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沙坑里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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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个沙坑，是村里小孩的乐园。
其实就是一堆不知道谁家盖房子剩下的河沙，堆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时间久了，雨水冲刷，被小孩们踩出了一个坑。坑不大，但够几个小孩蹲在里面玩。村里的小孩都爱来这儿，堆沙堡、挖地道、拿小木棍在沙地上画房子。
陈知行也来，但他总是等别的孩子走了才来。
他不太会跟人玩。他蹲在沙坑里，别人堆沙堡，他也堆，但他堆的沙堡总是被踢。踢的人是村东头陈老六家的儿子，比他大两岁，叫陈小军。陈小军踢完了就笑，说"你妈不要你了，你堆的沙堡也站不住"。陈知行不说话，等他们走了，再重新堆。堆到天黑，奶奶在村口喊他回家，他拍拍手上的沙，往回走。
有一次他堆了一个特别大的沙堡，有城墙，有城门，还有一个塔楼。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觉得这次应该不会被踢了。结果第二天来，沙堡已经塌了，沙子散了一地，脚印踩得到处都是。他蹲在那里，把散了的沙子重新堆起来。堆到一半，他停下来了。他知道，堆了也白堆。但他还是堆。他不知道除了堆沙堡，还能干什么。
还有一次，几个孩子在沙坑里玩"打仗"，分成两拨，用沙子互相扔。陈知行蹲在边上看，没有人叫他加入。有一个孩子扔沙子扔偏了，砸在他脸上，沙子进了眼睛，他揉了半天。那个孩子笑了，说"打中了"。其他孩子也笑。陈知行没哭，他站起来，走到沙坑外面，蹲在老槐树底下，等他们玩完了，再回去。
那天下午，他又是一个人。蹲在沙坑里，拿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圈。一个圈，套一个圈，再套一个圈。画得很慢，一笔一笔。他画的是昨天夜里做的梦，梦里有水，一圈一圈的，像往河里扔了块石头。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画这个，但手自己想画。
画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大人的。大人走路重，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响。这个脚步声是轻的，一跳一跳的，像一只鸟在地上蹦。
他抬起头。
一个女孩站在沙坑边上，比他矮半个头。扎着两个小辫子，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扎的。穿着一件碎花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手里攥着一个小铲子——铁的，红色的，手柄上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锈。
村里的小孩他大部分都认识。陈老六家的，王婶家的，二姑家的，但没有一个长这样。她不是陈家的人。也不是隔壁李家坳的——李家坳的小孩偶尔也会过来玩，但他都见过。
这个女孩，他没见过。
他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画圈。
女孩没走。她蹲在沙坑边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你在画什么？"
他没抬头。他说："圈。"
女孩说："为什么画圈？"
他说："不知道。"
女孩没说话。她蹲在沙坑边上，看了他很久。
她看到他的鞋。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鞋面上沾着泥，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也穿这样的鞋。外婆补了又补，还是漏脚趾。
她把手里的小铲子递过来。
"给你。"
陈知行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铲子，红色的，掉了漆的，手柄被攥得发亮。他很久没说话。女孩也没催。她就那么举着铲子，等着。
他想起陈老六家的儿子踢他的沙堡，想起那句"你妈不要你了"。他想起村里那些孩子看他的眼神，那种说不上来的、跟看别人不太一样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家穷，知道村里人看不起他家，知道陈小军他们欺负他是因为他好欺负。他习惯了。
但这个小女孩，她没嫌他家穷。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她只是看他一个人在画圈，然后把铲子递了过来。
他想，她为什么对我好。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把铲子，他要攥紧了。
他伸手接了。铲子很小，他的手指头刚好攥住。手柄上还有那女孩掌心的温度，温温的，潮潮的。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黄瓜。他把铲子翻过来看，铲面有沙子，他用手抹了抹，抹不干净。
女孩说："不用抹，沙坑里的东西，都是沙子。"
陈知行听了，觉得她说得对。他就拿着铲子，在沙地上划了一下。铲子划过的地方，沙子翻起来，露出底下湿的，颜色深一些。他又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他的圈不画了，开始挖坑。
女孩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她说："你挖坑干什么？"
他说："不知道。"
女孩说："我帮你。"
她用手捧沙子，把陈知行挖出来的沙往外运。两个人一个挖，一个运，配合得很默契。挖了一会儿，坑变深了，能装下他的脚。女孩说："可以养鱼。"陈知行说："沙坑里没鱼。"女孩说："放水就有了。"
陈知行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对。
他说："哪来的水？"
女孩说："河里有。"
她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往河边跑。沙坑离河边不远，走过去五六分钟。陈知行蹲在坑里，看着她的背影——碎花布衫的衣角在风里晃，歪辫子一甩一甩的。她跑得很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他等了一会儿。太阳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沙坑上，一半亮一半暗。他蹲在暗处，手里攥着那把红铲子。
女孩回来了。手里举着一个破罐头瓶，瓶里装了大半瓶水，晃荡晃荡的。她跑得气喘吁吁，脸红红的，额头上有汗。她蹲在坑边，把水倒进坑里。水渗下去了，很快，沙面湿了一片，又干了。
女孩说："再来。"
她又跑了一趟。又倒了一瓶。又渗下去了。
第三趟的时候，她的鞋湿了。她脱了鞋，晾在沙地上，光脚踩在沙上，说"沙是暖的"。陈知行看着她的脚，脚后跟有一个疤，圆圆的，像被什么烫过。他想问，但没问。
第四趟她跑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河边的泥路滑，她踩在一块青苔上，整个人往前扑，罐头瓶飞出去，水洒了一地。她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陈知行站起来，想跑过去，但他没动。他看着她趴在地上，碎花布衫上全是泥。
过了一会儿，她爬起来了。膝盖磕破了，渗出血来。她看了看膝盖，又看了看洒了的水，说"白跑了"。然后她捡起罐头瓶，一瘸一拐地又往河边走。
陈知行说："别去了。"
女孩说："就差一点了。"
她又跑了一趟。这一趟她走得慢，小心翼翼地，没再摔。回来的时候，罐头瓶里只有半瓶水，她的膝盖还在流血。她把水倒进坑里，蹲下来，看了看膝盖，说"没事，结了痂就好了"。
陈知行看着她膝盖上的血，混着泥，顺着小腿往下流。他说："你疼不疼？"
女孩说："疼。但水快有了。"
第五趟的时候，坑底终于积了一点水。不多，浅浅的一层，刚没过坑底。女孩蹲在旁边，看着那点水，笑了。她说："你看，有了。"
陈知行看着那点水。水面上映着天，蓝蓝的，有一朵云飘过去。他说："嗯。"
女孩说："等下雨了，就满了。"
陈知行说："嗯。"
女孩看了他一眼，说："我叫林穗。你呢？"
陈知行说："陈知行。"
女孩说："陈知行。"她念了一遍，像在记什么东西。然后她说："明天我还来。"
他们就这么玩了一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女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她看了看天边，说："我要回去了。"
陈知行也站起来。他低头看沙坑，那个坑挖了半尺深，坑底有一点水，映着天。女孩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明天还在不？"
陈知行说："我不知道。"
女孩说："你明天还来吗？"
陈知行没说话。
女孩说："我来。"
她说完，从小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往村西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她的牙齿不齐，门牙旁边缺了一颗，笑起来有个洞。
陈知行站在沙坑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的，碎花布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走到村西头那棵歪脖子枣树旁边，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铲子。红色的，掉了漆的。她没带走。
他攥着铲子站了一会儿。风从沙坑上面吹过去，带着一点沙子，迷了他的眼。
他揉了揉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不是站在沙坑里——好像飘起来了一点，又落回去了。
他甩了甩头。
他低头看手里的铲子。红色的，掉了漆的。他把它攥紧了一点。
然后他往家走。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不多，稀稀拉拉几颗，在山头上眨着。
他拿着铲子往家走。走到院门口，奶奶在灶前咳，他妈在灶房烧火，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他把铲子藏在柴垛后面，进了屋。奶奶问他"去哪了"。他说"村口玩"。奶奶说"吃饭"。
他坐下来吃饭。稀饭，咸菜。他吃得很安静，跟平时一样。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就像是，他在沙坑里挖的那个坑，底下有水，他还没挖到，但他知道底下有水。
他吃完饭，洗了碗，走到院子里。他想起那个女孩说明天还来。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多了几颗。他想，明天还去沙坑。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他忘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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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了沙坑。
他到的时候，女孩还没来。他蹲在昨天挖的那个坑旁边，看坑底的水。水已经干了，沙面裂了一点，像乌龟壳。他用手指头戳了戳，沙是干的。
他等了一会儿。
女孩来了。她从村西头跑过来，碎花布衫的衣角翻飞，歪辫子一甩一甩的。她手里拿了两根树枝，看见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笑了。牙齿上那个洞还在。
"你来啦。"
陈知行点点头。他走过去，把铲子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今天挖什么？"他说："你说。"
女孩想了想，说："挖一条河。"
陈知行说："河怎么挖？"
女孩说："就是挖一条长长的沟，从这头到那头，下雨了水就流进去。"
她说着，用铲子在沙地上划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从沙坑东边划到西边。她说："河要弯的，直的河不好看。"
陈知行看着那条线。他说："为什么直的不好看？"
女孩说："直的像水沟。河是弯的，我在城里见过。"
陈知行没说话。他没去过城里。他不知道城里的河是什么样的。但他觉得她说得对。
他们开始挖。女孩用铲子挖，陈知行用手捧沙。沟不深，刚没过手指，但很长，从沙坑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女孩挖一会儿，就站起来看看，说"这里再弯一点"，或者"这里太宽了"。陈知行就按她说的改。
挖到一半，翻出来一只潮虫，卷成一团，像个小豆子。女孩用树枝拨了拨，潮虫不动。她说"它在装死"。陈知行说"它怕死"。女孩说"谁不怕死"。陈知行没说话。他们把潮虫放到河边，看它慢慢爬走，爬进沙地里，不见了。
又挖了一会儿，林穗翻出来一块碎瓷片，白的，上面有蓝色的花纹，缺了一个角。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是古代的东西"。陈知行说"你怎么知道"。林穗说"我外婆家有一个这样的碗，是她陪嫁的"。她把瓷片放在河边，说"这是宝贝，埋在这里"。陈知行说"埋在这里会被人挖走"。林穗说"没人知道"。她用沙把瓷片埋上，在上面踩了两脚。
女孩说："河要有桥。"
陈知行说："桥怎么弄？"
女孩说："找一块平的石头，架在河上。"
她跑到沙坑边上，翻了半天，翻出一块半砖，是别人家盖房子剩下的。她把半砖架在沟上，说："你看，桥。"
陈知行看着那座桥。半砖是灰的，上面有水泥印子。他说："嗯。"
女孩说："人从桥上走，水从桥下流。"
陈知行说："嗯。"
他们挖了很久。太阳从东边走到南边，又走到西边。河挖完了，弯弯曲曲的，从沙坑这头到那头，中间有一座桥。
中间他们休息了一会儿。林穗坐在沙地上，背靠着老槐树的树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块红薯，掰成两半，一半给陈知行。陈知行接过来，红薯是凉的，但很甜。他咬了一口，说"你外婆给的？"林穗说"嗯，我外婆蒸的。她每天都给我装一块。"
林穗说："我爸在城里。"
陈知行说："嗯。"
林穗说："城里有楼房，很高，比山还高。有汽车，比拖拉机快多了。有电灯，一拉绳就亮，比油灯亮多了。"
陈知行说："你去过？"
林穗说："去过。我小时候在城里住过。后来我爸忙，就把我送回外婆家了。"
陈知行说："你想你爸吗？"
林穗没说话。她啃了一口红薯，嚼了很久，说"不想。外婆家好。"
陈知行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人说不想，其实是想的。但他不拆穿。
女孩蹲在河边，看了很久，说："等下雨了，河里就有水了。"
陈知行说："嗯。"
女孩说："有水了就有鱼。"
陈知行说："沙坑里没鱼。"
女孩说："有水就有鱼。鱼自己会来。"
陈知行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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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沙坑就成了他们的地方。
女孩叫林穗。她跟外婆住，外婆家在村西头，就是那棵歪脖子枣树后面。她爸在城里，很少回来。她也不问陈知行家里的事。她从来不问"你妈呢"。她只是每天在沙坑等他，有时候比他早，有时候比他晚。来的时候手里总攥着什么东西——一根树枝，一块好看的石头，一片形状特别的树叶。
有一天，陈小军来了。
陈小军带着两个男孩，从村口走过来，看见陈知行和林穗蹲在沙坑里，就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林穗，说："这谁家的？"
林穗没说话。
陈小军看了一眼林穗手里的红铲子，说："铲子给我玩玩。"
林穗把铲子往身后一藏，说："不给。"
陈小军说："这是我家的沙坑。"
林穗说："沙坑是大家的。"
陈小军说："我说是我家的就是我家的。"他伸手去抢。林穗往后躲，没躲开，陈小军抓住了铲子的一头。两个人拽来拽去，铲子上的红漆又掉了一块。
陈知行站起来了。
他走到陈小军面前，挡在林穗前面。他比陈小军矮半个头，但他站得很直。他说："别抢。"
陈小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知行会说话。以前陈知行从来不说话，踢了沙堡也不说话，骂了也不说话。陈小军说："你算什么东西？"
陈知行没说话。他就站在那里，挡着林穗。他的腿在抖，但他没退。
陈小军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林穗。林穗从陈知行身后探出头，瞪着陈小军。陈小军哼了一声，说"行，你们等着"，带着那两个男孩走了。
陈知行转过身，看林穗。林穗的手被铲子柄磨红了一块。他说："疼不疼？"
林穗说："不疼。"
她把铲子拿出来，看了看，说："漆又掉了一块。"
陈知行说："没事。"
林穗说："嗯，没事。掉了漆也是铲子。"
她蹲下来，继续挖沙。陈知行也蹲下来。两个人没再说话。但陈知行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第一次挡在别人前面。他的腿还在抖，但他没退。
第二天，陈小军果然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更大的男孩，是他表哥，上二年级了，比他们都高。两个人站在沙坑边上，陈小军说"把铲子交出来"。
林穗站在沙坑里，叉着腰，说"这是我们的地方"。
那个大男孩看了她一眼，说"一个丫头片子"，然后对陈小军说"走了，没意思"。陈小军说"哥，就这么走了？"大男孩说"跟个丫头片子计较什么"，转身走了。陈小军瞪了林穗一眼，跟着走了。
陈知行问林穗："你不怕吗？"
林穗说："怕什么？"
陈知行说："他们打你怎么办？"
林穗说："他们不敢。"
陈知行说："为什么？"
林穗说："我外婆说了，谁欺负我，她就去找谁家长。我外婆骂人可厉害了。"
陈知行没说话。他看着林穗。她站在沙坑里，叉着腰，歪辫子翘着，像一只好斗的小麻雀。他把手里的铲子攥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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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攥着一颗糖来的。水果糖，橘子味的。她掰成两半，一半给他。
陈知行看着那半颗糖，想起他爸给他带的那颗，化了粘在糖纸上那颗。他没哭。他接过来，放在嘴里。橘子味很甜，甜得有点齁。他说"好吃"。
林穗说："我外婆给的。"
陈知行说："你外婆真好。"
林穗说："你奶奶不好吗？"
陈知行想了想，说："也好。"
林穗说："那你也好。"
陈知行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挖沙。林穗蹲在旁边，也挖。两个人没再说话。
那半颗糖的味道，在他嘴里留了一下午。
他含着糖，舍不得咬碎。糖在嘴里慢慢化，橘子味一点一点散开，从舌尖到舌根，到喉咙，到心里。他想起爸那颗化了的糖，粘在糖纸上，他哭了一晚上。这半颗是新鲜的，是林穗掰给他的。
吃完了，他把糖纸抹平，叠好。林穗也把她的糖纸抹平，叠好。她说"我们把糖纸埋在这里"。
陈知行说："埋在这里？"
林穗说："嗯。埋在沙坑里，以后还能找到。"
陈知行说："沙子会动的。"
林穗说："那我们做个记号。"
她在沙坑的角落里挖了一个小洞，把两张糖纸放进去，用沙埋上，然后在上面插了一根树枝。她说"记住这个地方"。
陈知行看着那根树枝。他说"嗯"。
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回家，陈知行把铲子从柴垛后面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红色的，掉了漆的，手柄被攥得发亮。奶奶看见了，说"哪来的铲子？"
陈知行说："朋友给的。"
奶奶说："什么朋友？"
陈知行说："一个女孩。"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过了一会儿，奶奶说"朋友好。有朋友好。"
陈知行没说话。他把铲子拿起来，放在枕头底下。跟爸那颗化了的糖纸放在一起。
他躺在床上，听着奶奶的咳嗽声，听着院子外面的狗叫。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把铲子。铲子是凉的，但手柄上好像还留着那个女孩掌心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还去沙坑。
他翻了个身，把铲子抱在怀里。他想起林穗蹲在沙坑里的样子，歪辫子，碎花布衫，手里攥着那把红铲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像两颗没沾灰的石子。
他想，明天她还会在沙坑等他吗？
他想，会的。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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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