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宫山河》龙羽阁阁主璞玉

13、第一章 奏疏抵京，廷辩风起 自江南临江

　　自江南临江送出的勘案密奏，由魏濂亲信缇骑一路换马不换人，昼夜疾驰，沿着驿道北上。
　　江南湿热的暑气早已褪去，北风吹起道旁枯杨，尘土随马蹄飞扬。密封在紫檀木匣之中的供词笔录、人证画押、当堂翻供的记录，还有两名幸存海匪的证词誊本，沉甸甸一匣，绕过通政司常规递呈的流程，持钦差符牌，直入西华门，递进紫宸御书房。

　　这一日，早朝刚散，百官尚在太极殿外廊下三三两两闲谈。

　　慕容瑾屏退了闲杂内侍，独留在御书房内，亲手拆开封匣。
　　一卷卷铺开，从头细读。

　　先是周炳伪造账册、胁迫沿江船户构陷逍遥王的记录，几名船户当堂翻供的口供一字一句写得明白；再是两名黑礁湾逃匪的供词，清清楚楚记下驻守近海的武官如何与海盗约定分赃、划定劫掠范围、水师巡海刻意避让；末尾是魏濂的勘案结语，言辞刚直，不偏不倚：**逍遥王慕容云海并无通寇谋私之实，反是地方官吏依附太尉，养寇渔利，罗织罪名构陷宗室，蒙蔽圣听。**

　　龙指抚过纸面，久久不动。
　　香炉里沉水香烟气袅袅，掩不住御书房里骤然沉下来的气压。

　　此前他心里尚有两分迟疑，总想着林嵩是先朝老臣，掌朝政多年，或许只是属下官吏私下妄为，未必是他授意。可这一份勘案奏疏层层印证，从假账、逼供、灭口、官盗勾连，整条线索环环相扣，桩桩件件，都绕不开太尉府的授意。

　　慕容瑾缓缓合上卷宗，低声唤内侍：“传旨，明日卯时，金銮殿召集群臣，廷议江南勘案一事。命太尉林嵩，届时到殿回话。”

　　内侍领旨，捧着口谕快步而出。

　　消息不过半个时辰，便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京师权贵圈子。
　　太尉府收到风声时，林嵩正在后堂和几名心腹幕僚议事。
　　听完下人禀报勘案结果、魏濂递上的奏疏内容，厅堂里一瞬间死寂无声。

　　一名年长幕僚喉头发紧：“太尉，坏了。魏濂这个人油盐不进，竟真把当堂供词原样送回来了。周炳撑不住，船户翻供，还有活匪作证…… 这下，被动了。”

　　林嵩指尖捏紧茶盏，瓷壁冰凉，面上却不见大乱，只是眸色沉沉。
　　他谋划多年，在朝堂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地方，岂是一份江南勘案奏疏便能一举扳倒的。

　　“慌什么。” 他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稳，“魏濂勘的是临江一地，审的是周炳一个巡检，拿的是两名匪寇的口供。匪人本就是亡命之徒，供词何足为信？船户小民，最易被人收买，当堂翻供，焉知不是慕容云海提前许了好处，教他们改口？”

　　“他只拿江南一隅的案子，便要牵扯到本太尉头上，没有直接人证指认我，便不算铁证。”

　　旁边另一位幕僚眉头紧锁：“可陛下已经定下，明日金銮廷议。明日满朝文武都在，若是说辞站不住，人心浮动，依附我们的官员，怕是要纷纷观望避祸。”

　　“正因百官都在，才要辩。” 林嵩抬眼，眼底透出狠劲，“去，速速派人分头知会。吏部右侍郎、户部尚书、工部几位主事，还有几位老牌言官，凡是平日与我同路、认同海禁旧制、不愿看见市舶司兴起来分薄利益的大人，一一递信。明日上殿，不要乱，各司其职。”

　　“有人质疑匪证不可信；有人上奏，说魏濂偏听一面之词，被宗室蒙蔽；有人拿祖制说话，言江南通商放开，本就容易滋生奸邪盗寇，祸患根源不在官吏，而在私渡通商。”

　　“我们不主动攻讦云海，只说勘案偏颇、证词不实、证据有瑕疵。把案子压回江南重审，拖下去。只要拖得一时，我们便还有转圜之机。”

　　幕僚们相视一眼，立刻分头行动。
　　一夜之间，京师暗流涌动。一封封简短密信，借着夜色送入各个府宅。不少守旧大臣收到消息，辗转难眠，心里掂量站队的利弊。一边是根基深厚、党羽众多的太尉，一边是圣心已经开始倾斜、背后有慕容烨、慕容云海的宗室一脉。

　　永安宫，也收到了消息。

　　陈福捧着暗线送来的纸条，快步入内，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消息传来，魏御史勘案奏疏送入御书房，陛下定下明日金銮廷辩。太尉府连夜联络一众旧党大臣，打算明日在殿上集体抗辩，说证词不实，想要把案子驳回江南重审。”

　　慕容烨正临窗坐着，手里翻看着沈砚自翰林院送来、整理完备的历年沿海劫案卷宗副本。秋阳穿过窗棂落在书页上，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惯常腹黑的笑意。

　　“意料之中。林嵩经营朝堂几十年，不会简简单单认下罪责。”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卷，“他最擅长的便是利用朝臣、祖制、法度言辞来拉扯，用‘证据不足’四个字，把水搅浑。”

　　“殿下，那我们要不要准备折子，明日递上去，帮着魏御史佐证？”

　　慕容烨轻轻摇头：“不必。我尚在禁足之中，没有旨意，不得上金銮。我若是主动出面，反倒落人口实，说长皇子暗中串联，胁迫朝臣，图谋干预朝政。”

　　“但是，信送一封去翰林院给沈砚。让他备好历年劫案簿册，明日上朝，静观其变。若是有人拿祖制、拿海禁说事，他可以适时出列，拿卷宗说话。”

　　“再传信给江南云海，叫他安心待在临江，看好人证，提防林嵩的人狗急跳墙再下杀手。朝堂这边的口舌之争，由魏濂、由沈砚、由愿意秉公的大臣去应对。”

　　他合上案卷，望向金銮殿的方向，目光悠远：“林嵩以为集结党羽，众口一词，便能颠倒黑白。可假的证词，再多人为他说话，也变不成真的。他越是在朝堂煽动群臣抱团抗辩，父皇看得越清楚 —— 江南的乱象，从来不是区区一个周炳自作主张，背后是一股盘根错节的势力。”

　　一夜倏忽而过。

　　第二日卯时，天色微青，晨雾笼罩宫城。
　　文武百官依照品级，依次入金銮殿，按班次立好。丹陛之下，御座之上，慕容瑾一身玄色龙袍，端坐于上，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内侍高声唱喏：“宣 —— 太尉林嵩进殿回话。”

　　林嵩缓步出班，玉带绯袍，步履沉稳，看不出半分惶急，依礼跪拜行礼：“臣，林嵩，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慕容瑾声音平淡，“江南魏濂勘案的奏疏，你看过了？”

　　林嵩起身，垂首躬身，语调恭谨，字字条理分明，一开口便拉开了廷辩的序幕。

　　“臣已得闻魏御史勘案之事。臣先禀明陛下：臣奉圣命总领江南海防商事，素来兢兢业业，以安海疆为要。周炳乃是临江巡检，其私下威逼小民、伪造账册之事，臣事前全然不知，若是属实，此乃周炳一己贪妄之罪，与臣无干。”

　　这话先划清界限，把罪责推给属下。

　　话音刚落，不等慕容瑾开口，林嵩话锋一转，语气恳切，却字字指向勘案本身：

　　“只是魏御史此番所取凭据，臣心中颇有疑窦。当庭翻供的船户，久居临江，常年仰仗逍遥王的渡口谋生，难保不受恩惠利诱，改口翻供；那两名作证匪寇，本就是劫掠商旅、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盗匪之言，反复无常，最是不可采信。单凭盗匪一面之词，便要牵连地方大员，恐有失公允。”

　　他话音落下，立刻有一名预先说好的老臣，从文官班次里迈步出班，躬身启奏：

　　“陛下，太尉所言有理！盗匪生性狡诈，为求活命，随意攀咬高官，乃是常事。魏御史仓促勘案，未多方寻访佐证，仅凭二人供词定调，恐落入有心人圈套，还请陛下三思！”

　　紧跟着，又一名户部侍郎出列：“臣附议！江南私渡一开，商贾杂糅，流民汇聚，本就容易滋生盗患。祸根在于违制私埠，而非守土官吏。若是仅凭这一场审讯便重罚臣工，日后地方官员，谁还敢管束沿江私市？”

　　一句接一句，预先串联好的党羽接连出班，或是质疑人证可信度，或是拿地方治理难处、祖制规矩说事，一唱一和，声势不小。

　　殿内不少中立官员神色微动，彼此悄悄对视，一时之间，金銮殿上，风向仿佛被这一番说辞带偏。

　　魏濂今日也在朝班之中，一身御史绯袍，静静立着，等到这几人说完，才稳步出班，拱手高声回话，声音铿锵，不卑不亢：

　　“陛下，臣有话说！”

　　“臣在临江勘案，全程有刑部主事、御前缇骑一同见证，提审之时，隔绝逍遥王府人手，并无半分利诱胁迫。船户翻供，当堂细说妻儿被扣押、性命受要挟的细节，件件可查；二匪身上尚有官兵追杀留下的刀伤，出逃乃是被同党灭口，并非预先串通。”

　　“若是盗匪之言不可信，那历年无数被劫掠的商船诉状，受害船家的血泪，又该向何处诉说？为何多年以来，唯独太尉名下商行的海船，行经黑礁湾，从无劫掠之灾？卷宗俱在，不是空言！”

　　两边言辞相撞，金銮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
　　御座上的慕容瑾，静静听着底下群臣辩驳，目光扫过出班为林嵩说话的一张张面孔，眼底的凉意，一点点加深。

　　他看得清清楚楚。
　　哪里只是怀疑证词，这分明是预先串通，同声一气，合力为林嵩开脱。

　　殿上争辩仍在继续，守旧党羽轮番开口，层层辩驳，不肯退让。
　　而沈砚立在文官后排，双手稳稳抱着一摞泛黄簿册，静待时机。

　　这一场金銮廷辩，才刚刚拉开序幕。林嵩借着朝堂党羽造势，试图将一桩确凿的贪腐养寇案，打成一桩证据存疑、御史偏私的争议案。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场辩驳，看似是林嵩在主动反击，实则每一句狡辩，都在为日后全盘清算，再添一笔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