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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只要你 陆老师还有 ...

  •   九点零三分,何青推开十八层会议室的门。门口横着辆保洁的布草车,她侧身让过去,老K把电脑包举过头顶才跟上,包里两台电脑一台扫描仪,走路一点声没有。

      她昨晚睡了不到两个钟头,出门前在走廊镜子前补了第二遍口红,眼底那点青是遮不住了。

      屋里一股烟味。无烟会议室的小牌子就立在桌角,烟灰缸里照样摁了小半缸烟头。长桌横七竖八坐了一圈没睡的人,趴电脑的,压着嗓子打电话骂人的,还有个年轻策划脑门上顶着耳机印,电脑壳贴满卡通贴纸,满屋子丧气,就他那一块是彩色的。

      何青进门先看白板。

      板上是一夜的功夫,最中间“否认,律师函”占了小半块,旁边挤着“撤热搜,找平台”,角落一行小字问要不要买正面词条对冲,拖个问号,问号边上还画了颗星星。搁笔的人连笔帽都没盖,笔尖的墨干了一层,她顺手把笔帽扣上。

      “何老师。”陆经纪迎上来,真人比电话里还瘦,一件真丝衬衫皱得像在包里团了一夜,“快快快,我给您介绍……”

      “不用。”何青把电脑搁在角落,没往主位走,“你们吵你们的,当我是空气,我先听会儿。”

      她坐下,老K已经把机器开了。屋里人愣了愣,没外人时吵惯了的,将信将疑地又接回刚才的茬。

      这十来分钟何青没说话,听明白了八成。法务连夜把律师函都拟好了,张嘴就是造谣、固定证据、十点前盖章,气势很足。商务那边一个小姑娘抱着手机,眼圈通红,说跃途体育市场部三点钟在群里点名要说法,原话是“能处理还是不能处理,不能处理按合同”。年轻策划贡献了今晚最大胆的主意,找水军,放别家的瓜,把水搅浑,法务赏了他一个白眼,让他闭嘴。

      没人提照片是真是假。这就是何青说的,屋子烧起来了,一屋子人全在研究怎么跟邻居解释,没人先去看煤气灶。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字很小,老K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清。

      十分钟到,她把笔帽扣上。

      “说完了?”她问。

      屋里静下来。法务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显然不习惯被空降的人打断,扶了扶眼镜:“这位是何老师吧?我们时间紧,律师函十点之前必须……”

      “律师函不发。”何青说,“平台也别撤,词条一个都不要动。谁动谁负责。”

      满屋子人都看着她。法务的眼镜差点没扶住:“不发?何老师,全网都在传他深夜密会女人,我们什么都不做?”

      “第一,照片是真的。”何青说,“我做这行,接单先分三个抽屉,造谣的进一个,半真半假的进一个,属实被放大的进一个。这单在第二个抽屉里。图是真的,人是真的,只有‘昨夜’两个字是假的。真东西你去否认,等于把刀柄递给对方。今天你发函说照片是合成的,明天人家放出原图,放出视频,放出连号的一组图,你家艺人就不是深夜密会了,是公开撒谎。一个撒谎的顶流,和一个谈恋爱的顶流,品牌要砍哪个,你们自己算。”

      法务张了张嘴,没出声。

      “第二,告造谣、撤热搜,这两件事干的是同一件蠢事。”她顿了顿,找了个他们听得懂的说法,“知道史翠珊效应吗?不知道最好,记住人话就行。有个外国明星想删掉一张自己的豪宅照片,到处发律师函,结果本来没几个人看过那张图,她一告,全美国都跑去看了。现在热搜挂在第一,是因为事情新鲜,路人看个热闹,两个小时就散一半。你们一撤一告,等于扯着嗓子满世界喊,这里有问题,我们很害怕。路人本来要睡了,听见这句也得爬起来看一眼到底是什么大料。”

      “那……”商务小姑娘举着手机,声音小小的,“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谁说不做,你活儿最重。”何青冲她抬了抬下巴,“现在,立刻,回品牌群六个字:已知悉,处理中。跃途再问,就说中午十二点前给正式口径。多一个字都别编,你眼圈红成这样,编出来的话品牌都不敢信,先去洗把脸。”

      小姑娘愣了一下,抱着电脑真往洗手间去了。

      “账号归谁管?”何青扫了一圈。

      宣传口的人赶紧举手。

      “工作室、他本人、后援会,所有带官字的口子,从现在起装死。十二点整发一条,就说注意到网传信息,正在核实。‘严正’不许有,‘保留追究权利’不许有,蜡烛也不许有,谁手贱发‘清者自清’,谁自己去跟老板解释今年的年终奖。”她转向法务,“函先收着,以后告的是放图的人,不是今天。还有,水军不许找,谁再提放别家瓜分流,现在就可以出去。”

      法务悻悻地把拟好的函往文件夹里一塞。

      陆经纪问:“然后呢?”

      “然后给我一天。”何青说,“图是哪天在哪拍的,号背后是谁,投放是谁掏的钱,我的人今天核完,明早之前,完整方案摆这张桌上。在这之前,所有人按我刚才说的活。”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一圈这屋子的人。

      “照片不否认。照片是真的,可照片里发生了什么事,是可以换个说法的。半夜私会是一个说法,别的,是另一个。对方抢在前面给全网讲了个故事,我们要做的是在所有人信之前,把故事拿过来,我们自己讲。”

      屋里没人说话。烟灰缸里半截烟自己烧到了头。

      这时候,窗边那个位置,有人开口了。

      这是何青进门以后,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按她说的办。”

      声音不高,有点哑,一夜没睡的那种哑。何青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先认出来的是声音。脸她昨晚在照片上看过,热搜上到处都是,可声音这种东西不讲道理,它不走眼睛,走的是别的路。比记忆里低了小半个调,男人过了三十都会这样,声带会变,她客观地想。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很不合时宜,她把它按下去,像按掉一条无关的推送。

      陆星阑坐在侧面,没往主位坐,一件深灰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压得很随意,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干净得看不出是一夜没合眼的人,只有眼底那点青骗不过同行。他面前那杯咖啡早凉透了,一口没动。

      “名单上那几个人,我一个都没见。”他说,“何老师,我只信你。”

      这话何青昨晚不是没听过,经纪人说的,他点名要她。何青这人其实比较内向,就没接话,低头翻手机。她不喜欢说人情话,只喜欢开门见山精准直击要害的话,为此得罪过不少人。手机屏幕上正好是小禾在三人群里刷的新情况。昨晚陆方商务为了先安抚品牌,把那份还没盖章的律师函拍了照发进对接群,跃途市场部这会儿拿着照片追问这算不算正式回应,语气不太好。另一个运动品牌的代理干脆装死,已读不回,已读不回的最麻烦,十有八九是内部已经在走解约评估,就等一个发难的由头。她把这两条转给老K,让他先把风险表拉出来。六个代言,两档常驻综艺,一部戏在宣传期,违约金条款一家一个写法,有的按代言额三倍,有的按实际损失举证,光把这几页合同过完就得小半天。这些事都比他点名时用的语气要紧,语气又不写进合同。

      看完群消息,她才抬起头走流程。封麦那几条她当着两人的面又过了一遍:账号密码中午前交到团队,手机按昨晚那样继续收着,真要还他,还之前先打个招呼;公开行程提前一天报,私下饭局也算在内;朋友私下问统一无可奉告,群聊里更别提,他们那种群十个有八个蹲着营销号的线人,一句他人挺好的截出去,够人编半宿。他回答得太痛快了,何青只嗯了一声,没往本子上记,似乎是觉得放心了。

      会议室十点就到期,她让人再续两个小时,烟灰缸也满了,顺手换掉。散场时她把法务堵在门口,各种交代,一脸不放心的样子。首先,函一定留着;其次,章千万别盖;最后,证据目录中午前发老K邮箱。法务听得直点头,她才放人。

      陆经纪本来想假装打电话从她旁边绕过去,也被她叫住了。叫住就叫住吧,既来之则安之,他干脆顺势替陆母求个情。老太太在老家,不知从哪儿听说了网上的事,三个连环call打过来,高铁票都买好了,要进京护犊子。

      何青正蹲在地上收电脑包的线,听到这儿心里莫名感动了一下,当妈的都这样,跟她自己妈差不多。感动归感动,她头也没抬,手上的线照收,张嘴就安排好了:人别来,退票,钱工作室出。

      “为何?”陆经纪脱口而出,问完自己先反应过来了。上午老太太在北京站一露面,下午词条就能变成陆星阑母亲连夜赴京,这时候让她碰不着网络、人也别凑到镜头跟前去,才是真护着她。他有点懊悔,这个“为何”问得显得自己很不专业。

      何青没工夫照顾他的职业自尊,又补了两句:家里就说封闭工作,手机统一收着,老太太非听见儿子声音不可,晚上用工作室座机打回去;朋友圈这两天也别发,她们广场舞群传消息比营销号还快。

      陆经纪哦哦应着往门口退,电话里品牌方在催,他一叠声地赔不是。人脚都迈出门了,又被何青叫住,问他们宣传口后半夜发的那条“相信正义”删了没有。老K在长桌那头替他答了:“删了删了,半夜删的。”陆经纪点点头,赶紧走了,生怕走慢一步又被留下来干活。

      会议室里就剩何青、老K,和一直没做声的陆星阑。

      何青没看陆星阑,低头收拾电脑,电源线一圈一圈绕在手上,一圈压着一圈,绕得有洁癖似的。她知道这屋里最急的人其实是陆星阑,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跟他客气,安排他的活儿全用祈使句,近三个月的行程,让团队整理出来,明天之前放到她桌上,一个字没问他方不方便。转头对老K,话就软了点,让他留下来把昨晚到现在所有相关物料的时间线先理一理,她回作战室等,毕竟干活还得靠老K。老K多精明,这屋里两个人怎么回事他看得明明白白,应了一声,抱着电脑坐到长桌最那头,背对着他们,这个边界划得明明白白。

      何青拎起包,这才冲陆星阑点了下头,算是告别。

      “陆老师还有什么问题?”

      他张了张嘴。她口袋里的手机正好震起来,品牌群,她没掏,可那一下震动把什么东西打断了。

      “没有。”他说,“辛苦何老师。”

      “应该的。”她说,“拿人钱财。”

      她转身出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很长,地毯吃脚步声,落地窗外是五月上午发白的太阳。她走出去十几步,才发现电源线绕得太整齐,一圈是一圈,平时她都是随手一塞。

      她想,这都得赖昨晚那两个小时的觉。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看着数字往下跳。镜面的电梯门她没看,盯着楼层按钮旁边那张禁烟标志看了一路。

      回到房间,小禾的消息已经在群里排队了。第一条:“姐,圈内老鬼的底我摸到一层,这号四年零负面,一条广告没接过,干净得像公务员。”第二条隔了三十秒:“但是它昨晚发图的设备,跟它平时发微博的设备,不是同一台。”

      何青站在酒店房间的桌前,没坐下,先把这两条消息看了两遍。

      设备换了。

      养了四年的号,平时安安分分,昨晚突然换了台设备,准时准点,扔出一张真照片和一个假时间。

      她打字:“设备信息全部存证。顺着登录IP往外扒,扒到哪算哪,注意手法,别惊动。”

      发完,她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空白的方案文档,在标题下面敲第一行。

      照片是真的。

      第二行她敲:时间是假的。盯着看了两秒,又补了半句没头没尾的:放图的人图什么,还没想明白,先查钱。

      她把文档存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名跟昨晚那个存证包排在一处:0518-01,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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