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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这假货花了 ...

  •   秦不欺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今晚大概率要交代在王家大宅了。
      并非是因为堂中那阴风阵阵、不知藏在何处的厉鬼,而是因为屁股底下这把硬木太师椅。这椅子又窄又硬,连个软垫也无,坐得他后腰酸痛,活受罪。王员外倒会享福,堂中几把圈椅都铺着厚实的锦垫,偏生一把也没给他搬来。
      秦不欺面上端着高深莫测的冷峻,心里却把安伯骂了八百遍。出门前他叮嘱了三回,把那件夹棉的短褂带上,夜里寒气重。安伯嘴上答应得比谁都利索,转头就忘在了破庙里。如今坐在这阴风穿堂的正堂里,他后背凉飕飕一片,膝盖酸得发紧,只好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把右手搭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膝骨,权当是活动血脉。
      “秦、秦仙师,那东西……今晚当真会来?”王员外缩在一旁的椅子上,肥胖的身躯抖如筛糠,胖脸上满是冷汗,声音都变了调。
      秦不欺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宅中阴气盘桓,百会穴上直冲煞位。它已在梁上窥伺多时了。王员外,你若不请本座来,怕是活不过今夜子时。”
      他嗓音低沉清冷,气息平稳,端的是一派高人风范。
      然而,若是有人绕到他身后细看,便会发现他那只背在身后的手,指甲正死死掐着掌心。而立在椅后的老仆安伯,紧紧抱着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牙齿咯咯作响。
      安伯那混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堂中昏暗的角落,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像猫儿呜咽一般的声音:“少、少爷……那屏风后面……我刚才好像瞧见有东西……”
      秦不欺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压着嗓子,语气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闭嘴。你再哆嗦,今晚的银子你来赔。”
      安伯立时噤了声,只是那两条腿抖得更厉害了。
      秦不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算盘拨得噼啪响。这单生意是他前日在镇口酒肆里听来的,说王家大宅闹了邪祟,夜夜有异响,吓得王员外一家老小全搬去了偏院,正堂空了半个多月。他当即嗅到了银子的味道,带着安伯登门拜访,凭一张巧嘴把王员外哄得团团转,将酬金谈到了寻常捉妖师的三倍。王员外还当场预付了一半定金,白花花的银锭子揣进怀里的时候,秦不欺心里那叫一个熨帖。
      可如今坐在这正堂里,被这满堂阴风一吹,他忽然觉得那银锭子有些烫手了。
      这宅子确实不大对劲。他原以为只是寻常宅怨——大户人家改建房舍惊动了地气,或是死了猫狗埋在后院,都是些装模作样念两句咒便能糊弄过去的勾当。可他方才跨进正堂门槛的那一瞬,脊背上的汗毛便齐刷刷竖了起来,后颈像是被人浇了一瓢凉水,从尾椎骨一路凉到了天灵盖。
      这种感觉,他只在三年前有过一次。
      那时候他还在师父身边。
      秦不欺咬了咬后槽牙,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回忆硬生生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廊下几盏红灯笼忽然被吹得摇摇晃晃,明灭不定,倒像是几双半睁半闭的鬼眼。堂中那盏原本昏暗的烛火,“噗”地一声,爆出一个幽绿的灯花。一阵刺骨的阴寒平地而起,吹得满堂帷幔猎猎作响。桌椅板凳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乱撞声,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疯狂撕扯。
      王员外吓得“妈呀”一嗓子,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
      秦不欺目光一凛。
      他真的看见了。堂前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上,一团浓墨般的黑影正缓缓渗出。湿漉漉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一张惨白浮肿的脸,一只长着漆黑长甲的枯手从屏风里探了出来。
      秦不欺心头狂跳,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根本不会驱邪,这罗盘是假的,符纸也是找街边画师随便描的。他不过是个凭借半部《周易》残卷和一张巧嘴,在富贵人家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
      可如今,这煞物是真真切切地来了。
      跑?正堂的门在身后,可那阴物就堵在屏风前头,他若此刻起身,正好把自己送进那枯爪的掌心里。喊安伯挡?那老家伙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装晕?这煞物难不成还会因为他晕了便发善心放他一马?
      秦不欺暗自磨了磨牙。他这辈子骗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靠的就是一张嘴和一副好皮囊,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般骑虎难下。
      罢了!
      他把心一横,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声如洪钟:“大胆阴邪!”
      这一声吼,一半是装出来的气势,另一半纯粹是被吓出来的应激反应。他强撑着面上的冷峻,右手托起那方罗盘,闭着眼睛,用尽毕生力气吼道:“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太乙生水,万邪退避!”
      他念得字正腔圆,气势磅礴,实则背上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那半部《周易》残卷是他师父留下的唯一遗物,上面的字他倒背如流,至于念出来管不管用,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那阴物似乎被他的气势震慑,微微顿了一顿。
      秦不欺心中微松,刚要再编两句唬人的咒文,那阴物却忽然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嘶鸣,猛地从屏风中扑出,直直朝他面门抓来!
      “少爷!”安伯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箱子跌坐在地。
      秦不欺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罗盘往前一挡,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假货花了二两银子,碎了今晚就白干了!
      就在那惨白枯爪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刹那,挂在王员外腰间的一块家传古玉忽然迸发出一道微弱的青光,“啪”地一声炸裂开来。那阴物被青光一冲,发出一声惨嚎,化作一缕黑烟,迅速消散在了堂中。
      狂风骤停,烛火重明。
      满堂寂静,只剩下王员外趴在桌底呼呼喘气的声音。
      秦不欺保持着持罗盘挡在胸前的姿势,静止了足足三息。他的心跳得厉害,像一面被人拿槌子猛擂的破鼓,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缓缓收回罗盘,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眉眼间尽是云淡风轻,仿佛方才那凶险一幕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他睥睨着桌下的王员外,冷声道:“瞧见了?若非本座方才以罡气将其逼退,你此刻已是一具死尸。”
      王员外连滚带爬地从桌底钻出来,满头大汗,连连作揖:“仙师救命之恩!仙师神威!”
      秦不欺却不理会他的感激,反而面色一沉,将手中罗盘“啪”地合上,冷笑道:“不过,王员外,你方才那一挡,用的是你家传的护身玉吧?此物虽保了你一命,却也坏了本座的阵眼。如今阴魂只是受了轻伤,并未根除。若要彻底了结此事,方才说好的酬金,得再加一倍。”
      王员外哪里还敢讨价还价,连忙吩咐管家去取银票,双手奉上。
      秦不欺接过银票,看也不看,直接塞进袖中,转身便走。安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在他身后,两人趁着夜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家大宅。
      一路疾行,直到远离了寒鸦镇的主街,进了镇外一处荒废多年的破旧山神庙,两人才终于停下脚步。
      秦不欺前脚刚跨进庙门,后脚便“噗通”一声瘫倒在了干草堆上。他毫无形象地大口喘着粗气,揉着发酸发软的膝盖,那张方才还冷峻异常的脸此刻皱成了一团,满脸后怕。
      “安伯,快,给我口水……”他声音虚弱,仿佛劫后余生。
      安伯颤巍巍地递过水囊,嘴里还在念着:“少爷,方才那个……那个是真的鬼啊!您怎么就一点都不怕?”
      “谁说不怕?少爷我方才腿肚子都转筋了!”秦不欺灌了一大口水,呛得直咳嗽,“那假罗盘差点就被它拍碎了!要不是那老东西祖上积德留了块玉,咱俩今晚都得去阎王殿前销号了!”
      他一边骂,一边从怀里摸出那张银票,借着庙里残破神像前的一豆烛火,眯着眼端详,确认数额无误后,才心满意足地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安伯叹了口气:“少爷,咱们总这么装神弄鬼,迟早要碰上真煞星的。您那半部《周易》背得再熟,也真斩不了妖啊。”
      秦不欺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贴身的衣襟深处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旧布包。那布包已经褪色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他一层一层地解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一个“缘”字还隐约可辨。
      这是师父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他翻开册子,就着那点昏黄的烛火,一页一页地摩挲过去。上面的字他早已烂熟于心,可每次翻看,他的目光总会在最后一页停留许久。那一页上只画了一道符,朱砂如血,笔走龙蛇,符胆处却被他师父用墨笔重重打了个叉。
      符的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绝笔。
      “此符镇妖,亦镇命。画之者,与妖同命。”
      秦不欺盯着那行字,指节微微发白。
      三年前,师父死在那场“半妖之乱”里,怀里就揣着这张被打了叉的符。他至今不知道师父为何要画它,又为何要亲手将它打上叉。他只知道,师父死后,他开始拿着这半部《周易》残卷和一方假罗盘,游走于市井之间,明面上是骗吃骗喝,暗地里却在打听一件事——
      当年经手师父遗物的旧人,如今身在何方。
      他原本打算明日一早便北上,去寻那位旧人的下落。可前几日在酒肆里,他听一个走货的商人提过一嘴,说安平镇近来闹邪祟,死了好几个未出阁的姑娘,镇上请了好几拨人都没镇住。
      那商人当时喝多了马尿,还神神秘秘地嘀咕了一句:“那镇子东头有个扎纸铺,里头有个瞎眼的老婆子,人称薛婆。当年是给死人做冥婚司仪的,据说她那双阴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镇上出了这档子邪事,她铺子里的纸人,近来卖得格外好……”
      秦不欺当时没往心里去。可方才在王家大宅那一下,那阴物扑出来的瞬间,他恍惚间想起师父册子里某一页的批注。那一页上没写字,只画了一个纸扎的媒人,旁边批了四个字——“纸人引路”。
      也许只是巧合。
      但他这人从来不信巧合。
      “安伯,”秦不欺合上册子,重新包好,塞回衣襟里。他抬起头,望着破庙外那轮惨白的残月,目光有些发沉,“明日不去北边了。”
      安伯一愣:“那去哪儿?”
      “安平镇。”
      安伯的脸色变了变:“少爷,那地方我听人说过,邪性得很,那死人堆里的东西咱……”
      “你懂什么。”秦不欺打断他,翻身躺回干草堆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破庙漏风的屋顶,“师父册子里画了个纸人,批了‘引路’二字。安平镇东头,正好有个给死人扎纸人的瞎眼婆子。”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师父册子里画那纸人的地方,旁边还写了一个字——“符”。
      他不知道这个扎纸人的薛婆跟师父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她跟那道被打上叉的符有没有牵连。他只知道,师父留下的每一条线索,他都得去追。哪怕那条线索的尽头,等着他的是个火坑。
      他也得往里跳。
      “睡吧。”秦不欺翻了个身,背对着安伯,声音闷闷的,“明日还要赶路。”
      安伯叹了口气,把箱子挪到秦不欺身边,自己蜷在神像脚下,缩成一团。破庙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头夜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
      次日清晨,雾气弥漫,寒鸦镇外的官道上罕有人迹。
      秦不欺收拾好行囊,正准备带着安伯离开这是非之地。他刚迈出山神庙的门槛,脚下的步子却猛地一顿。
      庙外的断碑旁,一个浅蓝色的身影蜷缩在枯草堆里,一动不动。那是个年轻女子,衣衫单薄,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乌发被晨露打湿,贴在额角。她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着一张朱砂黄符,那符纸上的纹路在晨光中隐隐泛着血色的暗芒。
      安伯走上前看了一眼,回头道:“少爷,是个姑娘,晕过去了。”
      秦不欺本不想管闲事。他这人,银子赚到手便走,从不拖泥带水,更不会给自己惹麻烦。更何况他今日便要赶去安平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他目光落在女子手中那张黄符上,脸色骤然一变。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目光凑近那张符纸。符纸上的笔走龙蛇,朱砂的走势,乃至收笔时那一抹极重的顿挫——这分明是他师父当年的手笔!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师父画符有个旁人不知的习惯,收笔时总会将朱砂笔锋往上一挑,留下一个极细微的钩痕。这个习惯他从未见第二个人用过,可眼前这张符上,那钩痕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张符的符胆纹路,与册子最后一页那道被打上叉的符,一模一样。
      秦不欺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有疑虑,还有一丝极深、极沉的痛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从袖中摸出方才赚来的银子,塞到安伯手里。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安伯,把人扶起来,喂口水。”
      安伯愣住了:“少爷,咱这银子……咱们不是要去安平镇么?”
      “别废话。”秦不欺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那张黄符,眼神幽深如墨,“把她带上。”
      安伯不敢多问,连忙将女子扶起。那女子悠悠转醒,睫毛微颤,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缓缓睁开,初时带着茫然与戒备,仿佛一只刚受过惊的幼鹿。
      她一眼便看到了秦不欺手中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假罗盘。
      那一眼不长,却也不短——刚好够一个寻常人看清盘面上的刻痕,又刚好够一个懂行的人看出那磁针的指向是歪的。她眼中的怯意微微一滞,随即被一层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审视所替代。
      她撑着身子微微坐起,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直缩着的安伯倒是先回过神来了。
      安伯见这姑娘生得标致,又是个柔弱无依的模样,骨子里那点老仆的护主心思和显摆毛病顿时犯了。他两条腿其实还在打摆子,却硬是把怀里那口樟木箱子往地上一墩,清了清嗓子,努力挺起干瘪的胸膛,粗声粗气地开口:
      “姑娘莫怕!算你造化大,遇上了我家秦仙师。想昨夜在那王家大宅,那厉鬼何等凶悍,我家仙师只需掐诀念咒,便将它打得魂飞魄散。你且安心,有仙师在,什么邪祟都不敢近你的身!”
      他嘴上吹得天花乱坠,可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颤音。
      秦不欺正在拢袖的手停住了,嘴角不可察觉地抽了一下。他心说这老东西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昨夜吓得腿软的是谁?这时候倒会替他吹法螺了。但当着外人的面,他也不好拆穿,只能硬生生受了这波吹捧,面上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冷傲模样,只淡淡瞥了安伯一眼。
      蔺芃听罢,目光在秦不欺那身青绿长袍和那方假罗盘上转了一圈,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她顺势借坡下驴,声音细若游丝,怯怯地行礼:“多、多谢仙师搭救……小女子蔺芃,迷路遇险,冒犯仙师了。”
      这声“仙师”叫得极为顺口,秦不欺听着,心里却微微犯了嘀咕。他方才看得真切,这姑娘刚醒来时,目光落在他的罗盘上,分明带着审视。这会儿安伯吹嘘两句,她倒顺杆爬上了。寻常落难女子,见着个拿罗盘的人,多半会叫“公子”或“先生”,她这声“仙师”接得太快了些。
      是在试探他,还是另有缘由?
      秦不欺不动声色地将罗盘拢入袖中,微微颔首:“无妨。天色尚早,姑娘若无处可去,便与我二人结伴同行一程吧。”
      蔺芃垂下眼睫,轻声道了句“多谢仙师”,便在安伯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晨风拂过,吹动蔺芃的衣角,也吹动了秦不欺袖中那方假罗盘的细绳。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
      秦不欺走在前面,面上神色如常,手却在袖中暗暗摩挲着那张银票的边角。他方才其实已经改了主意。他本是要去安平镇寻那个扎纸人的瞎眼婆子,如今蔺芃横空出世,身上带着师父的符,他自然不能撇下她不管。可安平镇那边,他也放不下。
      那就带着她一起去。
      反正她身上那张符,早晚要弄个明白。
      蔺芃跟在后面,步履轻柔,垂着眼帘,一副柔顺怯弱的模样。可她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秦不欺的背影上,落在他袖中那方罗盘的轮廓上。
      一个用假罗盘的骗子,身上却带着师父的真符。
      她也在盘算。
      这寒鸦镇的迷雾散了,可真正的风雨,才刚刚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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