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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六十八章 夜里, ...

  •   夜里,只有裴英和金哲两个人在的时候,裴英仰起头望着大盛的明月,良久才转过头,问金哲:
      “你为什么,永远都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你只看得到总督府门前的繁荣是吗。”
      “你有没有见过梨香苑那里站街等着男人来的妓女们,你有没有见过迫于生计将孩子买到大盛去做官宦人家的奴婢的父母们。”
      “我们的责任,是让鲜部脱离这样的困境,让鲜部的百姓也可以像大盛的百姓一样,过上富足的日子。”

      “我再也不希望在大盛的宴席上,出现鲜部的舞女。”
      “那是我们的民族,懦弱无能的屈辱的象征。”

      裴英面无表情,却语气坚定地一句句说着,就像是只要他还在,鲜部就不会完全成为大盛的领土,鲜部的百姓就不会真的成为大盛的一条狗,成为任人欺凌的对象。

      他时而觉得他的国家像一个庞大的怪物,却又显得太过渺小。即使如今他的祖国该叫大盛,但他心中想着的仍然是已经灭亡的朝鲜国。但不是那个王被扶桑屈辱的杀死的朝鲜国,他认为那样的国君与国家,都没有意义。
      他的国家,他想到两个字,一个是欺,一个是凄。欺是欺凌的欺,凄是凄清的凄。
      鲜明而可悲。

      只敢仇恨小的仇人,只会感谢小的恩人,对于大的仇人并不仇恨反倒是顺从,对于大的恩人并不感谢反倒是仇恨。人最大的仇恨,来自于自身。裴英想道。
      这就是他们的民族啊。

      为什么做的一切都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为什么永远都看不到自己身上的最可贵的品质。
      过去到底有什么可怕的,与其执着的在过去中迷失自己,为什么不看看现在呢,用心感受到我们的民族真正可贵的事物。
      为什么不能靠自己站起来呢。就算刚开始会发抖,可是早晚会好的。可是他们不能也不被允许。
      我们只在有限的框架里激进的反抗,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清明后不久,便是沈嫣宁的生日。她于郡国公府内设宴,邀请了各家的公子小姐。
      说是生日宴,实则一是在沈嫣宜逝世后为了冲喜,二是郡国公府经历变故过后,需要向外人展示沈家还没有倒,于是便不仅要办,还要办的热闹,排场要格外的大才好。

      见父母替自己请了好些人来,沈嫣宁即使心里不愿意,也只得举杯到各桌去进行应酬。
      席间,沈慎之说到沈嫣宁今年便满十八岁,大家都说该选一位夫婿了,于是便都问沈嫣宁有没有心仪的人选,沈嫣宁也只是笑笑。
      她实在是笑不出来,又实在是不得不笑,眼前的场面太过热闹,可她觉得自己的心里却是空的。

      “……一是光宗耀祖,二是扶持娘家,三是你自己过的也好,往后对沈家对温家都有好处,还不至于丢了郡国公府的贵族脸面……”
      敬酒时举起酒杯的一瞬间,沈嫣宁想起温宥前几日同她说过的话,一瞬间脸上本就虚假的刻板的微笑的面具将要碎掉,却又被她先一步托起面具粘好了按回脸上。
      她该找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夫君。

      生日宴上,金哲又来找沈嫣宁,沈嫣宁看见他就打趣说着我不学骑马,说完两个人就都笑起来。
      此刻见了金哲,她居然还有种轻松的感觉。

      笑完了过后,沈嫣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上次的事是我做的不对,不该让你掉进水里,实在是该我向你道歉。”
      金哲却一副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仍是哈哈笑着说:“没关系……不打不相识嘛。”

      一旁的温瑾也凑过来,问沈嫣宁这个是谁那个是谁的,问的都是些世家的公子小姐。
      沈嫣宁想他久居朔北,一时不认识京城的世家贵族们也是正常,便一个一个向他介绍着。

      敬酒之时,沈嫣宁见到赵平济,便问他:“你姐姐最近在韩家怎么样?”
      “你和你哥多照顾你姐姐,过几日得空了我也去看看她。”
      她确实是关切着赵泠泠,她既是她自幼时起便结交的好友,也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

      “你从前不是不怎么喝酒的……?”赵平济应下了沈嫣宁,又问她道。
      沈嫣宁听了也不辩解什么,只是略带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只喝了一点点,不过是抿一口,倒也没什么。”

      齐綝齐绰也来了,宋诩宋训也来了,冯若筠来了,却不见冯若亭……明明除了奉国公府的人,这些都是过去再熟悉不过的好友,沈嫣宁举起酒杯之时,却一时不知开口要和他们说些什么。

      就好像一瞬间变成了陌生人。

      “真热闹啊,”温瑾始终跟在沈嫣宁的身边,不过有他在,沈嫣宁的应酬也确实不那么辛苦,“表妹今日生日,却是最辛苦的人呢,过生日也如同应酬一般。”

      沈嫣宁听到,上一秒还只是笑笑,下一秒却恍然想起,之前自己好像这样说过林宗熹。
      ……过生日也像应酬一样。
      罢了,今天别去想那些事。

      顺着温瑾的方向看过去,沈嫣宁见林宗熹和沈慎之在另一边聊到科举的事,温瑾看向他们,又转回来对沈嫣宁说:“这个林尚书很喜欢你啊。”
      沈嫣宁看向温瑾,温瑾笑笑说道:“我猜的。”
      沈嫣宁听后,将目光收回来,垂眸半晌,又看向林宗熹,对温瑾道:他这种人,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的。“

      温瑾也看向林宗熹,带着笑问沈嫣宁道:“那你喜不喜欢他呢?”
      沈嫣宁绝对说不出喜欢,但似乎又说不出不喜欢,沉默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那可难办了。”温瑾这句话像是在宽慰,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一件必成之事的结果,总之他好像是知道了也没关系的样子。

      “——纳卷行卷,说是请我们老爷过目呢。”
      “鞠公子自然是上等的。”
      “这个叫白良的,他的文章你可看过。”
      “薛夷给我看的,我看写的还算不错。”
      “……”

      前几日在左相府,沈慎之把送到郡国公府的文章给冯常如过目;此刻在郡国公府,他又同林宗熹讨论着科举举荐举子的事。

      林宗熹听了笑着说:“还真是……不少人要向我行卷呢。”
      “只知道我现在在陛下那里得势,却不知道我现在一举一动背地里都被人骂,举荐才子这件事,我现在可不敢随便做。”
      “左相大人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若是鞠崇贤考不上,他便隔一年举荐。”
      “他的好学生,自然是不会差。”

      “不过三年也快到了,在外任职的进士们,也快要启程回京了。”林宗熹说的,是上一次科举的进士们回京任职之事。虽说重要官员的任免之事由皇帝决定,但筛选与提名,以及绝大多数官员的任免之事,还是全部由吏部经手的。“上次科举的进士,没想到陛下居然还想得起他们。”
      赵敛云那一年的进士席露文,今年回京才二十四岁,其人贫寒出身,在外三年政绩卓越。李玹前些日子与林宗熹商议,打算将他先调到吏部,让他在林宗熹手下,打算再让他历练两年,再升迁到别处去。

      “御学的学督前几日来叫我去御学给他们讲课。”林宗熹一边说一边笑着摇头,“我都不知道给他们讲什么好。”
      “说是一共讲三次,一次要讲一个时辰,一共三个时辰。我还没给别人讲过课,这真是难为我……”

      说到这里,林宗熹看到沈嫣宁,便过去向她道生辰贺词。
      温瑾见了他也不拘束,笑着就叫他赶快别说了:“我们表妹今日忙着应酬可是累坏了,林尚书就别说那些客套话了。”
      温瑾说完之后,又向沈慎之问好:“姑父也在呢,那想必刚才是在说科举之事了。”

      林宗熹看着沈嫣宁但没说话,又看向温瑾问道:“温世子科举准备得如何?”
      温瑾笑笑说:“不过科举一日游罢了,哪里准备的多好呢。”
      然后他就又说:“前面我和姑父去敬酒就好了,林尚书陪我表妹休息一会儿吧。”

      林宗熹看了一眼沈嫣宁,却说自己还有公务缠身先行一步,沈小姐还是喜欢清静些,他就不打搅了。

      生日宴终于结束后,沈嫣宁一个人倚在清光轩的栏杆边,她看着岫园周围的景色,明明还和从前一样,却觉得恍如隔世。
      实在是叹气又叹气,觉得心头堵着东西,想到岫园要翻修,又想到别的事,可其实又没什么非想不可的事,她坐在湖边也觉得没来由的烦闷,就又起身回屋去了。

      回了屋,她便见自己的姥爷温兰台送自己的今年的礼物。
      是一整套的点翠仙鹤首饰。
      红珊瑚,白珍珠,金银相照,镶嵌着红宝石与绿松石,巧夺天工、栩栩如生,繁复华丽到了极致。

      若是在从前,她必然是要好好的仔细的看一遍,然后再啧啧赞叹一番的,但现在她没那个心情。
      沈嫣宁只觉得累,什么都累,从前的事她也不愿意再去想了,她就是想逃避,她不想再去想什么女子之类的事情,反正无论如何都是逃不过去的,不过选一个最合适的。

      回到宝花院,沈嫣宁坐在案边插着花,一边修剪着花枝,一边自顾自在心里想着事情。春天来了,春天又一次来了。

      她让丫鬟小厮们都出去,屋里静的很,只有她拿起剪刀又放下剪刀在桌上的的当啷当啷的声音,还有她时不时的叹气声。
      她想她今年十八岁了,确实也该想想婚嫁之事了。
      想到这,她的心一下就沉下去了。

      终于还是轮到她了,没觉得遗憾,而是有一丝的不甘心,到头来她也没什么分别。不过也就一瞬间,过后就只有心头空落落的感觉了,似是怅然若失,又好像不是。
      拿着剪刀的手强装镇定,咔嚓一声剪断花茎,此时觉得花茎怎么那么韧难剪的很,剪短一根花茎居然整只手都要用力,剪断那一下震的手都痛,然后铛啷一声把剪刀扔到针线盒上,面上不显,心里却心惊肉跳了一瞬,惊想扔剪刀的声音怎么这么响。

      “选夫君就像在选一件能配得上自己的物件,可以是华服,可以是珠宝。”
      “花儿是好的,又嫩又香,可是等它枯萎了就什么也不剩了,但是珠钗永远都是珠钗,就算折断了摔碎了也还能换银钱。”
      什么都是虚的,都是假的,只有权和利才是真的,只有郡国公府永远不倒,才能什么都有。
      她明白了,什么东西都不会永远属于自己,或许大家都要离自己而去的,自己只要尊贵的身份地位,如果身份地位也换不来的东西,那她也就不要了。

      合该如此的,门当户对吗。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疏离又陌生。
      居然是林宗熹。
      再想一想,却又想还好是林宗熹,要是别的人只会更糟。真是别人的话,到那时她是绝对不认的。

      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了。
      倘若非要寻一门好姻缘的话,林宗熹倒确实是,最最合适的人选了。

      几日之后沈惟澈的满月宴,依旧是办的豪华。

      沈嫣宁今日身着枣红芙蓉纹清地散花的外罩衣,披的是法翠宝花团窠如意纹披帛,里面还穿着雪白清地联珠牡丹纹里衣,发间是温兰台送的点翠首饰和琉海珍珠镶的金簪,带着金镶玉的耳坠,肩上还有密密的雪白的珍珠披风。

      远远望去,便见沈嫣宁一身红抱着沈惟澈,站在众人之间笑着招待,大家都夸说小世子有个好姐姐,沈嫣宁也笑着应和。
      她并不怎么喜欢小孩子,但是她要向所有人展示,郡国公府现在有了一位世子。
      这一次她比前几日应酬的要熟练的多,恍惚间就好像她真的是一位得体的端庄的国公小姐。

      鞭炮噼里啪啦,沈嫣宁抱着沈惟澈,高高的扬起头,望着红色的碎屑于碧空里漫天飞舞。

      “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一切都会变的更好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过去的事了,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沈嫣宁笑着迎接前来道贺的宾客,心里想当初爷爷逝世后,多少人说我们沈家要完蛋了,现在还不是要踏破门槛来庆贺。

      沈家的好事,何止要成双。
      我们郡国公府,就是要行事高调,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不久后,鲜部和蒙古的使者将要离开京城,李玹再次设宴,于辉凝宫欢送他们。

      宴上,林宗熹故意向乌格勒敬酒,赔礼道歉道:“这段时间是大盛招待不周,还请各位使者多多包涵。”
      “这是我们大盛最烈的酒,不知蒙古各位使者是否满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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