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请按合同办事》VV不在

82、错过九点半 错过九点半

　　错过九点半

　　约好的电话是在周四九点半。

　　沈知意八点五十从门店出来，鞋跟被走得有些发软。最后那家店的后场比照片里窄得多，两只打开的箱子一摆，来回取货的人只能侧着身走。她和店长蹲在地上改了半天摆位，站起来时，眼前短短黑了一下，扶住货架，等过去才继续收东西。

　　“饿了吧？”店长问。

　　“嗯。我先去吃饭，剩下的明天线上确认。”

　　她没有再把晚饭省掉，在商场里找了家快打烊的面店。服务员告诉她只剩小碗，她说小碗也行，再加一份蛋。

　　程越八点多发过消息，说今晚会稍晚离开公司，九点半应该能到家。她回了个好，吃面的时候把手机摆在纸巾盒旁边，调好了铃声。

　　九点二十八，她回到酒店，洗了手，把电脑合上。床头灯发出很软的黄光，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她等到九点三十五，先发了一句：我到了，你还在路上？

　　没有回复。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购物节目正介绍一种能煎蛋又能蒸包子的锅，主持人把它说得仿佛买回去就能拥有一个井井有条的早晨。沈知意看了五分钟，忍不住想，这锅洗起来肯定麻烦。

　　九点四十三，她拨了电话。

　　响到自动挂断。

　　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桌上。

　　刚开始是担心，接着有一点难堪。她今晚其实想告诉他一件小事：门店一个年轻姑娘把培训卡上的“留出余量”抄在了自己的手账上，说以后排班也这么排。那件事很微小，足够她从商场走出来时，心情好上几分钟。可现在那点高兴已经在等待里凉掉了。

　　她知道人可能加班、堵车、没听见，也知道自己不能靠没有证据的想象把他判出局。但知道这些，并没有使她立刻变得宽宏大量。

　　九点五十五，她发了第二条消息：我等到十点。今晚有点累，先洗澡睡了。看到后告诉我一声平安，明天再聊。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浴室门外。

　　热水落在肩膀上的时候，她很想把明天再聊那四个字改成不用聊了。这个念头来得快，走得也快。她搓完头发，挤了一点过量的洗发水，只好再冲一遍。

　　十点十七，程越打来电话。

　　她刚擦干头发，没立刻接，先把吹风机放回架子。铃声响到第五声，她按了接听。

　　“知意，对不起。我刚看手机。”

　　他那头很安静，没有街上的车声。

　　“你到家了？”

　　“到了。我回家换衣服的时候坐了一下，睡过去了。手机在外套里，静音没开回来。”

　　沈知意看了看时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硬：“所以不是临时开会。”

　　“不是。就是睡着了。”

　　“哦。”

　　他没有立刻往后解释。隔了一会儿，才说：“我说九点半能通话，结果没出现，也没让你知道原因。你肯定等了。”

　　“嗯，等了。还打了一个电话。”

　　“我看见了。”

　　她站在窗前，玻璃里映出自己湿着发尾的脸。他承认得很干脆，反倒让她准备好的那句“你忙就早说”没了落点。他没有忙到不能说，他只是困得睡过去了。这种不够戏剧化的原因，甚至没有地方让她好好生气。

　　“我今天也很累。”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句话出来，两边都静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重新说：“我是说，你还不知道。我刚才本来想说。”

　　“嗯。你现在愿意说吗？”

　　她靠着桌沿，过了几秒才回答：“不太想。我等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说完一遍了。”

　　程越轻轻吸了一口气：“那今晚先不说。我不追着要你把心情重新弄好。”

　　这句话没有立刻让她开心，却使她能坐下来。她把毛巾搭到椅背上，说自己明天中午有半小时，午饭后可以聊。他答应，说会提前看排期，有变动就早一点告诉她。

　　临挂之前，他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小碗面，加了蛋。”

　　“好。你先睡。”

　　她挂掉电话，听着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忽然有一点不甘心。她不甘心今晚只剩下一次失约，也不想为了证明确实生气，硬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憋住。

　　最后她把那张手账照片发过去，只写：这是今天原本想给你看的。

　　程越几乎立刻回了：她字比你的整齐。

　　沈知意皱起眉，又看到下一句：你不在旁边，还是能让别人的日子好过一点。

　　她没回夸奖，只回：前一句撤回还来得及。

　　这次他真的撤回了。

　　第二天中午，沈知意端着饭盒坐进办事处空着的小会议室。程越准时拨来视频，镜头里的领口有一道没抚平的折痕，桌上放着便利店饭团。

　　“我昨天不是故意失联。”他说，“但以后我也没法保证每天固定时间都清醒。最近带组，下午总觉得还能撑，回家一坐就没了。”

　　她点头，筷子拨开米饭上的一块胡萝卜。

　　“那我们别定每天都要打。”

　　“你会不会觉得少？”

　　“会。但天天定了又落空，更少。”

　　他想了想：“可以有个大概想聊天的时段，谁真有空谁先问。已经明确约好的，就当正经约会，赶不上要说。实在睡着这种，第二天道歉。”

　　“还可以设闹钟。”

　　“已经设了。”

　　“不要设二十个。你邻居没有加入我们的关系。”

　　程越笑起来，把镜头转给她看，只有一个十点前的提醒，上面写着“如果撑不住，先说”。她看着那行字，鼻尖有一点莫名的酸，又很快被会议室空调吹散了。

　　他们继续吃饭。程越说新来的设计师把两个文件都命名为最终，另一个资深同事为了表示不满，把自己的那份叫做“真的结束了”。沈知意说这非常不吉利，她上周收到的版本已经绝望到用了“此生最后”。

　　说到一半，会议室门被推开。赵姐拿着一卷纸看见屏幕，立刻往后退：“不好意思，你们聊。”

　　“没事。”沈知意说，“还有五分钟。”

　　赵姐笑着把门带上。程越在那头问，他是不是占用了一个价值很高的会议室时段。

　　“是。你得说点有价值的。”

　　“我周五给你做面。想要番茄还是菌菇？”

　　沈知意想了想：“番茄。不要提前一小时煮好。”

　　“记住了。你到哪儿再下面？”

　　“进门。”

　　他点头，把这两个字认真说了一遍。

　　午休快结束时，沈知意把饭盒盖上。她觉得昨天那点不舒服还留着一点，像衣服被雨点打湿后没全干的袖口，但不再需要一直捏着确认。

　　“我昨晚有点想发脾气。”她说。

　　“我听出来了。”

　　“还有更难听的版本，没发。”

　　程越抬起眼：“那要谢谢你暂缓发布。”

　　她笑出声，说也不必急着谢，下次未必。

　　他没有顺势保证绝不会有下次，只说如果又发生，希望她还是直接告诉他，别一个人等到半夜。她答应了，又补上一句，他也一样，不能因为她在外地工作，就觉得自己的累不值得讲。

　　电话挂断后，她把会议室让给赵姐。回到工位，才发现今天带的电源线短了一截，必须坐到桌子另一边。她搬电脑时碰落了笔，滚到柜子底下，只好趴下来找。

　　生活并没有因为一次谈话突然顺得不得了。

　　可她从柜子底下摸到笔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想着周五那碗还没下锅的面。

　　＊

　　周五傍晚，她回上海时，列车在站外多停了十来分钟。她把预计到站的时间发给程越，又补了一句：别站着等，我还不知道具体几点。

　　他回过来一张照片。锅里是还没煮的番茄，旁边摆着面条，案板上有两个一大一小的葱花堆。

　　“大的给我，小的给你。”他说。

　　她看着那两堆葱花，想起以前有一次自己随口说最近不爱吃葱，他记住以后，连自己那份也不放了。后来有次她发现，问他为什么，他说一起做省事。那时她觉得这是一种体贴，很久以后才知道，某些不必承担的牺牲也会让接受的人累。

　　“你那份再放点。”她回，“照片看起来，你还没发挥实力。”

　　等她到他家，面真的是进门才下锅。她洗手出来，看见他正拿筷子把粘在一起的面拨开，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骂谁？”

　　“面。”

　　她过去接过漏勺，让他去拿碗。两人站在窄窄的厨房里，很容易挡住彼此的路，她退一步，他又跟着退，最后只能一起笑。面出锅比想象中晚了七分钟，热气扑到脸上的时候，她已经饿得不再关心形状。

　　吃到一半，他拿起手机，关掉刚响起的闹钟。

　　“你不是说只有一个？”

　　“对。提醒我告诉你，我现在很困。”

　　她看了看他眼下的淡青，说那吃完早点休息，自己回家也要洗衣服。他抿着嘴笑，伸手碰了碰她搁在桌边的手。她反过来握了一下，提醒他先别动，袖口要碰汤了。

　　后来送她到楼下，程越没有坚持再走一段。他站在门口看她叫的车停稳，替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就退到了路灯下。沈知意上车前回头说：“去睡吧，明天醒了再说。”

　　他点了点头。这一回，她真的没等他的晚安，回家把衣服塞进洗衣机，就先去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