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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哪位 ...

  •   “哪位?”苹因初来乍到,谁谁都不认识也是情有可原。
      孔由艾解释说:“顶荆的警察厅现在归在张克张巡阅史手下管着,他会顶着学生的压力卖谁这么大面子,我想不到。”
      孔由艾想不到的,苹因更是不会知情。她刚修读完海德堡的学业,此趟因为苹宁的事临时回国,连毕业礼都未来得及参加,不要说顶荆城里的事,便是家事也谈不上上手,只凭常理讲:“树倒猢狲散,我阿玛那些旧交识已是避之不及,更不要提新政府里的人,不遭白眼唾弃已是万幸,何来交情。”
      “但你若讲非要有与什么人,我倒是记起一桩事。”恍然间又有记忆过脑,苹因掂着下巴细想,却也不太信服能当回事,“还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我阿玛曾领我去过一个司令员的丧礼,不晓得算是不算,记不清了。”
      “哪位司令员?”
      “不记得了,姓储,又或是姓赵。”
      孔由艾拍脑袋:“储家,若真是姓储,你可晓得那位储司令员的儿子是如今的什么人。”
      苹因摇头,她实在过得与顶荆有些脱节,三年前逃难一般地跑去德意志,再回来,又是匆忙更甚。
      孔由艾不卖关子了,说:“顶荆城里大名鼎鼎的令帅,张巡阅使面前的大红人。”
      再又侃侃而谈道:“要往上说起来,我们家与储家还曾结过亲,我爷爷一位堂叔家的小女儿当年就是嫁给了储司令员太太的亲弟弟,只可惜害病去世的早,再到我们这一辈,也就鲜少提这层关系了,只有我大哥,与那位令帅还有来往。”
      每每提到孔战儒,苹因便跟换了个人似的缄默,此番也不愿意再跟她追溯,悻悻道:“总归人没事了,是怎样来去都好。”
      孔由艾多半时候不会纠缠,旁人的姻缘再没眼力也不宜长久掺合。她上午有课,便将苹因安置在家中,又留了张字条,是她学校办公室的电话。
      心事落听一半,苹因倦意上来,閤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没一会儿便睡去,待再醒来,是听见楼下汽车喇叭短促的两声响。
      孔由艾圆扑小脸上架着一副玳瑁色的猫眼墨镜,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外,招呼下楼的苹因上车,待人坐好,又忍不住细细打量。
      苹因生得盘正条顺,淡白梨花面,山眉水眼,读书那会儿,同龄的姑娘还粉团团的未长开,她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如今更是多几分旖旎神态。
      可惜心事煞人,竟也在她白皙面下熬出隐隐两片青灰。
      孔由艾将墨镜摘下,反手戴在她面上。
      苹因猝不及防,惊了一跳:“这是做什么。”
      她一双杏眼挤了挤:“等人出来,好生回去睡一觉。”再腾出一只手,从车斗里捞了份当天的报纸丢过去,说:“看看,范省山顶着这个教育总长的名头便利,吃喝嫖赌,贪污腐败的事一件没少干,如今贪污受贿再犯,桩桩件件都被抖了出来,满顶荆城的眼睛都盯着他看。”
      苹因将墨镜摘下,摊开报纸看,头条瞩目,她一目十行,大致有了个清楚,原是矛头变了,可又一掂量,指着报上一行小字说:“这里讲,这个范总长最早是大总统手底下的副官,大总统的人,怎么会好轻易法办,莫不要惹更大的麻烦上身。”
      孔由艾不慌不忙说:“要我跟你讲,也正是因为大总统,才有人要动他呢。”
      苹因似懂非懂,欲言又止。
      孔由艾边开车边说,“我爹早讲了,陆军总长与大总统不对付已有日子,新政府里人人心怀鬼胎,此番拿范省山开刀,是给大总统的一记下马威。”
      苹因把报纸卷起来,塞到车门把手上,政治筹谋她无心得,却也心中叹气,昔日手帕交,如今见识天差地别。
      车子开到警察厅门口,孔由艾遇着熟人去旁打点,苹因先独自进到厅里,脚步拘谨,也不敢四处张望,跟着带路的狱警确认了一下身份,就坐在厅内的长椅上等着。
      警察厅里空荡的很,孔由艾跟来讲,听说又有学生在闸家坪闹游行,大半警力调去维序,苹因心不在焉,只盯着狱警进去的口子,没多久,但见露出眼熟的一方衣角。
      贺广符倒是没在里面吃什么苦头,只是年纪大了,受了惊吓,怕是又一宿没合眼,嘴唇泛乌脸色发青,苹因起身,远远见着,亦感到心酸,顿时一丝怨怼也生不起来。
      带着贺广符的狱警让他在释捕令上签字,随即解开了他的手铐脚铐,贺广符平日身子硬朗,此刻却也走得颤颤巍巍,见到自家女儿,竟觉刺目,羞耻感灼面,等走近,别过头没再看她,薄唇掀动,乏力说:“回家。”
      苹因清楚父亲脾气,跟在身后,也识相地默不作声,门口黄包车奔来迎客,被贺广符抬手撵开,如此狼狈,怎还忍得游街过市。
      孔由艾聪敏通人情,立刻上前体己道:“我开车来,贺大人稍等,坐汽车回去罢。”
      贺广符眼神瞟去,只点头,未应声。
      孔由艾拉着苹因一道走,待到车里,本性外露讲:“你爹滑稽,拉那副面孔,竟像是你做错了事般。”
      苹因此刻才觉如释重负,自己与父亲间隔阂谈不上,却从小也不亲近,方才面对面这番光景,亦不知该讲什么话。
      “阿玛他有自己的体面。”
      嘴上这样讲,心里却实打实想,排场都没有了,还讲什么体面。
      贺家原姓赫舍里,旧属满洲正红旗,祖上与皇室联姻频繁,朝堂上的话语权更不必不言,贺广符曾官及三省抚台,清廷一朝倒台,他也如孤魂野鬼般不知所去。
      到革命一声枪炮起,虽不至于穷困潦倒,却也连改姓避祸这样屈辱的事也做了。
      苹因想着,倒也体谅起来,一路上回去什么也没讲,只临到门前叫住父亲提醒:“阿玛这趟事,未叫额敏晓得,她现在身子不好,精神绷的太紧,夜里还常常犯梦魇,既不晓得,阿玛也瞒一瞒吧,都过去了。”
      贺广符背着手,沉面点头未作声,苹因一时哑口,想想又讲:“我去叫田妈烧水,牢房晦气,阿玛先洗漱。”
      话罢刚要走,被贺广符出声叫住,语气里少了几分生硬:“晚一些,阿玛有事同你说。”
      苹因估摸着就是家中银两用度的事,自己是该学着分担,打起精神点头应下。
      午边日头好,苹因枕在屋头的摇椅上,手边一本乌兰德的诗集,读到《春天的信仰》,竟不觉閤上眼睛睡去,再醒来时,是听见推门声响。
      田妈来她屋中取小食的装盘,见皆没怎么动过,问:“家里的点心师傅告了病假,这趟是去城北饽饽铺买的时令货,不合二小姐胃口?”
      竹筛上盛着油纸,摞有核桃酥,萨其马和驴打滚,皆是老式点心,相比租界咖啡厅里时兴的栗子粉蛋糕,奶酪稻草,还有方角面包,的确不太对苹因那被西点改造过的胃。
      偏如今这价钿,叫她买起来也肉痛。苹因忽想到钱,顺带儿就扯开话问:“我那存折里的钱够用到几时?”
      田妈边收拾东西边敞亮说:“到中秋节不是问题哩。”
      她说得满是希望,苹因却听了心中苦恼,那是她留学期间攒下的生活费,除去一部分家里寄来的,剩下是做给住家小姐做中文老师的补贴,算来也不少了,补贴家用竟只可撑三月。
      田妈餐盒收到一半,拍脑袋说:“瞧我记性,老爷在中堂间,是遣我过来叫二小姐去呢。”
      “知道了。”苹因夹起银书签子,诗歌本合上摆回床头,稍稍收拾便起身出门去,到了中堂间,竟难得见贺夫人也精神着起来,同贺广符一道端坐在堂上,日松的发髻理得一丝不差,瞧见苹因,嘴角漫出温吞的笑意,招招手,唤乳名叫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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