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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故人归 江俞乔回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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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俞乔回淮汐那天,是个有风的日子。他做出版发行,常年在外跑,一年到头回这座城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这次回来,是为了一桩新书发行的中转,也顺便,看看老朋友。
他约李洛辰在老城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小馆子见面。到的时候,李洛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茶,他照例来得很早。
“又这么早?”江俞乔在他对面坐下,笑着把凉掉的那杯推回去,“你这习惯,真是十年不改。”
李洛辰抬眼,笑了笑:“出差的人最知道,早到总比迟到强。”
两人说了一会儿近况,江俞乔问起电台的事,李洛辰一句带过:“还是老样子,上班,回家。”江俞乔看他,忽然问:“那山海那边呢?《旧城来信》那个项目,听说跟你对接的是——”
他话没说完,李洛辰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江俞乔看懂了。他放下筷子,声音放低了半度:“真是他。”
李洛辰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把凉掉的茶又续了半杯:“嗯。他是这本书的责编。”
江俞乔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极少数知道当年全部真相的人,他知道那个雨夜李洛辰站在原地浑身湿透,知道那张他替李洛辰留了五年的撤销回执,也知道李洛辰当年红着眼、哑着声求他“让他恨我吧,恨比懂好过”。
他原以为,这个心结会这样压一辈子。没想到五年后,兜兜转转,这两个人又站在了同一本书的两头。
“洛辰,”江俞乔放下筷子,目光认真起来,“既然碰到了,有些话,你是不是该说清楚了?”
李洛辰握着杯子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俞乔,你让我说什么?说我当年没走,守了他五年,说那场雨里我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讲?”
江俞乔看着他,“你等了他五年,等的难道不是这一天?”
李洛辰低头,指尖在桌面轻轻划了一道:“我怕的,不是他不信。我怕的是,等他信了,他会比自己恨我的那五年,还要更愧疚。”
江俞乔怔住。
李洛辰抬起眼,目光平静而疲惫:“俞乔,那五年他是靠恨撑过来的。我要是告诉他,他恨错了,他这五年全错付了,你让他怎么受得住。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五年都过来了。多守一会儿,也没什么的。”
江俞乔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太清楚这个朋友,他总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永远先替别人想。他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句“你守着秘密,谁来守你”问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叹了口气:“行。你决定的事,我不拦你。但我把话说在前头,真相就像一封信,你压得越久,拆开的时候,越疼。”
李洛辰没有接话。窗外的风,把老城街边的梧桐吹得哗哗响。
同一天下午,淮汐另一头。
孟怀舟是坐高铁来的,到山海社楼下,正赶上傍晚。他是周叙年大学四年的室友,毕业后去了省城做编辑,两人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只在电话里说些有的没的。
周叙年下楼接他,两人找了家临街的面馆坐下。孟怀舟打量他半晌,忽然笑了:“叙年,你脸色不太好。怎么,最近加班熬的?”
“项目忙。”周叙年给他倒茶,“《旧城来信》在录。”
孟怀舟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是知道那个项目的主播是谁的。周叙年当年在电话里只字未提,可他是聪明人,早从同行间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了大概。
他没有点破,只把茶喝了半口,:“那个主播,是叫李洛辰吧。”
周叙年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你消息倒灵通。”
“不是灵通。”孟怀舟放下杯子,看着他,“是你一提那本书,声音就沉下去了。叙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周叙年没有说话。孟怀舟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这么多年了,你要是还放不下,就别再拿工作当借口撑着。有些话,放着放着,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周叙年别开眼,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淡淡的:“放下?我跟他又没有过节要解。项目是项目,过去是过去。”
“是吗?”孟怀舟没有戳破,只是笑了一下,“那你怎么五年了,一提到他脸色就变了。”
周叙年没有接话。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淮汐微凉的气息。他忽然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连一个远道而来的人,都像是在替他问那句话。
吃过饭,孟怀舟说有事先走,周叙年一个人往回走。经过江边那段路时,他远远看见两个人,一个高个男人和李洛辰并排走在前面,他们说着话,看起来很熟。
周叙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那高个男人他认得。这几天在出版社出入,见过一两回,是发行圈的人。他看见那人偏过头,对李洛辰说了句什么,李洛辰笑着摇了摇头,眉眼里没有一点防备。
周叙年没有上前。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对那个故人,好像什么都不了解。
他正要移开目光,那高个男人却像是感应到什么,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一段渐渐暗下去的天光,两人目光在半空轻轻一碰。
那个男人的眼神,像藏着话,欲言又止,又很快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叙年的心,莫名往下沉了一沉。他忽然有种奇怪的直觉。这个人,知道些什么。他知道的,也许比自己这五年知道的都要多。
夜里,李洛辰一个人在街上走。他没有开车,是想在这条老街上再走一走。
路过周叙年家那栋老楼时,他脚步慢了下来。楼下那盏灯还亮着,暖黄的灯光从窗里透出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盏灯。
那时他和周叙年还在大学。有一年寒假,周叙年带他回家,说“我妈包的饺子,你肯定爱吃”。他本来拘谨,坐在沙发上不敢多动。周叙年的妈妈,一个独自把儿子养大的女人,端着碗热腾腾的汤圆从厨房出来,冲他笑:“别拘着,进门就是自家孩子,先吃口热的。”
那是李洛辰第一次被人这样招呼。他从小父母离异,各自重组,从没感受过“家”是什么样的温度。那一碗汤圆的热气,隔着这么多年,还烫在他心里。
后来他每次去周叙年家,周母都给他留饭,会多问一句“洛辰,冷不冷”“洛辰,够不够”。她从不问他和周叙年是什么关系,只是把他当自己孩子一样,暖着、捧着。
那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给过他“家”的感觉的长辈。
李洛辰在老楼下站了很久,楼里的灯还亮着。他忽然想,五年前那场雨之后,他再也没上过这栋楼。他不知道周叙年的妈妈,如今还记不记得他。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路灯下斑驳的墙皮,转身走进夜色里。没有上去,也没有敲门。
他往回走去开车,等到了青梧公寓楼下,门卫张叔老远看见周叙年的车灯,提前把闸抬了起来。
周叙年停好车,冲他点了下头:“张叔,这么晚还麻烦你。”
“不麻烦。”张叔笑着应,目送他往里走。他在这小区守了快十年,看着周叙年每天早出晚归。
夜里,李洛辰坐在客厅的窗前,看着窗外淮汐的夜景。
他想起江俞乔说的那句“真相就像一封信,你压得越久,拆开的时候,越疼。”
他低头,把那本《旧城来信》的稿子翻开,看到页边那行他熟悉的红字批注,指尖轻轻拂过去。
有些话,他不说,是怕那个人会疼。可他也忽然不确定,他这样一个人守着,到底是在护那个人,还是,把自己也一起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