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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认领 为什么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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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四十,何青回到十八层那间会议室。
陆方的人基本都在,谁也没走。陆经纪叫了一桌子外卖,没人动,菜汤凝在盒底,结了一层白油。商务小姑娘抱着电脑缩在老位置,法务也在,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扣着,只是人明显比上午蔫了。长桌侧面那个位置上,陆星阑坐着,跟上午同一个姿势,面前那杯咖啡换成了新的,也没怎么动。
何青把电脑接上投屏,没说开场白。她这人不喜欢铺垫,铺垫是做给外行听的,在场的都是要干活的人。
她把方案直接投在幕布上,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本次事件的对外定性建议。然后是第二行,照片属实,二人系多年伴侣,此次系旧照被恶意翻出,侵犯隐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第一个出声的是法务,他说何老师,这跟我们理解的方向不一样,我们这边准备的一直是否认时间、追责造谣。何青说对,上午否的是“昨夜”,这个继续否,今天这版不是翻案,是往前走一步。她让他别急着反对,先把整页听完。陆经纪就没这么好的耐性了,他站起来又坐下,连着问了三个问题,问得又急又乱,何青让他一个一个来,他说他捋不明白,三个一块儿说。
头一个问题是,凭什么是你。全中国能配合演这场戏的人多了,临时找个女方出来,哪怕签保密协议找个圈外人,也比让乙方的公关总顾问亲自上场强,你一个外人,身份经不起扒。何青说,因为没有时间了。她给他们算这个账,从明天上午口径放出去开始算,公众和媒体会有最多四个小时的空档去考证这个“女方”是谁,四个小时,找任何一个新人来配合,背景、社交账号、身边的朋友、过去三年每一个月在哪儿,全都要现编,编完还要经得起扒,扒穿一个点,整件事就从“顶流隐恋”变成“顶流联合公关公司造假”,后者比前者难看十倍。她自己上,没有这些东西要编,她是这单的操盘手,所有口径从她这儿出去,零中转,中转越少,出错的口子越小。
第二个问题,陆经纪问,那要是有人扒出来你本来就是干公关的,还是我们花钱请来的,怎么办。何青说,这个问题分两层答。第一层,公关顾问和艺人有私交,不违法,也不违背公序良俗,顶多有人说一句近水楼台,这种话伤不到人。第二层,真正要紧的不是我的职业,是时间线。对方手里捏着旧照,下一步一定是拿照片里的日期做文章,试图证明这是旧事新炒、联手炒作。所以我们对外不能认成“刚在一起”,也不能认成“普通旧识”,要认就认到底,交往多年,现在仍然在一起。时间线拉成一条长线,旧照就从“证据”变成了“侵犯隐私的素材”,对方手里那张图,性质整个反过来。
第三个问题,陆经纪问得声音都小了,他说何老师,恕我直说,这种谎,将来怎么圆。
何青看着投屏,说,不用圆。因为这一条不是谎。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跟报数据没什么两样。她说,照片是真的,人是真的,旧关系也是真的,我们要对外讲的故事,在“过去”这一段没有一个字需要编。需要设计的只有“现在”,我们让公众相信这段关系一直在,直到危机解除。也就是说,整盘方案里唯一虚构的部分是当下,而当下是我们自己在过,怎么过,我们说了算。
她说完这一段,会议室里没人接话。商务小姑娘张着嘴,看看她,又看看陆星阑。法务的眼镜扶了一回又一回。陆经纪张了半天嘴,问出一句他自己可能都没想好的话,他说,你们……何青没让他把这句话问完,她说,陆老师的私事,过去是什么样,将来对外讲到什么程度,由陆老师本人决定,她只负责专业部分。她把话说得很职业,也很硬,把所有往下打听的路当场堵死。
她接着讲为什么必须抢在前面说。道理不复杂,她没用任何书上的词,就给他们打了个比方。她说,一个坏消息,从别人嘴里爆出来,和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两个东西。对方现在给全网讲的故事是半夜密会、欺骗粉丝、品行可疑,这个故事已经有几亿人看过开头了,等他们把故事讲完整、所有人都信了,我们再站出来说其实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要费十倍的力气,而且没人爱听反转。反过来,明天上午我们自己第一个开口,承认恋情,控诉隐私被侵犯,公众拿到手的第一个完整版本就是我们的版本,对方再放料,就只是在给我们的故事补充细节。她问在座的人,打架都知道先手后手,舆论也是一样,坏消息自己先说,杀伤力最小。
法务这回听进去了,他到底是专业的,沉默了一会儿,开始问执行层面的事。头一个是措辞,声明里到底用什么词,恋情、女朋友、伴侣、爱人,他一口气列了四个,说每个词在舆论里的温度都不一样。何青说用“朋友”太滑头,网友最恨滑头,用“爱人”又太重,平白把调子拔得太高,就用最中性的,交往多年的恋人,六个字,不解释,不抒情,一个形容词都别加。法务又问要不要点名女方是谁。何青说不点,一个字都不提她的名字和职业,声明是陆星阑工作室发的,主体是他,他承认有这么个人、这段关系受法律保护、正在对侵权行为取证,就够了。名字一出来,舆论的火力立刻分一半到她身上,她还要留在幕后操盘,不能提前上桌。法务想了想,又问那隐私追责追谁,现在连放图的人是谁都还没摸清。何青说先不追具体的人,声明里只写已委托律师取证、保留追究权利,老K的公证今晚就能出,这就叫手里有东西、嘴上不轻动。法务拿着笔一条条记,记到一半忽然抬头,问了个不在流程上的问题,他说何老师,这么做,你本人将来……何青看了他一眼,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低头接着记。
商务小姑娘也活过来一点,问品牌那边怎么讲,何青说她已经谈下了跃途,明天声明一出,剩下的品牌她带着商务一家一家过,恋爱不触发违约,这话她明天亲自跟每个品牌说一遍。小姑娘不放心,又问那粉丝呢,几百万粉丝一夜之间知道偶像有对象,会不会大规模脱粉。何青说会,一定会有一批人脱,这个拦不住,也不用拦,她让小禾盯着超话和数据,但不许组织任何控评,难过的让人家难过,骂的也让人家骂,骂完这一轮,留下的就是能接受他是个活人、而不是个幻想摆件的粉丝,这批人以后才是真金白银。陆经纪在旁边听得直嘬牙,说何老师您这话我可不敢让粉丝听见。何青说所以才不让你说话。
事情一具体,人就不慌了。会开到十点半,一屋子人终于有点像个打仗的样子,领了任务各自散去,法务走在最后,还在跟她抠声明里一个用词。
人都走完了,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何青低头收东西,把投屏线绕好,电脑合上。她知道他还坐在那儿,也知道他一晚上没怎么说话。他不说话是对的,方案当着团队的面,当事人最后一个表态,这本来就是她希望看到的顺序。
果然,他开口了,就一个问题。
他问,你为什么愿意自己上。
何青的手在电脑包上停了半秒。半秒之后她拉开包的另一个夹层,翻一份其实不用现在找的资料,翻给他看,也翻给自己看。她开口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怎么答,或者说,她从决定这么做的那一刻起,就把答案准备好了,一共三条,一条比一条职业。头一条,她是现场唯一能把口径、时间线、应对流程同时装进脑子里的人,换任何人,沟通成本都高于收益。第二条,这单一百二十万,做成就是今年的标杆案例,后续代言客户都是实打实的,她不跟钱过不去。第三条,她顿了顿,说,照片里的人是我,我不上,迟早也会被人扒出来,与其被动地当那个“神秘女子”,不如主动地当这个人,主动,至少台词是我自己写的。
三条说完,她没看他。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说,好。按你说的办。
他没有追问。何青等的就是他不追问,真等到了,也没觉得轻松多少。她把这五个字记成客户对方案的最终确认,标准流程,到此为止。
她站起来,把包挎上,说明天早上七点半,通稿定稿在这个房间过最后一遍,八点半发布,陆老师只需要做一件事,准点转发,一个字都别多加。他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拉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又叫了她一声,何老师。
她回头。他坐在原地,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挡在他手前面,像是有半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她等着,手搭在门把手上,心里已经替他把这半句话安排好了,无非是再问一遍时间,或者问转发要不要配表情,这些她都有现成答案。
结果他说,没什么,明早见。
何青看了他一秒,说明早见,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调开得低,她才发现自己后颈出了一层薄汗,一晚上讲方案讲的。她没回作战室,直接下楼,脑子里开始过明天早上的顺序,七点半定稿,八点前法务终审,八点二十五平台后台定时,八点半,所有的故事会从那一分钟开始变成另一个版本。至于门里那个人没说出口的半句话是什么,不在她今晚的清单上,她也不打算给它单列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