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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白骨渡(三) 九幽还魂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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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不欺做了一个极长的噩梦。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阴森恐怖的黑市密室。那只浑身长满黑毛的厉鬼张着血盆大口,一口咬碎了他的左肩;管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在他面前放大,笑得极其狰狞。他在血水和黑暗里拼命挣扎,想要呼救,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咔嚓”一声脆响。
伴随着一阵钻心的剧痛,秦不欺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硬生生从梦魇中被拽了出来。
“啊——!”
他双目圆睁,像是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顺着额角滑落。入目,是浮生阁那熟悉的、挂着蛛网的破旧房梁。几缕幽绿色的鬼火在破旧的灯盏里明明灭灭,将满室的昏暗照得如同阴曹地府一般惨淡。
“瞎叫唤什么?骨头刚给你接上,再乱动,这条胳膊就真废了。”谢松亭冷硬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秦不欺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肩被几块破木板死死夹着,缠着厚厚的白布。谢松亭正拿着一把沾着黑色药膏的镊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只独眼里布满了血丝。
“少爷!您可算醒了!”
安伯那张老泪纵横的脸瞬间凑了上来。老头子的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眼袋肿得老高,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散发着诡异苦味的药汁,手抖得药汁都洒出来了几分。
“别……别嚎。”秦不欺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刚想动弹一下,左肩传来的剧痛再次席卷了全身,让他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少爷我这是……在阎王殿,还是在你谢老头的地盘?”
“在老头子我的地盘。你要是死在那黑市里,老夫还得费力气去给你收尸。”谢松亭冷哼一声,将手里的药膏重重搁在桌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布衫,坐在八仙桌旁。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桌上放着的一只硕大包袱,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贪婪,还有几分不可思议。
包袱大敞着,里面各色灵石散发着幽幽的光泽,几件带着血腥煞气的法器随意堆叠着,甚至还有几株年份极佳的罕见药草。这些,都是秦不欺昨夜趁着黑市大乱,从宝库里顺出来的。
“你小子,命是真大。”谢松亭收回目光,看向秦不欺,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叹,“老夫让你去偷根草,你把人家黑市管事的老巢给端了一半?你知不知道,那管事背后的势力若是查下来,十个你都不够死的?”
秦不欺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惨白却极其得意的笑:“那是……少爷我出手,什么时候……走空过?那老东西……敢用测灵石唬我,这……就是代价。”
他喘了两口粗气,目光越过谢松亭,艰难地看向内室那张破旧的木床。
蔺芃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依旧闭着眼,但原本惨白如纸、透着死灰的面色,此刻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手背上那些青黑色的妖纹也彻底消退了下去,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毒蛇般在皮肤下游走。
“九幽还魂草,老夫已经给她喂下去了。”谢松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许,“这丫头命硬,半妖之血的反噬算是稳住了。不过她底子亏空得太厉害,这半个月怕是连床都下不来。”
秦不欺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轰”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整个人软软地瘫在了靠枕上,连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
“前辈,这草……”他刚想问接下来的调养之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敲门声。
谢松亭脸色微变,猛地站起身,走到门边。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铜钱,在门板上轻轻划了三下。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掌柜的……是我,老李。出事了。”
谢松亭拉开门,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直接倒在了地上。那是浮生阁的一个伙计,此刻他的右臂已经齐根断了,断口处正往外渗着黑血。
“怎么回事?”谢松亭一把扶住他,独眼里爆发出凌厉的寒光。
“鬼市……鬼市的人封了渡口,把咱们的船全砸了。”老李吐出一口血沫,声音都在发抖,“大东家……大东家放出话来了,说今晚子时,让那个断臂的凡人带着还魂草和半妖,去鬼市顶层赴宴。若是不去,他就一把火,把浮生阁烧成灰烬!”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谢松亭松开老李,慢慢地站起身,转过头,看着床上的秦不欺。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极其凝重,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小子,你惹大麻烦了。”
秦不欺靠在床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冷静。他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脑子里开始疯狂地计算着生路。
“大东家……是什么来头?”秦不欺哑着嗓子问。
“白骨渡的底牌。”谢松亭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冷茶,仰起头灌了下去,“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且最擅长操控阴兵。他若是想杀你,简直易如反掌。”
“那前辈您呢?”秦不欺盯着谢松亭,“您既然跟我师父有旧,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救?老夫拿什么救?”谢松亭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这破旧的浮生阁,“老夫若是有那本事,还用得着在这白骨渡当个缩头乌龟?老夫实话告诉你,今晚若是去赴宴,九死一生。若是不去,咱们立刻就会被烧成灰烬。”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秦不欺低下头,看着自己软绵绵的左肩,又看了看内室里刚刚捡回一条命的蔺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这辈子骗过无数人,算计过无数人,唯独这一次,他发现自己面前是一盘彻彻底底的死局。没有聚灵阵了,没有破煞符了,连那方陪了他多年的假罗盘,都碎成了渣。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一阵微弱的动静。
秦不欺猛地转过头,只见蔺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艰难地撑着手臂,试图从床上坐起来。
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阿芃……”秦不欺心里一急,挣扎着想要下床,却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蔺芃没有理会秦不欺的阻止,她费力地下了床,赤着脚,一步一晃地走到外室。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包袱,扫过地上断臂的老李,最后落在了秦不欺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上。
“谢前辈,今晚的鸿门宴,我们接。”蔺芃的声音极其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阿芃,你疯了?”秦不欺急了,“你这身子连风都吹不得,去赴什么宴!”
“若是不去,大家都会死。”蔺芃走到秦不欺身边,伸手按住了他那只没断的右手,“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去搏一线生机。”
她低下头,看着秦不欺,眼底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放心,我不会拖你的后腿。既然这大东家这么想见我,那我就让他看看,半妖的血,到底有多烫。”
秦不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因为他知道,蔺芃说得对。
“大东家……”秦不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极其疯批和狰狞,“少爷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请我赴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