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东邻晚钟

2、迎园 谢星野继承

　　谢星野继承父亲衣钵，经手公侯宅邸和御用花园营建，算得上见多识广，但如此精巧诗意的园子，还是头一次见，不禁问，
　　“钱掌柜，你们这园子是请的哪位大匠修建的？”

　　“谢公子，我们这地儿小，建不出辉煌大气的园子，我们少阁主就自己画了图，随便作了一番，您是行家，见笑见笑。”钱三打着哈哈。
　　随便作了一番？谢星野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有点暗喜，若能交流一二，也是受益匪浅。

　　钱三把谢星野带到一个花厅，“谢公子，您稍微歇息一下，我去请我们少阁主。”
　　“有劳。”

　　仆从给谢星野奉了茶就退下了，花厅只余他一人，但听园子里叮咚流水。
　　谢星野焦急的心绪渐渐安静，开始观察整个园子的构造、山石、流水，花草姿态，无不用心。
　　就这么看了两刻钟。

　　“谢公子，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又来了。”
　　园子精妙，谢星野看的入神，完全没察觉到林忆站在他的身后。
　　“哦，林姑娘有礼。”谢星野赶紧行了一个礼。

　　林忆走上前，看向园子，“谢公子，你很喜欢这园子？”
　　“廊腰缦回，甚是好看。”谢星野道。

　　“这园子是我建的。”林忆坐下来，笑眯眯喝茶，“谢公子来两次，都是为了园子，想问什么就问吧。”
　　这话一出，谢星野内心升起震惊。
　　她是女子，做生意就罢了，还通营建之术。

　　“确实想请教，营建一事上，在下也略通一二，林姑娘的园子担得起灵气二字。”谢星野倒是不吝啬对林忆的夸奖。

　　“请教？不过是江南民宅，谢大人可是建宫殿的，我们这小门小户的，担不起。”
　　林忆的声音清冽干净，眼神颇为深邃，打量着眼前这位公子，他到底想干嘛？

　　对方带着探索的目光，谢星野心下慌乱，他犹豫了，营建骊山别苑是圣旨，不敢说与商户知晓。
　　“林姑娘，这，我...”
　　林忆笑笑，“谢公子，听说，京西骊山营建皇家别苑，由谢大人主持。”声音如同冷冽山泉。
　　她怎么知道？

　　既已知晓，谢星野只好将困境聊开，“不瞒姑娘，京西骊山有温泉，圣上下旨修建皇家别苑，令家父半年内拿出图样，五年内完成。”

　　“半年？”林忆眼睛闪了一道光，她似笑非笑，
　　“谢公子，令尊高居工部侍郎。按说皇家要建什么东西，是令尊分内之事，按规矩把程序走下来便是，哪儿用得上圣旨呀。”

　　说到点子上了，谢星野垂眸，黯然道，“姑娘说的是，圣旨之下，重逾千斤，不敢求功，只怕一不小心便是灭门之过。”
　　这谢家公子还挺实在，林忆露着骇人的笑意，“谢公子，要我说，您还是别请教了，好好查查，是谁想要整死你们家。”

　　这话听来，谢星野打了一个寒颤，似乎冷到了骨子里。
　　大哥也曾怀疑过，这旨意来的奇怪。使人打听，却怎么都买不来消息。

　　查不到缘由，只能尽力去完成。才在师父的指点下，到这天机阁寻林忆。
　　见谢星野游移，林忆补了一句，“谢公子，小女林忆，出身工匠世家，身怀江南顶尖营造技艺。不如，你高价请我？”

　　啊？？这么顺利吗？？
　　谢星野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额，“好，我们谈谈。”

　　本来就是冲着林忆来的，谢星野迅速谈好价码，回去就把迎园的仆从安置了一番。
　　那迎园原本是谢星野给自己师父购置的，位于绿竹巷，就在谢府背后，但师父不喜住在城里，就这么一直空着。
　　现在安排林忆住这里，也是图个方便。不然他一个男子，频繁来往天机阁内院，名声上实在不好听。

　　入局之前，自然要好好查一查。
　　南霜动作很快，两三天就有了消息，“少主，谢家的关系网。”
　　呈上一个信封。

　　“这么薄？”林忆捏了一下，有些惊讶，接过来打开。
　　“回少主。”南霜在一旁解释，“谢家主君谢云山，任工部侍郎，主管皇家住宅、宫殿、皇室别苑营建。这位谢大人似乎不擅交际，每日除分内之事，不论是同级还是上级，都无密切来往。”

　　“所以，大内下的圣旨没有任何人质疑，也没人捞他们一把？”林忆随口问。
　　“应该是。”

　　林忆将手册摊在桌前，颇有些自嘲，“工部，那谢大人多半是匠官，即使身着绯袍，也不过是个匠人，没人跟他们来往，正常。”
　　“虽然没有同僚，但谢大人有个非常有钱的朋友，文渊伯王青山，他们是结拜兄弟。”南霜补充。

　　“文渊伯？伯爵之位不能替谢家说话吗？”林忆疑惑。
　　“这文渊伯是册封的皇商，朝廷每年都会给王家皇室订单，王家给朝廷贡银，互惠互利，空有名头，没有参奏递折子的资格，更不要说面见皇上了。”南霜道。

　　“谢家宅子里什么情况？”林忆追问。
　　“谢家只两个儿子，没有主母。长子谢月海每日在家读书，应该会在下半年参加科举。据查，他的书读得很好，或可登榜。”南霜说完了。

　　“没了？”林忆还等着。
　　南霜点头确定。

　　“仇人呢？”
　　“回少主，目前没有查出谢家有仇人。”南霜有些愧意。

　　“那就是利用价值了。”
　　匠官，必然有过人之处，把这个大匠套住，是要建什么东西，或者想捂什么东西。

　　想着想着，林忆露了点凶光，当日林府，也是莫名其妙，那帮黑衣人非要带走父亲。
　　话说回来，林忆也是匠人，那就先搬去迎园再说。

　　**

　　师父告诉过谢星野，若要谢家度过此关，唯林忆可用。
　　他原本不信，营建不比其他行当，何况林忆只是一个年轻女子。直到他看到那幅图，一幅天花结构图，林忆将它挂在迎园的书房里。

　　“这是，藻井？”
　　谢星野极为震惊，他的面色甚至有些发青，十分疑惑地看着林忆。

　　藻井，仅皇家可用的天花装饰。
　　林忆是江南人，纵使她身怀传世绝技，怎会懂得皇家规制。

　　林忆颇有些玩味，看着谢星野，似笑非笑，“不瞒谢公子，这是我梦里的一座亭子，那亭子嵌在山石青松之间，犹如仙人楼阁，你要是喜欢，送你了。”

　　今日林忆搬进迎园，谢星野带上好些礼物特来祝贺，却获得意外之喜。

　　“既然送给了你，你就拿着吧。”一苍老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谢星野连忙跑出去，轻点砖地，一步跃上屋顶，跪迎在老者前面，“见过师父。”
　　“既是客人，就进来吧。”林忆已经凭声音猜到来者是谁了。

　　老者头发花白，眼神依然透亮，笑眯眯地看着林忆，“林丫头，你长大了，颇有些你娘的神韵。”
　　林忆上前行了个大礼，“见过鸿川先生，先生有礼。”

　　鸿川赶忙扶起来，“林丫头，老夫可受不起你的礼。”
　　伏在她耳边暗暗道，“真要计较起来，还得是我向小主子您行礼呀。”

　　“先生大恩，当日，若非有您以命护送，林忆早就死了。”林忆客气了一番，吩咐人上茶。
　　谢星野在一旁，甚是疑惑，他只知道师父或许认识林忆，不想他们却这么熟。
　　下旨之前，从没听师父提过。

　　鸿川站在那副图下，看了一眼，问林忆，“可还有其他的图？”
　　林忆眼眸低垂，心想，一来就要其他的图，跟谢星野关系真好。

　　于林忆而言，谢家生死与她本无关系，不过是想借此查当年之事，“先生海涵，这是我做梦所得，若是要其他的，那我得多做几个梦。”

　　见林忆推脱，鸿川吩咐谢星野，“星儿，你去给为师沽些竹叶青来。”
　　“师父？”
　　“去吧。”

　　谢星野前脚走，鸿川直接开门见山问，“林丫头，你是打算对谢家袖手旁观吗？”
　　林忆面露笑意，缓缓道，“先生，我跟谢家并无来往，如今也只能算是买卖关系，何谈袖手旁观？
　　当年您救了我，我也该承您的情。只是这图是我八岁那年，同大哥和三哥一起绘制，不是我凭空造出来的，单凭我一人，并不能全部还原。”

　　说罢，林忆喝了一口茶，敛起笑意，眼露杀气，“当年那帮来自皇室的神秘人，覆灭我林家，只想要父亲。
　　若是谢家有异，或许就会有幕后力量浮现，我只需要追查即可。这许多年，有些事情，我还放不下。”

　　鸿川心里暗暗叹息，林忆亲眼看到父母亲死于那场大火，想必这些年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也只有报仇一事了。
　　“忆儿，老夫倚老卖老，算是挟恩求你，既然你已经答应星野住进迎园，已是入局，身为局内人，你能不能尽力指点指点他？”鸿川退了一步。

　　他的一句忆儿，让林忆的心，软了一下，很久没人叫她忆儿了。
　　她的戾气，收起来一些，“指点？怎么说。”

　　鸿川略微松了一口气，“若是方便，你尽可能多给些图，让星野自己悟，有多少本事，看他自己。
　　骊山别苑或许建不起来，但如果他在短时间内展现出超强的技艺，如果真的有幕后之人，或许对方可以留他一命。若是没有幕后之人，对星野的营造技艺也有提升，也算功劳。这样，这个孩子就多了一线生机。”

　　听罢，林忆看着鸿川，“先生，您对这个徒儿真好，竟能替他着想到这种程度。别说，我真挺羡慕的。”
　　鸿川露出慈祥笑意，“我这徒儿性情温和，又热情磊落。那年我喝多了，醉倒在雪地，是这孩子把我扶到亭子里，还把自己的披风给我盖上。
　　老夫这一生，本来行走逍遥，但当时就在想，若是有这个孩子送送我，或许我走的不会太凄凉。”

　　林忆看着鸿川，想起母亲，当年若不是遇到父亲，晚景凄凉都算好的，甚至于早就被追杀了，等不到晚景。
　　母亲的身份实在特殊，一点光都见不得，否则父亲不会宁死不与皇室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