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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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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行歌是被拖入地洞的。
背后洞深百丈,下洞的麻绳早被那帮修士砍断。他仰面下坠,想抓,却什么也没抓着,眼睁睁看着洞外皎月离他越来越远,缩为归墟一点。
直到踉跄落地,他才惊觉自己竟没摔死。
洞内空气浑浊潮湿,缺少面纱的过滤,每吸入一口都在加重肺腑的负担。
体内灵波未散,他顾不上喉头快涌出的腥甜,忙用衣袖捂住口鼻,忽觉脚下碰到什么软物,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脚边躺着一具尸体,正是那二人中的师弟,颈骨断折,手脚扭曲,显然是被人从高处踹下,生生摔死的。
祝行歌心中一沉,大概猜出凶手是谁。
从其他修士的反应看,洞外那名面若观音的青年显然地位极高,二人躲在地疮密谈,恐怕就是为了避开此人。
这二人独吞神器一事被他撞破,那师兄既然敢求援,定是算好了对策,一面将偷盗神器的祸水引向他,一面痛杀师弟,以绝后患。
想到这,祝行歌胃中翻涌,几欲作呕。
下洞的隐患层出不穷,谁都不知道哪一刻会意外死亡,他早已习惯在洞中见到同行的尸身,可眼前这具,却是因一己私利同门相残。
他恶心得厉害,小腿忽被一枚纸团砸了一下,猛地回头,一颗脑袋在洞壁后方鬼祟探出。
双方一对目,那黑影便朝他奔来,辨不清是人是鬼。
祝行歌神经绷紧,后退两步,欲从腰后的乾坤袋中掏出工具防御,却一手摸空,想起乾坤袋落在了洞外。
那影子飞快靠近,影未至,一股干净清冽的皂香先飘来,混着些许包裹感极强的奶檀棉花。
嗅到这股气味,祝行歌晃神一瞬,再眨眼,那影子已至跟前。
这是一个人,头巾裹脸,只露出一双眸光清澈的眼,正冲他扑闪了两下。
祝行歌一愣,这洞内怎会有其他人?
他还未做出反应,对方已亮起一根火折子塞进他手心,随即从腰后掏出一沓草纸,利索展开第一张:
「随我走,他们去你家了,小安还在那」
祝行歌觉得这人身着的布衣十分眼熟,刚要细瞧,一见纸上的内容,脸色骤变,转身就想爬出地疮,却被拉住。
那人露出下一张纸:
「你徒手出不去,何况洞外有人守着,出去也是死」
「我知道别的出口,跟紧我」
他转身钻进更深的洞穴,祝行歌不敢迟疑,紧随其后。
祝行歌发觉此人对洞中地形极为熟悉,暗暗讶异。
他入行多年,下过许多地疮,只知地疮只有一条路,探至尽头便无路。
可这人带他复行百步后,他们竟然进了一处巨大的溶洞中枢,洞内四通八达,脚下支路纵横。
他们进入其中一个洞,不多时便从一个地面的山洞跑出。
出了山洞没几步,祝行歌立马认出此地位置,林外一条小道直通他家,但前面的人忽然停住,叫他险些撞上。
祝行歌堪堪刹住脚,忽地被攥住手腕往下一拽,藏进茂盛的草丛。那人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不远处的羊肠小道。
盛亮的月光下,一行人从远处走来,为首的青年步态悠闲,如闲庭信步。
方见岳跟在观如我身后,沉眸看了一眼他,随即提步凑近。
“如我师兄。”他唤道,“如是师弟怎没随你一起?他在哪?”
观如我闻言微挑唇角,懒洋洋地瞥他一眼:“怎么,岳师弟,你家师尊怕我独占神器,特命你看着我?”
“弟子不敢。”方见岳音色沉稳,“弟子只是觉得,方才跳回地疮的那名「凡人」,眉眼似乎与如是师弟有些相似。”
观如我似笑非笑:“试炼秘境即将开启,如是被调去探查情况,为新弟子们排除隐患。岳师弟何出此言?莫不是怀疑我暗中派我家小师弟前来盗取神器吧?”
“弟子绝无此意。”方见岳垂首道,“若非师兄聪慧,早看出墨山二人的异心,提前种下传音蛊,我们也不知,此次有天外来者随神器降世。”
观如我玩味瞧了他半晌,道:“此事暂未上报仙门,若真有仙者降世,我将祂擒下炼成炉鼎,送与师弟你一人可好?”
方见岳神色不变:“如我师兄,请莫要拿弟子取乐。”
“唉,开个玩笑而已。”
观如我笑吟吟道:“如情况属实,我自将祂擒回仙门炼器公用,攫取祂体内灵力充盈我三焚川,为我仙门全体弟子飞升奠基,师弟你待如何?”
方见岳垂眸行礼:“弟子没资格左右师兄,谨听师兄安排。”
藏在草丛的应微捏紧了拳。
……炼、炼器公用。
他怎么会写观如我这样的角色出来?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祝行歌听力受损,听不见半句交谈,一心想赶在这帮修士之前回村带走弟弟。
这行人出现的瞬间,他便想离开,偏偏身旁的人紧紧拉住他的衣袖,手指微微颤抖,如今抖得更甚。
祝行歌敏锐嗅出此人的情绪在这一瞬发生波动,可没空细究,只想回村。
他欲要挣脱,那人却先松手,埋首抹了把脸,再掏出一张纸时,情绪已恢复如初。
「我有近道,随我来」
说完窜进深林,跳入一处地疮。
这疮洞深不见底,随便跳下必粉身碎骨。
祝行歌没时间犹豫,随其纵身一跃,眨眼的功夫,便稳稳踩实了地面,如方才坠洞那般毫发无伤。
他一时恍惚,前方立刻砸来一个纸团,示意他快点。
洞内依旧纵横交错,祝行歌紧随他穿行,出洞后顺着一条笔直的地道爬上去,拨开掩盖洞口的秸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浓郁的腌菜味。
祝行歌看不清,只能凭经验判断此处应是谁家的地窖。
“叩叩,叩。”
应微爬上木梯,有节奏地叩响头上的方门。
“叩——叩叩。”
门外响起回应,两长一短,与他相反。
应微立刻撑开窖门,就听见一声期待的脆喊:“微微!我等你好久了!快来快来,我哥今夜不回来,你再给我讲讲你们那的事!”
应微迅速靠床,一把将人扛起,折回桌下敞开的地窖。
“下次讲。”他单手扶着楼梯往下爬,“安安,拉门。”
“噢噢噢。”
门一关,刚漏进来的一点儿月光便截在外头。
地窖内伸手不见手指,祝行安第一次离床这么远,黏糊糊地喊:“微微微微~你是不是同意带我去洞里挖宝贝啦?我们快点吧,趁我哥那个老古董回来之前!”
说着,他忽觉被什么凶物瞪了一眼,刺得他脖子发凉。
祝行安一颤,忙缩起脖子搂紧应微,小心地看看两侧:“…我、我怎么觉得有脏东西在盯着我……微微,你、你应该没写过鬼——嗷呜!”
后颈肉被狠狠捏了一下,祝行安惊得差点叫出声,被应微猛然捂住。
“嘘——”
应微声音压得极轻:“来人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外院劈出一声巨响。
应微抱着祝行安,带祝行歌无声退至墙角,从怀中摸出一件薄纱轻轻一展,覆住三人身形。
他本想提醒祝行歌追兵已至,刚动一下,便被祝行歌按下,在手心写了个字。
应微心领神会,祝行安则挨了一记熟悉的眼刀,才发现旁边的人是谁,吓得把嘴捂得更紧。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屋门劈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窗下的硬榻被褥凌乱,尚有余温。观长月转身,向门外低声回禀:“如我师兄,人刚走。”
一只月白的靴子踏进屋内,衣摆扫过残破的门槛。
观如我轻轻挥开飘舞的灰屑,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屋:“那小拖油瓶腿有残疾,一人无法行动,必是被人带走的。”
他瞥眼吩咐:“长月,你带人去附近搜查,余下之人彻查此屋。”
“是。”
观长月颔首领命,携队离去。
其他弟子在屋中翻箱倒柜,不多时,一名弟子喊道:“如我师兄,此处有地窖!”
窖门一打开,一股酸腥的湿气扑面涌出。
里面漆黑一片,一弟子往里扔下照明符,符咒摇曳落下,瞬间点亮整个地窖。
一行人陆续跃下,先行查探,等观如我下来后,弟子立刻上前禀报。
“如我师兄,此处无人,但那处有条暗道,不知通往何处,是否要探?”
观如我走到黑幽幽的地道前,抬袖捂住口鼻,往里看了眼。
他略微思索,回头扫视一圈地窖。
地窖几乎被人站满,几个酸菜坛子贴墙而立。
观如我指尖漫出一丝灵力,无声扫过每寸角落。
那灵力扩至酸菜坛处,极短暂地滞涩半息,随即继续向后扩展。
观如我微微挑眉,抬步向那处走去。
坛中酸菜的发酵味浓郁刺鼻,观如我抬袖掩鼻,往灵力滞涩的角落一看,坛子后方的土墙角空空如也。
在他走来的刹那,隐在软纱下的三人骤然屏住呼吸。
祝行歌离他最近,几乎与垂目而立的人四目相对。
观如我俯下身来,从左到右,漆黑的眼珠在他们脸上一寸寸扫过。
祝行安死死闭眼,小脸憋得通红。应微抱紧他紧紧贴墙,僵硬地转开视线。
当这道漆黑的目光扫到祝行歌时,祝行歌凝住呼吸。
可观如我倏地停下,骤然欺近,面容在他视野里急剧放大,一双漆黑无光的瞳仁猛地盯进他的双眼,距离近得睫毛只需一眨,就能相互扫过。
祝行歌不敢眨眼,被迫望进他黑到极致的眼,肌肉寸寸绷紧,捏拳做好了被发现后搏命的准备,尽力为另外两人争取时间逃跑。
眼前的双眼忽然像一对漩涡,祝行歌忽地有些恍惚,紧绷的身体瞬间松下,大脑一片空白,指尖动了动,突然很想掀开纱。
正当他捏住软纱一角,另一只手却忽地被一根手指钻进虚握的拳中,轻刮了一下他发汗的手心。
祝行歌刹那醒悟,猛地攥紧手心里的指尖,立即避开青年空洞的眼,松开纱角。
青年没走,定在他眼前良久,忽然抬手探来。
就在这时,远方骤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震得头顶泥土碎石簌簌落下。
“不好了师兄!”
地窖外的弟子大喊:“西郊地疮发生爆炸,不知是不是那躲在洞里的小子搞得鬼!”
观如我抬起的手顿在半空,闻言眉梢微挑。
“看来他想到逃出去的办法了。”观如我收回指尖,道,“通知长月他们赶去西郊,小的不要了,抓大的。”
“是。”
众弟子一一飞身出窖。
临走前,观如我往三人藏身的地方淡淡瞥了一眼,随后轻巧跃出地窖,随众人离开。
三人等了一会儿,直至上方再无动静,应微这才拉下隐纱,长长透出一口气。
“哈——吓死我了。”祝行安满头大汗,“我差点以为他发现了!”
应微将隐纱折回怀里:“这纱只能隐蔽身形和气息,虽有被他发现的可能,但比钻洞的存活率高十成。”
祝行安偏头问:“意思是我们钻洞必死吗?”
应微点点头:“对,在我们爬回地疮前就会被他灵斩,模拟一百次死一百次,没有例外。”
“好了我们快走吧,”应微说,“他们暂时被我设的定时装置引回西郊,我们往东边逃。”
祝行歌本想将祝行安抱回来,应微却恰好站起,扛着祝行安就往洞里钻 。
祝行歌指尖落空,只得弯身跟上,随应微穿过纵横交错的甬道,一前一后钻出岩缝。
外面朗月清风,虫鸣阵阵。
应微长舒一口气:“好了,到这就安……”
他话没说完,肩上忽然一松。
转眼一看,祝行歌已将祝行安抱走,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祝行安一懵,旋即大闹:“哥!你干嘛抱走我?我要微微!”
祝行歌一掌捂住他的嘴,向应微颔首道谢:“多谢相助,此恩无以为报,但我兄弟二人如今已是他们追杀的目标,同行只会连累于你。若他日有缘,我必当报答。”
应微还没说话,祝行安先急得咬开祝行歌的手:“哥你这不是白眼狼吗?你别不知好歹,微微他……”
应微道:“他耳朵受伤了,听不见。”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叠早就写好的纸,在他们面前抖开,目光落在祝行歌身上:
「被其他修士盯上或有一线生机,但被观如我——就是方才那人盯上,你们必死无疑。」
「届时你打算如何报答?我可不养鬼。」
祝行歌:“……”
应微继续翻页:
「观如我乃仙道千年一遇的天才,归属现今第一仙门三焚川,他想杀你无需亲自动手,只需勾勾手指,便会有无数人为他效力。」
「不管你对我有何猜忌,眼下也只能信我,只有我可助你避开此劫。」
祝行歌眼底疑虑深重,却又无可辩驳。他从未想过修道,只想和唯一的弟弟安稳度日,仅此而已。
空气一时沉默。
祝行安见他皱眉,朝应微猛使眼色,要来纸笔,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恳切仰望自己的哥哥:
「哥,你信微微吧,他不会害我们的,我的字还是他教的呢!这一个月来,你不在家的时候都是微微照顾我,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
一个月?
祝行歌微怔。他俩认识竟有一个月这么久,他却一直没发现?今日桌上多出的那只碗是他的?
等等,一个月……
他眉头一跳,忽而想起什么,猛然看向对面的人,目光直钻那裹在头巾下的发,可因遮挡太严,根本看不清一点。
迎着祝行歌惊疑不定的目光,应微取下了遮盖面容的素色头巾。
祝行歌瞳孔微缩。
此人脸型柔美,五官却生得冷峻,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只到脖颈的短发。
看着祝行歌震惊的模样,应微翻开下一页纸,曲指敲了敲上面的字:
「没错,我就是他们要找的“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