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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吃过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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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苹因瞒着家里人,悄悄到了孔由艾的学校。讲台上,她正在给学生们上课,语调娴熟,术语案例信手拈来,虽有《律师暂行章程》禁止女性出任律师法官,却限制不住她在别处学以致用。
苹因不好打扰,又心生羡慕,于是索性走远到连廊上等她,没一会儿,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穿蓝布裙的女学生们出神。
直到下课铃声响,孔由艾拿着一叠教案走出来,方才隔着窗户就见到人,此刻脚步格外轻快,走过去,从背后拍了苹因两下,又使坏往旁躲。
“瞧见什么了?眼睛都看直了!”
孔由艾一身桔红色洋装,乌黑的卷发配一顶同色礼帽,上学时女同学都穿布衫的时候她就不朴素,洋装旗袍隔三差五换样式。苹因回过神,放松心绪打趣她道:“瞧瞧还有哪个比孔老师时髦的!没瞧见。”
孔由艾笑起来,讲义卷起来夹到腋下,挽起她手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讲讲吧!来寻我什么事。”
苹因说:“的确有事,占用你课间十分钟。”
孔由艾爽朗说:“我下午大把辰光,走罢!罗曼咖啡厅坐坐。”
反倒是苹因推辞:“坐就不坐了,我讲两句话就走。”
说要讲,却又犹犹豫豫的张不开口。
孔由艾见她这副扭捏的样子,忍俊不禁道:“吃错药啦!跟我还想想说。”
苹因怕她介意,实想想,其实是自己心里还有疙瘩,到底放下没有,说不好。
话出口,像有小石子在口中盘磨:“我阿玛为我讲了件亲事。”
孔由艾惊讶,瞪大眼睛看她:“什么时候的事!才同我讲,保密工作做的真好。”
苹因也无奈,摊摊手丧气说:“昨日!”
孔由艾觉得她说笑:“昨日你爹刚从牢里出来,还有空闲帮你议亲,尽戏弄我!”
苹因平日玩笑开得少,不知怎么就叫她不信了,大概实在是突然。
偏偏这个节骨眼。
想到此,她忽然一个激灵,若是早先议好的,未免瞒得太过,一点风声都没有,到父亲出事后才来讲,怕不是就跟保释的受贿案有关。
顶荆势力大到让张巡阅使卖个面子的,少到不难猜。
孔由艾见她不说话,神色又肃整,这才信不是玩笑话,敛敛嘴角问:“真事?男方什么出身,年纪多大,做哪般工作,卖相如何?”
苹因想,一大串问题,倒不劳烦她多说,就三个字:“储定池!”
孔由艾吃了一惊又一惊,眼皮都瞪得跳了两下,不可置信说:“再讲一遍!我没听清。”
苹因字正腔圆说:“是!没听错!你口中那个大名鼎鼎的令帅,谁谁面前的红人。”
待孔由艾看着缓过神来,苹因又讲明其中细节,再补上自己的方才的推测:“我阿玛此趟能平安出来,大约也是这位督军从中出了力。”
孔由艾抽出胳膊肘下那卷教案敲打她肩膀,提醒说:“莫不就要急着感动!他们那帮男人心思精着呢,人情回报算的比口中几颗牙都清楚!”
苹因本就警觉,心中揣着不安,听她一讲更是慌张:“快帮我讲讲!既是远亲,你总归晓得是个什么人,可结过婚,有过家室?”
孔由艾吓唬她:“娶过四个老婆,儿女成群,最大的都会打酱油了!”
苹因果不其然大骇,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只抚胸口:“当我没见过世面吧,后娘我做不来,这就回去跟阿玛讲,死也不嫁!”
说完就急匆匆要走。
孔由艾没想她反应这样大,赶紧拉住说:“嬉你的,要听我讲实话吧。”
苹因面色一白一红,气得额梢一跳一跳:“嬉我干什么!还不够见我凄惨。”
孔由艾合手认错,教案铺开来给她扇风:“实话讲,讲是远亲,其实也只有过几面之缘,辈分差在那里,话也未搭上过,我爹说要叫小叔叔,但他年纪也就跟我大哥差不多!叫不出口。”
苹因是不愿提到孔战儒的,尤其这事,别过头,很是反感。
孔由艾也看得出来,偏又多嘴一句:“他与我哥在承天武备学堂时是同窗。”
苹因置若未闻,自顾问:“这个年纪了,没娶过妻?”
孔由艾说:“还未喝过这位小叔叔的喜酒。”又嫌鄙道:“不过男人花花肠子多,娶不娶妻的都是两说。”
讲完,意识到又吓到她了,赶紧再改口:“能与我大哥玩到一块去的,不至于坏!”
苹因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在裙布里绞到发麻,缄默中又像道尽千言。
孔由艾忽拉住她手,将那惨白发胀的玉指掰解出来,轻柔地搓,疏通血液,十分共情,安慰说:“我不劝你别的,只劝你想清楚,先前讲的,不要一时感动,现在再讲,也不要一味只顾及家里父母感受,真要嫁了,好与不好,他们不能替你过日子。”
她都懂的,苹因一家与清廷同气连枝,过往十年里如何气数衰尽至此,她都看在眼里。
贺广符不是没弯下腰来找过自己父亲,不要讲拿个一官半职,即使只是做做抄写,也因满人的关系在新政府里遭尽排揎。
她更知道,苹因这个人,最是心软。
“我明白的。”苹因嘴上说明白,心里却比谁都含糊,眼见远处天边日头要下了,人也跟着惶恐发惮,不由寻安慰似的老实讲,“明日白天安排先见一面,我会再想想。”
夜里头落了雨,早晨起来,院子里那两棵合欢被打得油亮,枝头粉绒打绺,像哪家小姐在此打翻了胭脂罐。
苹因早便起了,空坐在床头,诗集翻了两页,又被窃窗的微风吹得合回来。
待田妈来服侍梳洗,她才起身挑了件水色的裙子,贺夫人来当参谋,看了连连摇头,另从衣柜里取出一条浅杏色蕾丝料子的立领旗袍,暗纹细腻,蓝花翠叶的刺绣顺着剪裁从肩头蜿蜒到下摆,色彩端庄样式活泼,十分衬她。
她拖捧起腰线,满意讲:“这件好!那件太素了。”
苹因听话地接过换上,贺夫人见了,仍觉少些神韵,又回屋里头取来一串东珠项链,颗颗形态圆润,成色一等,是达玛法✻手上传下来的老古董。
镜子里,苹因拢起长发,瞧身后母亲为自己戴上,东珠温润贵气,绕在她脖颈间,竟像蒙了一层灰。
贺夫人自然是高兴的,到出门,嘴上也没空闲,念叨讲:“这储老太太也是个新派的,本想着是令郯上门来一趟,她却嫌有我们老辈在,你们年轻人要拘谨放不开!硬是让人安排在什么下垣街的西洋咖啡厅,那里现在是德国人的地盘了,听说总有洋人在那边闹事,怪叫不放心!”
苹因讲:“放宽心。”
贺夫人又说:“听讲令郯也是留洋回来的!你们见面,不怕没有话聊。”
苹因讲:“也怕的。”
田妈在旁偷笑:“二小姐淘气,尽唱反调。”
苹因不睬,看了眼钟,拿起手袋说:“该走了。”
田妈忙讲:“汽车候在门口,地址也交到司机手上了。”
又将贺夫人搀扶着起来,看眼色投其所好,乐呵呵说:“二小姐今真好看,哪家少爷见了都怕要直了眼睛。”
贺夫人听了喜笑颜开,攀着她肩臂看了又看,从未这样仔细过,眼下不甚满意。
苹因垂着眸子,强颜欢笑。
德租界里比一般街上热闹,汽车停在罗曼咖啡店门口,从前苹因路过这里,见惯店门口镶着花边的精致小牌上,写着“暑天均售冰淇淋,每杯小洋一角角半二角不等”的粉笔字,她贪凉,总要凑口袋里零钱进去买一杯,百次不变。
咖啡厅是一幢法式小洋楼,木纹大门中间嵌着一块用细铜条勾勒菱格的珐琅彩色玻璃,浮光掠过,那色彩便碎在人的眼珠子里。再门一推,扑面就是一阵枫糖香。
咖啡厅里放着《春天奏鸣曲》的小提琴乐,三两人闲坐,皆是西方面孔。
苹因踩上胡桃木色的地板,刚欲放眼寻人,便见最里头用装饰书架隔着的雅座里,有人起身步子挺阔地朝她这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