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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当票换约 月例当面 ...

  •   那一日风大。

      风从墙外头那一片荒地里卷过来,带着枯草底下的土腥气,扑在窗纸上,纸就一响一响地鼓。

      她在屋里翻那两件旧冬衣。

      一件夹袄,一件棉袍。

      夹袄还行,袖口磨薄了,还能穿。

      棉袍不行。

      ——棉袍里头的絮结成了块,一块一块硬着,穿上不暖,反倒硌人。

      她把棉袍摊在炕上,用手一块一块地揉。

      揉了半天,那些块还是块。

      ——絮结块了,揉不开的。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件袍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听见月门口有脚步声。

      很急。

      ——这个院子里,从来没有这么急的脚步声。

      赵嬷嬷回来了。

      她走得很急,一只手在自己袖口上按来按去。按了两下,脸就白了。

      站在月门口,先低头看门槛,又看自己方才站过的那一小块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两个小丫鬟抱着木匣跟在后头,谁也不敢问。

      “嬷嬷。”林暖暖开口了。

      赵嬷嬷猛地抬起头。

      “您回来找东西?”

      “……没有。”

      “那暖暖替嬷嬷提一句。”她说,“方才门槛边上,掉了一张纸。”

      赵嬷嬷的脸一下就白了。

      “我捡着了。”她从袖袋里把那张当票取出来,摊在手上,“上头写着:老式银镯一只,当期三个月,赎当的日子压在半个月后。”

      赵嬷嬷盯着那张纸,喉咙动了一下。

      “那不是老奴的。”她说。

      ——声音很快。

      快得像早就想好了。

      “嬷嬷。”

      “一张纸,”赵嬷嬷说,“谁捡着都算谁的?”

      ——这一句说得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白了脸的人。

      她低下头,把那张当票翻过来看了一眼。

      “嬷嬷,”她说,“这上头有印。”

      “什么印。”

      “中院的印。”她说,“当铺收当,凡是从公中取的东西,都要盖府里的印。”

      “这一张盖了。”

      ——赵嬷嬷没有说话。

      “盖了印的东西,”她说,“就是府里的东西。”

      “府里的东西,”她说,“拿去当了,换回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三小姐。”她的声音软了下来,软得很难听,“那张纸……”

      “嬷嬷要,我可以还。”她说,“不过我有一件事,想请嬷嬷应下。”

      “……你说。”

      “往后每月的月例,请嬷嬷亲手送来。”她说,“送到这院子里,当面点清楚了再走。”

      赵嬷嬷没有说话。

      “这个月欠的,我不追。”她说,“我只求往后。”

      赵嬷嬷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三小姐。”她忽然开口。

      “嬷嬷说。”

      “你这是要跟老奴撕破脸。”

      “不撕。”她说。

      “那你要什么。”

      “我方才说了。”

      “就这个?”赵嬷嬷的声音往上抬了一点,“一个月跑一趟,点给你看?”

      “对。”

      “三小姐,”她说,“你可想清楚了。这府里的月例,是我发。我今天点给你,明天我就能在别人那儿说一句——三小姐不好打发。”

      ——她抬起头。

      “那嬷嬷就说。”

      赵嬷嬷愣了一下。

      “你说我不好打发,”她说,“往后这府里,谁都知道三小姐不好打发。”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嬷嬷没有答。

      “于我,是好事。”她说,“于嬷嬷,是坏事。”

      “因为往后别人要动西跨院,”她说,“得先想一想,这个三小姐,会不会又拿出一张纸来。”

      她心里那笔账很清楚:一张当票,换往后每个月的月例,值。可要她一个中院的管事,当着一个庶女的面,一月一次地点银子、报数目——这不是钱的事,是脸的事。

      “你……”赵嬷嬷咬着牙。

      “嬷嬷要是不应,”她说,“那这张纸我先收着。半个月后赎当,我陪嬷嬷一道去。”

      赵嬷嬷的脸白了又红。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把当票递过去。

      赵嬷嬷一把夺了,攥在手心里。

      转身走了,这一回走得比刚才还快,裙角把门槛边那点枯叶都带飞了。

      两个小丫鬟跟在她后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她站在月门口,没有动。

      ——手在袖子里抖。

      抖得很厉害。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伸直,又一根一根攥起来。

      反复三回,才不抖了。

      “三小姐。”

      她回过头。

      青禾站在廊下,两只手攥着衣角。

      “您方才……”青禾说,“您方才说话的时候,奴婢在屋里听着。”

      “听见什么了。”

      “听见您的声音,”青禾说,“一点都不抖。”

      ——她笑了一下。

      “是不抖了。”她说。

      ——心里抖,声音不抖,这是两件事。

      这是她这两天,学会的第二件事。

      走到月门口,前头那个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你看什么。”后头那个小声问。

      “没什么。”前头那个把木匣往怀里抱了抱,“我头一回见嬷嬷被人说成这样。”

      “小声点。”

      “我小声。”她说,“我就是头一回见。”

      这件事当天下午就在后巷传开了一点。

      传得不多,也就半句:嬷嬷在西跨院那丫头手里,没讨着好。

      【叮!恭喜宿主成功维护自身权益。情绪安抚间接达成(目标人物焦虑值上升,但因恐惧后果而暂时退缩)。奖励存活积分:+10。】

      系统这一句,听着竟有些悦耳。

      她抱紧怀里的旧袄,走到窗前,透过结霜的窗纸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

      “系统,她还会再来吗?”

      【战术胜利。她们不会就此罢手,七日内外再度发难的概率:87%。】

      “七日内外。”她把这四个字咂摸了一下,“你是说,期限快到的时候,她们还会来?”

      【概率偏高。当前积分 215,距达标尚远。】

      她低头算了算:还剩五天,她连一个能碰的人都还没找到。

      “那就先把冬衣穿暖。”她把手缩进袖子,“要打,也得有力气打。”

      她喘了口气,呼出一团白雾。

      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被她收起来了。

      傍晚,她去厨房还木桶。走到二门附近,她停住了。

      门口停着一顶青帷小轿,轿旁立着两个穿缎面比甲的婆子,衣料比侯府里任何一位娘子都体面。

      一个门房正在打躬作揖,另一个是赵嬷嬷,笑得脸上的粉都快掉下来。

      “娘娘惦记着侯夫人,特地吩咐奴婢们来看看。”其中一个婆子开口,声音不高,四周的下人却都低下了头,“顺便问一句——贵府三小姐,近来身子可好?”

      赵嬷嬷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暖暖缩回墙后,手心全是汗。

      赵贵妃的人,问的是她的身子。

      一个庶女的死活,什么时候轮得到宫里的娘娘惦记。

      除非,她们惦记的不是她,是站在她背后的那个人。

      把那张字据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纸很薄,却是她进这府以来,第一样能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一样,就会有第二样。

      她想的不是这一张纸。她想的是一件一件攒下去,攒到有一天,这府里的事,她自己也能算。

      别苑那头。

      扫雪的两个人扫到墙根,扫帚慢下来,嘴没慢。

      说的是中院那位嬷嬷,今日去了西跨院:月例给了一半,冬衣只给一件,末了还让那丫头要走了一张字据。

      窗后有人开口。

      “字据。”

      扫雪的两个人跪了下去。

      “回、回王爷……是。听说是棉袍欠着,往后补。”

      窗后静了一会儿。

      “一张纸。”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这府里有个人,开始要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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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天13:30还会有一次爆更! 追更的几位读读们,谢谢你们还在,今天绝对让你们看个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