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九零我先退为敬》摆杜一夏

2、财神爷上门了 林晓彦

　　林晓彦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牛跃进站在门口，一手提着一兜苹果，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笑得像个提前拜年的财神爷。四十七岁的车间主任，头顶稀疏，肚腩壮硕，讲起话来自带三分官腔，是那种能把 "吃饭" 说成 "进餐" 的人。

　　"小林同志，身体好点没有？" 他进门就嘘寒问暖，"厂里一直关心职工健康，你昨天中暑，我这心里啊，比谁都着急。"

　　王桂芬已经颠颠地跑去倒茶了，用的是家里最体面的搪瓷缸子。林大河蹲在门槛上抽烟，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瞟着那兜苹果 —— 红富士，八毛钱一斤，牛跃进这回下了血本。

　　林晓彦心里门儿清：老狐狸登门，绝不是送温暖来了。

　　果然，寒暄了三分钟，牛跃进终于切入正题。他呷了一口茶，压低声音，像地下党接头似的：

　　"小彦啊，我听说，你对厂里的集资，有点…… 看法？"

　　"没有看法。" 林晓彦一脸无辜，"主任，我一个临时工，顶班才一星期，我能有啥看法？我就是穷怕了，看见 ' 交钱 ' 两个字腿软。"

　　"穷怕了？" 牛跃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爹打一套柜子挣八十，你家可不穷。"

　　"主任，我们家的穷，是精神上的穷。" 林晓彦一本正经，"穷到一看见 ' 投资 ' 两个字就害怕。"

　　牛跃进显然不信。他往她这边凑了凑，声音更低了："你是不是听见啥风声了？跟主任透个底，主任不会亏待你。"

　　风声？

　　林晓彦差点笑出来。她上辈子听过的 "风声" 还少吗？每个风声后面都跟着一个坑，每个坑里都埋着一茬韭菜。她现在最大的风声，就是 "人类智商税简史" 全书。

　　她决定用模糊话术糊弄过去："主任，我爹常跟我说，这年头，钱攥在自己手里才叫钱。放出去的钱，那叫数字。"

　　牛跃进的瞳孔，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

　　数字。

　　这丫头居然说 "数字"！九三年的柳河县，连 "投资" 两个字都稀罕，她张口就是 "数字"—— 这词儿新得不像县城人说得出来的。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丫头背后，有人。

　　"那依你看，咱厂集资这事……" 他试探得更深了。

　　"主任你说了算！" 林晓彦打断他，一脸真诚，"你让交，我砸锅卖铁也交！明天我就跟我爹说，把打家具攒的钱全拿出来！"

　　牛跃进吓得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别别别！我就是问问你的想法，你一个年轻人，别冲动！"

　　他嘴上说着别冲动，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这丫头刚才还在说 "攥手里"，现在又说 "全拿出来"—— 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他：千万别投，谁投谁傻？

　　他坐不住了，又寒暄了两句，把苹果往桌上一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林晓彦的肩：

　　"小彦啊，你是个好同志。咱们厂的事，你多留个心眼。"

　　门一关，王桂芬 "嗷" 一嗓子扑过来，捧起那兜苹果，像捧着一兜金条：

　　"看见没！主任给咱家送苹果了！咱家要出人才了！晓彦，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知道啥？"

　　"妈，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晓彦把苹果塞回去，"我就是个想退休的废物。"

　　"废物能招来主任的苹果？" 王桂芬振振有词，"这苹果就是咱家的军功章！"

　　林晓彦："……"

　　第二天一早，林晓彦一到车间，就发现自己彻底出名了。

　　不是因为中暑 —— 中暑在棉纺厂算工伤标配，没人当新闻。出名的是那兜苹果。

　　"小彦，你跟我们说句实话，主任昨晚去你家干啥？" 隔壁车间的刘二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送苹果。"

　　"送苹果？" 刘二婶倒吸一口凉气，"主任给一个临时工送苹果？那更了不得！是不是厂里要提拔你？"

　　"二婶，我真不知道。"

　　"你这孩子，跟二婶还瞒！" 刘二婶压低声音，"二婶跟你说，昨晚职工澡堂都传遍了，说你家昨晚灯火通明，主任在你家待到十点才走 —— 十点！那是谈大事的时辰！"

　　林晓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懒得解释。九三年的县城，没有秘密。只有谣言，和加了速的谣言。她越解释，谣言越离谱。

　　刘二婶又往前凑了一步："小彦，你帮二婶看看，供销社新来的金项链，能买不？"

　　"买金子不如攥现钱。" 林晓彦随口答。

　　刘二婶眼睛一亮，转身就走，边往外走边跟人念叨："听见没！林晓彦说了，金价要跌，谁买谁亏！"

　　林晓彦："……"

　　她决定，今天之内，再不开口说任何一句跟钱有关的话。

　　中午，集贸市场。

　　林晓彦本来不想来。但马浩宇那句 "明天中午，我请你喝汽水" 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 倒不是馋，她是想看看，这个把她西瓜皮当武器、还敢自称 "同类" 的男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记汽水摊前，果然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四瓶汽水、四个卤蛋、一碟花生米。马浩宇坐在桌边，旁边还蹲着一个黑黑瘦瘦的汉子，正低头数手里的票子。

　　"来了？" 马浩宇看见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坐。"

　　林晓彦在对面坐下，警惕地看了一眼那汉子："这谁？"

　　"老曹，我战友。" 马浩宇介绍，"去年一起复员，现在在北街卖菜。他手里攥着三百块，正琢磨着投厂里集资呢，我带他来，让你劝劝他。"

　　"我劝他？" 林晓彦皱眉，"我一个想退休的人，凭什么劝他？"

　　"就凭你昨晚一句话，让牛跃进自己都不敢投。" 马浩宇把汽水推到她面前，"这本事，值四个卤蛋。"

　　老曹抬起头，一脸憨厚："小彦同志，我听说你懂行，你给哥说说，这集资，到底能不能投？"

　　林晓彦叹了口气。她本来想闭嘴，但看着老曹那双老实巴交的眼睛，她实在没法装死。

　　"那我问你三句话。" 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听谁说能发财，谁就在赚你的钱 —— 这话你信不？"

　　老曹愣了愣："…… 信。"

　　"第二，集资的钱是拿去生钱的，生钱的钱，不保证能回来 —— 这话你信不？"

　　"…… 信。"

　　"第三，天上掉馅饼，不是圈套就是陷阱 —— 这话你信不？"

　　老曹沉默了半天，把三百块往怀里一揣："不投了！哥回去就把钱存起来！"

　　马浩宇在旁边看得直乐："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是宝贝。"

　　"宝贝个屁。" 林晓彦瞪他，"我就是个怂包，见不得老实人往坑里跳。"

　　"怂包好。" 马浩宇收起了笑，正色道，"怂包活得长。跟你说个事 —— 你知道牛跃进昨晚为啥去你家吗？"

　　"送苹果。"

　　"送苹果是幌子。" 马浩宇压低声音，"集资这事，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不靠谱 —— 他是牵头人之一。我打听到，前天下午，他老婆已经把家里的存款全取出来，存到信用社去了。"

　　林晓彦手里的卤蛋差点掉地上："你怎么知道？"

　　"他老婆存钱的柜台，是我战友开的。" 马浩宇理直气壮，"侦察兵出身，退役不退役技能。"

　　林晓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卖汽水的男人，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你一个摆摊的，情报网倒是挺全。"

　　"摆摊是副业。" 马浩宇咬了一口卤蛋，"活得明白，才是主业。"

　　两人正说着，集贸市场那头的大喇叭突然响了，滋啦滋啦两声电流声，牛跃进那副公鸭嗓再次横空出世：

　　"通知，通知！今晚七点半，职工礼堂，集资动员大会！各车间必须到齐！"

　　王桂芬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市场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脸上带着三分惊喜、三分慌张、四分扬眉吐气：

　　"晓彦！牛主任说了，让你上台讲两句，讲讲年轻人的觉悟！"

　　林晓彦："……"

　　"你就说，你支持集资，带头交钱！" 王桂芬已经开始给她设计台词了，"让全厂看看，咱家晓彦多有出息！"

　　林晓彦看着桌上那四个卤蛋，忽然觉得它们不香了。

　　她这辈子，第一场被迫营业，来得比想象中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