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忘掉我的临终告白，魔王大人！》名字倒过来读

9、大地空·side 我一直

　　我一直认为，和人交谈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尤其是面对不熟悉的人时，该怎么组织语言、该摆出怎样的表情，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去琢磨。
　　哪怕是和家人、朋友说话，我也时常会感到困扰。
　　不过，发消息的话倒是另当别论。

　　隔着屏幕就不会看见对方的表情，对方发出的信息也不用立刻回复，可以慢慢斟酌措辞。
　　假如预感会收到不想看的消息，也可以在通知栏看完完整的内容，还不会留下「已读」的系统提示。
　　但电话就不一样了。

　　说话的声音会毫不保留地传过去，连沉默都会被对方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和空野小姐互发消息时，我勉强还能应付。可当她发来「可以打电话吗？」的消息时，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呼吸一滞。

　　这条消息被我盯着看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我的脸庞出现在了屏幕上。
　　直接拒绝空野小姐的请求有些失礼，可要是让她打过来的话，我又觉得自己会一直被动地等到铃声响起，这反而会更加难受。
　　结果犹豫了半天，我在输入框中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去了一条「我打给你」的消息。
　　消息刚发送成功就显示了已读的系统提示，我趁着自己还没有后悔的时候，按下了通话键。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每响起一声，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明明是我自己拨出去的，此刻却莫名地想要挂断。
　　就在我几乎要把手机拿远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晚上好，大地同学。”

　　空野小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回复了平静。

　　“没想到你真的会主动打来呢。”
　　“因、因为是空野小姐先问可不可以打电话的啦……”

　　我握着手机，声音比预想地还要僵硬。
　　空野小姐「嗯」了一声，算是认同了我的说法。

　　“发消息可能会说不清楚，也可能会变成说教。我想，打电话会是一个很合适的方式。”
　　“说教什么的……”

　　我不喜欢说教，也不喜欢有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滔滔不绝。空野小姐的这个解释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她特意把「说教」这个词说出口，反倒不像是真的要对我说教的样子。

　　“而且，我本来也不打算说教。”

　　空野小姐又做出了补充，语气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看着文字可能会产生误会，打电话的话，还能听出对方是不是在敷衍。”
　　“我才不会敷衍啦。”
　　“我知道，我相信大地同学。”

　　空野小姐的回话让我一时语塞，握着手机的手稍微松了点力气。
　　空野小姐似乎不打算让话题落地，她说了一句「所以」，又继续说了下去。

　　“关于未来的事，大地同学怎么想的呢？”
　　“想不到，正到处问呢。”

　　虽说是到处，但我问过的人就只有星和空野小姐本人而已。
　　我没有把真相说出来，空野小姐仿佛对我的说法信以为真一般说了一句「这样啊」的话。

　　“那家里呢？和家人商量过了吗？”
　　“爸爸妈妈估计会让我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小星的话……”

　　「小星则让我来找你」，这样的话我完全说出不口，只好调转了方向说起其他的事。

　　“小星说会继续升学。空野小姐之前是怎么选择的呢？”

　　那边安静起来，话题像是落到了地面。
　　过了好几秒，听筒里才传来一道很轻的呼吸声。

　　“我……和大地同学一样，很难做出选择。”
　　“……欸？”
　　“那个时候……有人劝我升学、有人劝我就职，几乎无人在意我的想法，进路调查被折腾地像是一场闹剧。”

　　空野小姐说得很平淡，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偶尔的停顿就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向我说明一样。
　　在这一瞬间，我仿佛触及到了空野小姐过去的背影，心情也因为她的话变得苦涩起来。

　　“抱歉，我好像太轻率了……”
　　“没那回事，大地同学也没有做错什么。”

　　明明有着沉重过去的人是空野小姐，可她却反过来安慰了我，这让我更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反正这也只是大地同学顺着话题问的，我很清楚你不是会伤口撒盐的人。”
　　“就算你那样说……”
　　“大地同学。”
　　“……是。”

　　我未说完的话被空野小姐打断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像是不想让我继续在她的事情上纠结下去。

　　“我们要说的是大地同学进路调查的事吧，话题已经跑远了哦。”
　　“说的也是。”

　　被空野小姐这么一说，我反倒冷静了一些，视线不自觉地落回到桌子上的那张进路调查表。

　　“可是，我的确不知道自己该选哪条路，不管选哪个，我都没有什么实感呢。”
　　“那就先排除掉自己讨厌的事吧。假如选择了讨厌的学校、讨厌的工作，到头来也会因为后悔而到处埋怨。”
　　“嗯，是这个道理呢……”

　　总觉得，这句话像是空野小姐的经验之谈。
　　我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生怕又陷入到和刚才一样的境地。

　　我试着按空野小姐说的那样去想，讨厌的事……我讨厌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文件，讨厌需要一直赔笑应付客人的工作。那种要耐着性子泡在实验室里的研究，大概也不行。我没有绘画和音乐方面的天赋，艺术方面的估计也够呛。
　　排除来排除去，范围好像也没有缩小多少。

　　“感觉讨厌的东西比想象中的还多。”
　　“……那也是一种进展，至少比一片空白还好。”

　　空野小姐可疑地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听见了她轻轻的笑声。

　　“空野小姐是在笑话我吗？”
　　“没有的事，只是觉得大地同学说的话很可爱。”
　　“可爱什么的……”

　　这就是成年人的从容吗？

　　我不自然地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庆幸此刻是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继续追问，像是在故意留给我一点缓过来的时间。
　　不过很快，空野小姐的语气重新正经了起来。

　　“排除掉讨厌的事之后，有没有稍微在意的选项？”

　　在意的选项吗……被空野小姐这么一问，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既不是什么学校或工作的名字，而是空野小姐的事。

　　“硬要说的话……”

　　我略带迟疑地回答。

　　“大概……想再多了解一点吧。”
　　“了解什么？”
　　“……各种各样的事。”

　　这段对话含糊地不像是回答，可空野小姐没有笑、也没有催我。

　　“那就先从能了解的事情开始吧。”

　　空野小姐只是这样说着，我就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可在意识到她看不见我的动作后，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以前的我，本来就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
　　什么都想了解，什么都想掌握。
　　只是在成为勇者以后，我收敛起了好奇的个性，像为了求生一样警惕着周围。
　　所以到了今生，疲倦仿佛变成了本能，从前世起就不断累积的疲倦压在我的身上，致使我不再去考虑其他事情了。

　　我的思绪逐渐飘远，但又很快被空野小姐的声音吸引了回来。

　　“不过，大地同学。”
　　“嗯？”
　　“我倒是觉得，大地同学也不是真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为什么这么说？”
　　“刚才大地同学在提到……抱歉，能允许我用名字称呼你们吗？”
　　“没关系啦，空野小姐随意就好。”
　　“总之，空同学在提到星同学选择升学的时候，语气里似乎有一点羡慕的样子。”

　　空野小姐说。

　　“会羡慕别人有明确的方向，说明空同学自己其实也在意这件事吧。”

　　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空野小姐真的说中了。

　　“空野小姐果然很擅长说教呢……”
　　“……不，我本来也没打算说教。”

　　空野小姐的这句话说完后，我们两人同时笑了起来，我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许多，再去看进路调查表的时候，发现它没有一开始那么刺眼了。

　　“空野小姐。”
　　“怎么了？”
　　“总觉得……我现在变得不是那么无从下手了。”
　　“那……你想听听我当时的选择吗？”
　　“可以吗？”
　　“如果是你的话。”

　　空野小姐说了一句让人深思的话，我说了一句「想听」后，她继续说了下去。

　　“我之前说过，我的进路调查被搞得一团糟吧？那个时候的我原本想直接去工作的，但有人狠狠地说了我一顿……所以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升学。”

　　我能感觉到……空野小姐省略了很长一段内容没说，她最终想让我知道的，就是她选择了升学这一件事。

　　“如果当时空野小姐去工作的话……”
　　“大概，我会感到后悔吧。”
　　“——”

　　空野小姐的话让我沉默起来。

　　我不知道空野小姐的过去，不知道那个狠狠地说了她一顿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在说到后悔时，她又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安静笼罩着我们，贴在耳边的手机开始发烫，热量传递到了我的耳廓。
　　紧握着手机的指节变得僵硬，只是略微放松了力度，就仿佛能听到关节的噼啪声。

　　“空野小姐的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那一句？”
　　“会感到后悔的那句。”
　　“是认真的哦。”

　　空野小姐轻声说着，话语传到了我的心灵。

　　“如果当时选择了工作，大概会一直想着「要是升学就好了」。与其那样做，不如选一条至少不会让自己后悔的路。”
　　“哪怕那条路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至少，后悔会少很多。”

　　空野小姐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她最后说的这句话，比刚才那些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空野小姐没有告诉我该如何选择，可她想要表达的意思，我隐约明白了。

　　选择一条自己不会后悔的路。

　　哪怕无法看清路的尽头，至少先踏出一步。

　　“空野小姐，谢谢你。”

　　我认真地向空野小姐表达了谢意。

　　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向空野小姐说出这些困扰，明明学校的老师、认识的大人也会给我提供意见，可在我的心里，我更愿意接受空野小姐的话。
　　如果她要对我说教的话，想必我也会倾心聆听吧。

　　空野小姐的身上有着让我折服的魅力，哪怕只是通着电话，我还是感受到了她的魅力所在。

　　“谢谢……吗。真不像空同学会说的话。”
　　“什么啦，我也是会道谢的人啦。”
　　“明明昨天的空同学还很不情愿的样子呢？”
　　“呃，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我的脸上划过一滴冷汗，头一次这么不想让空野小姐抓着这件事不放。
　　空野小姐的轻笑声传到我的耳边，不知为何，我莫名觉得有些丢脸。

　　“笑、笑什么啦。”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空同学的性格真的很别扭呢。”

　　空野小姐回话的语气里还带着没有散尽的笑意，我一时分不清楚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空野小姐还真是坏心眼。”
　　“是这样吗？我第一次被人这么说呢。”
　　“骗人的吧？”
　　“真的哦。”

　　空野小姐的声音突然飘远了。

　　“而且被空同学这么一说，感觉也不坏呢。”

　　我一时接不上话。
　　明明只是打着电话，脸颊却在发烫。于是，我只好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清了下嗓子。

　　“……总之，今天真的谢谢空野小姐了。关于进路的事，我会再好好想想的。”
　　“那就好。”
　　“还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一直在拿着有色眼镜看着空野小姐。”

　　空野小姐沉默起来，电话那边只传来了她的呼吸声。
　　随后。空野小姐的呼吸声变成了话语。

　　“果然是这样啊……”

　　这道声音比之前的都要柔和，空野小姐的这句话比直接问我「为什么？」还要难受。

　　“空野小姐早就知道了吗？”
　　“嗯，因为空同学表现得很明显。”
　　“抱歉……”
　　“没关系。会带着有色眼镜看我的人，本来就不止空同学一个。而且我早就习惯了。”

　　空野小姐说得轻描淡写的，我却觉得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的视线落在了放在一边的自动铅笔上。我拿起它，握在了手里。

　　“虽然这句话让我说不太好……但我觉得，不管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还是被戴着有色眼镜的人看，这种事本来就是错误的吧。空野小姐的这个习惯，绝对很不对劲。”

　　明明我也是戴着有色眼镜看待空野小姐的人之一，却敢大言不惭到这种程度。或许，我才是那个最不对劲的人吧，空野说我的性格别扭，她果然没有说错。

　　“……真意外呢。”
　　“意外什么啦？”
　　“意外空同学不仅特意向我道歉了，还反过来说了我一顿。”
　　“纠正错误的事、对做错的事道歉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空同学说得很对呢。”

　　我不停按压着自动铅笔的顶部，一边看着铅色的笔芯不断伸长，一边听着空野小姐的话。

　　“虽然我觉得空同学可以不用这么在意，但你能说出来，我很高兴。不过——”
　　“不过？”
　　“明天见面的时候，可别再用有色眼镜看我了哦。”
　　“……我努力啦。”

　　对一个人的偏见与敌意，不可能只是打了一通电话就能消除的。

　　关于这一点，大概空野小姐也很清楚吧，所以她才没有对我最后说出的、留有余地的话再反驳什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相信空同学」。
　　相信吗。明明我自己都不敢保证明天能不能做到，可空野小姐却说得好像我已经努力过了一样。

　　“总觉得空野小姐很容易信任别人呢。”
　　“不是信任别人，是我信任空同学。”
　　“唔……有点受宠若惊呢。”

　　空野小姐偶尔会说出这种让人害羞的话，摁长的笔芯不小心撞到桌面断掉了，我只好把自动铅笔重新放回到桌面上。

　　我不知道我和空野小姐通了多久的电话，虽然精神仍旧清醒，可身体的疲倦却无法忽视。
　　我试着歪了一下脖子，却听到了一道清晰的啪啪声。
　　这道声音，空野小姐似乎也听见了。

　　“时间很晚了，也该休息了呢。”
　　“说的也是。晚安，空野小姐！”
　　“嗯，晚安。”

　　电话挂断了，房间安静了下来。
　　进路调查表上被我写下了几个歪歪斜斜的字，我用橡皮擦掉了这不知何时写下的空野小姐的名字。

　　周六的约会——
　　我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洁白的墙壁。

　　“我……是在期待和空野小姐的见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