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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玫瑰怀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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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往左走,我往右走,三年前这是副分道扬镖的场面,如今却是不然。我俩好比驴子和优雅的布偶猫拔河,我吨位大,长年训练有力气,她拔不过我。
站在那酒馆儿的门店前,也算故地重游,三年之内我就游过这一回。虽说上班那地方离这儿不到两公里,但是乌爷爷早上要绕路买鸡蛋,中午要绕路买蛋炒饭,晚上要绕路买新鲜水果,周一绕路,周二绕路…
也就这么绕了三年,绕到今天,我甚至都不知道那酒馆什么时候贴上了“出售”的标签,泛黄的纸角留了一串电话,惨惨戚戚。
“白夜…”我哑着嗓子像是在炎热的沙漠生吞了一把沙:“你对肖传…”
她似是知道我想问什么,却笑得坦荡:“乌辰啊,有些事情你心里其实早有数了,相处这么多年,没人比你更了解。”
她顿了一下,又抬头望我,这次却是笑盈盈的:“想问什么尽管问,前三个问题免费。”
我挑了下嘴角:“三个以后呢?”
白夜面不改色:“也免费。”
我:“……”
所以这两个免费有什么区别吗…
不过以我对白夜的了解,她这种机灵古怪的性子八成要在第二个免费后面加点什么隐藏要求,而且现在的白夜有种说不清的怪异,分别三年,她跟肖传之间,跟那团伙之间的关系我一概不知,是敌是友我也不敢妄下定论。
我心下快速思考,挑了三个最骨干的问题,开口前却顿住了:“你不会骗我吧?”
“不会。”她直接截了当:“骗你的话我变乌辰”
我愣了一下,刚要胡思乱想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变着花儿骂我,我顿时虎住了脸:“你给人家大白改名,大白乐意吗?”
白夜眨了眨眼:“那你要不回去问问它?它说不乐意的话我赔它盒罐头。”
我彻底是被气笑了,那乌辰能说话吗?
“第一个问题。”我严肃起了神色:“你是卧底吗?”
“是。”她微垂下眼睫,在脸颊上晕开一抹暗影,似是阴霾中一朵散不开的乌云:“任务已经结束了,说了也没关系。”
她特意补上了这句,多少有些怕牵连我的意思,毕竟卧底任务相当残酷,就好比往身上糊泡泡糖伪装,糊得不紧便是死,糊得太紧摘不下来,黏了一身脏货,虽是不至于死,但下半生都要拖泥带水地活。
我“嗯”了一声:“不意外。”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还剩两个问题。”
我斟酌片刻:“你化名什么?”
“刘幻昼。”她淡道:“二十四岁,巷陌酒吧服务员,孤儿,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大字不识,头脑简单,未婚未育···”
“好了好了好了。”我忙打断她:“刘幻昼也好,白夜也罢,人还是那个人,又没被谁夺过舍。”
我看她相当淡漠地点了点头,似乎有点分不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卧底刘幻昼还是白夜,夜里的大风一吹,卷下一串青黄的叶,无一例外擦着白夜的衣角过去,无一为她停留。
我又问她,卧底任务结束了,她为什么没来找我,难道她脱身后仍在以“刘幻昼”的身份活着,连局里都未曾召回过她吗?
她转过了身,那白布单裹得她像春饼,馅还要时不时提一下饼皮。
白夜说,卧底任务一年零二十七天,为期已满,她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自己。
我发觉她所问非所答,又追问她为何不来找我。
三年间,我用尽了一切办法找白夜,却顾忌她是卧底,街头巷尾便问得隐晦,可她的消息却如退潮时的一粒沙,混沌在众多的石砾里,浪一退,无影无踪。
我看她仰起头,便跟着看向夜空,暗夜深沉,无星无月,却不如墨色的砚台暗得均匀。
是了,她又转过头,背着我流泪了。
我看着她极快地抬手,又极快地放下去,指尖闪着亮光,片刻又消逝而去。
她说,她对不起乌辰。
我低下头,眼眶便如舀满水的瓢,听她又喃喃道——
“乌辰,对不起。”
余下一个问题,白夜却叫我攒下,我片刻惘然,便如小孩子死死抱着储蓄罐,不舍得让最后一个钢蹦掉出来。
恍神的瞬间,她又在向前走了,我踏上她走过的路,融入市井长巷,人间烟火,忽觉流年似水,四季如旧。
她在一家已经关闭的店门橱窗前停住了脚步,许是无月光的原因,我清楚地看见玻璃之后的摆架上,挂着一块怀表,我明白她为什么停住了。
那是一块白金材质、白玫瑰表盖的怀表。
“表在我手呢,从金三角那边抢回来的。”我安慰道:“表盖有点坏了,已经让姜驰去修了。”
她不说话,我便笑着调侃:“之前没发现你这么念旧啊,表坏了又不是我坏了,我再送你一块不就成了?”
“乌辰。”我听她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一缕薄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跟我分手,离开这个城市…还是你说哪一种?”
“比如死亡,离开人世——”
“我没想过。”我答得干脆:“开什么玩笑…”
我话一出口,忽然想到她现在过得可能不好,又是小心翼翼:“你…遇到什么困难了么?”
她摇了摇头,似啼非笑:“最难的都过去了。”
她不再言语,我便看向了怀表,那表盖不知何时嵌开条缝,我隐隐看见指针一顿一顿地奔向零点,沉夜里泛起一抹乌紫,远处却是群青。
那之后啊,表身开始有节奏地晃荡起来,晃得我有些许眩晕,于是微阖了双眼。
金色的表链交旋在一起,下面坠着几朵固封的白玫瑰,凌厉地向另一侧摆去。于是,它便如矛戟割过尘世,再睁眼的瞬间,表链恍若分界线,半卷白昼,半卷黑夜,半缕沉昏,半缕拂晓。
嗒的一声,指针指向了零点,昼夜平分,昏晓对半。
我任凭意识散去,陷入好大的白夜。
至此,幻昼。
*
2001年9月1日,怀表世界。
“这位同学,起床了。”
熟悉的声音,像是入秋的脆枣,我“嗯嗯”两声,态度很好。
就是没起。
“起床了,起床了,来这儿睡什么啊…”
后面说的什么我没听清,大脑像是被铅块顶替了,含糊道:“白夜啊,我这刚出完任务——”
哐的一声,我像个出了筐的泥鳅,啪一下拍在地上了。
“我-操!”话一出口我面色一僵,甚至连起身都忘了:“操,语、语气词……”
“这位同学你还知道这儿是我座啊?”
“啊?”
我有点懵逼,眼前是一双纯白的布鞋,往上看是藏蓝的裤子,再往上是一双修长而白皙的手,垂在身体两侧……
咳咳,没什么别的意思。
我仰起头……雪白的天鹅颈。
白夜垂眼俯视我,浅浅地蹙了下眉头,我心一晕,泥鳅翻身,还没忘摸一下自己的左眼,很好很好,鼓溜溜的还在热着,安心得很。
“白夜,早啊!”
一觉醒来重回高中,虽然完全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并不影响我如同猴子上树一般的心情,我腾地起身:“白夜,我是乌辰啊,我是你——”
白夜一手拨开了我,自顾自地弯腰拉起了凳子,高中时期的白夜总喜欢单肩背书包,一头顺毛短发,上面压上一顶米白色的前檐帽。
……好像垂耳兔。
“白夜白夜白夜白夜——”我嬉皮笑脸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乌辰。”
白夜抬了抬眼,压着声音道:“乌辰同学,给你个建议。”
我:“什么?”
白夜:“闭嘴。”
我那嘴张了一半,用余光左右瞥,看见我未来的兄弟余烬在瞧我;左侧的男同学在瞧我,右侧的女同学在瞧我。
讲台上的班主任也在瞧我。
不好。
“啊哈…”我干巴巴笑了一声,斜眼一看,白夜后面那桌的名牌是余烬的,反手就给它甩飞了,而后一屁股坐了上去,班主任那目光在我身上扫了半天,差点刮下我一层皮来。
旁边一眼镜男时不时瞄我一眼。
我“啧”了一声:“瞧什么瞧,这儿就我座。”
眼镜男被我吓了一跳,怯怯地指了下他右侧那座:“你,你不是叫乌辰?”
我:“……”
我:“改名了,不行?”
与此同时,我那兄弟余烬转了好几圈也没找着他座,在第三次经过讲台前的时候,终于触发了“一二三木头人”机关。
班主任:“回你的座去!在地上溜达什么?溜达鸡吗?”
或许是我们班主任老蒋这大辣椒脾气,底下硬是没人敢笑。
我窃笑,我偷笑,不对,这我兄弟,我大悲。
余烬开了下口:“老师,我没有——”
我心下一慌,发觉大事不妙,随手抄起被我拍飞的名牌:“你有你有。”我把名牌背在身后,顺拐的走到乌辰的座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名牌换了:“你座这呢!”
余烬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跟个闷葫芦似的也没多说什么,走到我身边第一句:“兄弟啊,早点睡,要不虚了。”
我面色一变,这纯他-妈挑衅。
我不甘示弱,一巴掌拍扁了他那名牌:“咯咯咯咯咯……”
余烬猛地睁大双眼。
“小样儿,跟我斗。”我用力往他腰子上拧了一把:“兄弟啊,眯着点,哥比你多吃了十年咸盐。”
二十七的魂用着十七的身子,好像各方面都强势了不少,我嘎吧嘎吧掰着骨节走回了座位,大马金刀一坐,轻轻戳了下白夜的尖头:
“白夜同学,赏个面子认识一下,我叫乌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