低声说笑，安坐看戏。
　　黄垆迈步走下台阶，径直停在冷无烟面前。周遭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人立马噤声。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沉，仿佛恶鬼在耳畔低语：“你，也想去魔境试炼？”
　　冷无烟脊背一麻，结结巴巴应道：“是……”
　　“三天不训你，你便浑身不自在是吧？”黄垆劈头数落，“亏你还敢提魔境历练！上年你与丹阳奉命前往魔境秘境，你们倒好，是怎么摸去了妖界妖宫。弄坏人家星衍推演盘不说，还把妖界帝君、主祭大人的少主当成灵宠拐走，闹得妖界直接下了三界通缉令。”
　　“若不是你们二人，我明玄宗的威名能远播三界？”
　　冷无烟心虚地赔笑：“那不是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灵宠，一时心动嘛。”她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而且我们问过，他们是自愿跟我们走的！再说妖宫星衍推演盘号称三界推演术的顶峰，我和丹阳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谈及推演术，她双目亮晶晶，笑得灿若朝霞。
　　身侧文丹阳连忙跟着点头附和：“没错，我们确确实实问过，是自愿的，不是偷……”
　　黄垆连声追问，声声有力：“你家灵宠会开口说话吗？会吗？会吗？会吗？”
　　冷无烟与文丹阳被问得哑口无言，双双抱头蹲坐在地，捏着耳垂，缩成一团，活像两只挨训的鹌鹑，嘟嘟囔囔小声辩解。
　　“可谁能想到，帝君与主祭家的少主，真身竟是白虎崽子和小兔子啊……”

　　黄垆目光一转，落到郎青玄、高璨身上。
　　“你们两个，还有脸笑话旁人？一个丹修，一个器修。让你们去魔境历练，不是猎艳！合着交流学习就是让你俩去合欢宗砸场子，四处招惹风流债的？自魔境归来，宗门替你们收拾的桃色纠纷，人均不下四五十桩。”
　　“你们自己去瞧瞧，至今还有合欢宗弟子守在山门之外，活像望夫石。你们倒是说说，怎么就这般能耐，引得一众仙子仙师对你们念念不忘？”
　　二人齐刷刷，动作娴熟的捏着耳垂，当即蹲下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郎青玄素来挂着温润笑意，谦谦君子一样，此刻也收敛几分。
　　“师伯，若我说我们真的只是和合欢宗弟子单纯的做学术探讨，您信吗？”他的语气还带着几分从容。

　　风度翩翩的花花公子高璨对上郎青玄，总是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好胜欲。
　　微微仰头：“而且师伯，您算错了，我可比青玄还多两桩。”
　　黄垆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也要攀比？”

　　郎青玄幸灾乐祸，低声调侃：“挨骂了吧，活该。”
　　“你再多嘴，迟早把你舌头绞了。”高璨放话威胁。
　　冷无烟蹲在一旁小声提醒：“你们消停些，这个时候还不忘相爱相杀，师伯正在气头上，别再火上浇油。”
　　一道凌厉眼刀扫过来，二人当即闭了嘴。

　　黄垆略过一身端正沉静的归百年，盯住肩膀不住抖动、拼命憋笑的崔嵬，冷冷开口：“很好笑？”
　　崔嵬憋得脸颊都在抽动，慌忙摆手：“噗……不，并不好笑。”
　　“旁人闯祸也就罢了，你身为大师兄，半点没起到表率作用。同样师门教导，百年入门尚且比你晚，怎么就没你这般能惹是非？”
　　崔嵬不服气地吐吐舌头：“我平日里一心苦修，哪里惹祸了？”
　　“你还好意思辩解。”黄垆道，“你一介符修，私自闯入尚未对外开放的鬼林秘境，追着秘境里的亡魂刨根问底，把一众鬼魂盘问得怀疑鬼生，逼得秘境自行封闭。魔境那边，至今还得给那些鬼魂做心理疏导。”
　　崔嵬振振有词：“师伯不妨格局打开。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三界修道不论正邪，只看本心，为何要对鬼魂存有偏见？再者，符道与鬼道融合发展，开辟全新修行道路，何尝不是玄门未来的方向？”
　　黄垆额角青筋跳了跳，抬下巴示意地上蹲着的郎青玄、高璨二人：“你那百花齐放我没看见，他俩倒是闹出满园风流债。”
　　“那套符鬼相融的新路子，如今研发得如何了？”
　　崔嵬瞬间哑然，一张脸垮下来，明显是研究碰壁。在黄垆的注视之下，他也只得捏着耳垂，就地蹲下，缩着脖子，垂头不语。

　　黄垆看着地上蹲成一片的弟子，心中清楚，这帮人骨子里半分悔过之意都无。他在几人身前来回踱步，越说越气。
　　“平日里教你们行事低调，你们只当耳旁风，背地里还搞控分赌约；派你们前去魔境试炼，你们便闹得天翻地覆，还能从魔境摸到妖宫，拐走人家的权贵。好本事！”
　　“莫非一出人界地界，便连表面规矩都不愿装一装了？魔境与妖界没把你们拉黑，都是他们涵养好。现在还想去魔境试炼，我看你们是想屁吃。”

　　几人缩着脖子垂着头，趁着黄垆转身踱步的间隙，互相挤眉弄眼，用气音互相拱火。
　　“喏，这话讲的就是你。”
　　这般小动作尽收黄垆眼底。他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索性视而不见，眼不见心不烦。
　　“罚你们每人撰写五万字检讨。全都滚回去静思己过，魔境试炼结束之前，不准出门！”
　　“啊——不要啊师伯！”
　　哀嚎声此起彼伏。

　　惩戒落定，黄垆走到庾玖面前。对着这个徒弟，他舍不得厉声呵斥，只剩苦口婆心的规劝。
　　“阿玖，答应为师，入了魔境，收敛一点，别动不动就拿仙剑砍人。”
　　庾玖容貌俊美，语调干净平淡，神色不起波澜，举止彬彬有礼：“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听得黄垆心头一阵焦灼。他耐住性子，试图纠正对方的武道认知。
　　“剑道要义在于刺、劈、撩、云。‘砍’，乃是刀道的技法。”
　　庾玖微微垂眸，认真思索片刻，郑重颔首：“好的师父。下次，我换刀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