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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青绢磨墨,虎狼在侧 汴京小院, ...

  •   汴京外城,城南一处僻静小院。
      院落不大,一进的宅子,院中种着两株青竹,墙角堆放几瓮颜料,石案之上摊开大小绢帛。这是李师师为苏云兮安排下的藏身之处,远离镇安坊的喧嚣,也避开权贵府邸扎堆的内城。墨家安排了两名可靠的老仆打理杂务,不与邻里过多往来,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
      清禾每日负责外出打探消息,联络墨家汴京暗桩,带回朝堂市井的各类情报。
      自从小院住下,苏云兮极少出门。白日临窗作画,夜里便挑灯研读李师师交给她那卷朝堂人事图谱,还有墨家源源不断递送来的密报。
      烛火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萧瑟瑟原本就善丹青,再叠加安晚晴来自现代的审美视角,两套认知融合在一起,让她笔下山水生出独一份气质。她懂得光影明暗对比,懂得空间透视——那是现代摄影教会她的观察方式,恰好又和《墨经》之中关于光影小孔成像的记载相互印证。
      别人画大宋山水,大多遵从前代画院范式,讲究程式、讲究富丽堂皇;苏云兮落笔,却着重描摹山河的苍茫,山石明暗的层次,云雾流动的虚实。石青、石绿反复晕染,却不会一味堆砌繁华,于青绿之间藏着萧瑟孤寒。
      案头铺着数张半成品画稿。一张摹拟千里江山的局部,一张画的是北上途中亲眼所见的黄河激流,还有一张,描绘的是辽地边境饱受战乱流离的难民。
      她握着狼毫,笔尖悬停绢帛上空,没有落下。
      来到汴京,所有人都告诉她,要用丹青接近赵佶。可苏云兮心里无比清醒:笔墨只是敲门砖。门一旦打开,门后便是虎狼环伺的人间。
      她摊开那卷人事图谱,借着烛火再一次细细研读。
      朝堂之上,太师蔡京已于宣和二年挂冠致仕,却仍以太师之尊遥控其间;接他权柄、当国秉政的宰相,是出自蔡京之门的王黼。王黼的党羽盘根错节,把持三省六部,极力推动联金伐辽,想要借收复燕云的功业巩固权位;童贯手握兵权,好大喜功,主战声音大半出自他的鼓动;朝中也有少数清醒文臣,看透金国的狼子野心,极力反对海上之盟,可势单力薄,屡屡被权臣打压排挤。
      后宫同样暗流涌动。郑皇后端庄克制,却深谙权衡;一众妃嫔各有派系,后宫和外朝官员家族紧紧捆绑。宣和画院内部也不是清净之地,众多画师靠迎合帝王喜好博取官身俸禄,彼此之间互相倾轧、嫉妒排挤。
      一旦她以北方来的丹青奇才身份,得到赵佶的注意,危机便会即刻降临。
      画院同僚会嫉妒她的际遇;蔡京一党会审视她的立场,判断她是可以拉拢,还是需要铲除的异己;后宫妃嫔会忌惮她获得帝王的关注;甚至连一部分墨家在外的墨者,也未必全然认同她这个「从辽宫逃出来的钜子」,有人会觉得她冒险入宋,是拿天下墨者的性命做赌注。
      「钜子,这是今日墨家暗桩递来的密报。」清禾推门走入屋内,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意,将一卷小小的蜡封纸卷递到桌前,「近日童贯府中频频派人打探镇安坊来客。李师师那边已经十分谨慎,但童贯的耳目众多,我们的小院,也已经被人暗中盯上。方才我回来路上,察觉身后有尾巴,绕了三条街巷才把人甩开。」
      苏云兮拆开蜡封,快速浏览纸上字迹。
      情报写得明白:童贯已经听闻,李师师最近收留一名北方来的擅画山水的异人。虽还不知道真实身份,已经派出暗探四处搜寻此人踪迹。
      苏云兮指尖轻轻捏紧纸卷,烛火映亮她沉静的眉眼。
      「这么快就引起童贯的注意。」她低声自语。
      童贯力主联金伐辽,海上之盟是他心心念念的功业。萧瑟瑟作为辽国曾经的文妃,当初便极力反对宋金结盟。倘若童贯知道萧瑟瑟没有死,已经潜入汴京,必会不惜一切代价置她于死地。童贯不会允许一个深知辽国虚实的人,在官家面前破坏自己的灭辽大计。
      「此地不宜久居?」清禾眉心蹙紧,低声问道,「要不我们立刻转移,换一处墨家的隐秘据点?」
      苏云兮摇头。
      「贸然转移,反而更加可疑。暗探只是察觉到有这么一个人,还没有掌握我们确切的住址,更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此刻逃跑,等于告诉对手,我们心中有鬼。」她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点燃,纸卷蜷曲,化作点点黑色灰烬落在铜盘之内,「越是被人窥探,越要安之若素,照常闭门作画,装作一个一心沉溺笔墨、不问朝堂世事的游方画师,降低他们的警惕。」
      这是她两世得来的生存智慧。现代商场遇到对手窥探底牌之时,最怕慌乱逃窜,镇定自若,方才是最好的伪装。
      清禾颔首,心中依旧悬着一块大石:「可童贯此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一旦查到真相,我们连喘息之机都不会有。」
      「我知道凶险。」苏云兮伸手,抚过案头那张画了一半的难民图,「可我们已经退无可退。辽国已经回不去。若是连汴京这一步都不敢踏出去,墨家想要阻拦祸事的想法,便全然成了空谈。」
      但她不会像旧时代部分墨者那样,抱着舍身赴死的执念。安晚晴灵魂刻下的求生本能,时时刻刻提醒她:要完成事,首先要活下去。
      她抬手,右手五指下意识又要摆出那道钜子印,指节微微绷紧,随即被她强行克制住。来到大宋之后,那刻入血脉的墨家烙印,时不时便会被时局触动,想要逼迫她全然以天下大义为先,不计个人生死。每一次,她都要花费心神,把那股本能压下去。
      这方印契,是墨家钜子接任那一夜,以五指掐入掌心、血结誓纹留下的。自结印之日起,但凡违背兼爱非攻的誓言,或是眼见生灵涂炭却把手袖开,掌心那道血纹便如烧红的铁线穿脉,日夜刺痛,非到她重新站回该站的位置,痛不会止。前身的萧瑟瑟,就是靠着这一股刺痛,硬撑完了辽宫里的十几年。
      可苏云兮渐渐明白,这印契真正苛刻的地方,不在疼。它只责己,不恕人:她若因怕疼而退,疼便无休无止;她若因尽了责任而死,疼也随她一同了结。千年之后,安晚晴胸口那道开胸旧疤在阴天里隐隐作痛时,尝的也是同一份滋味——那不是谁设下的刑罚,是自己在契约上按下的手印。
      「墨者兼爱非攻,是本心,不是要我白白送命。」苏云兮对着自己的手掌,轻声说出心底的坚持,「先保全自身,方能谈保全苍生。若是人都死了,再好的抱负,皆是泡影。」
      清禾望着自家钜子,心中感慨万千。
      从前辽宫的萧瑟瑟,为劝谏天祚帝,可以不惜以身犯险,写下讽谏诗篇,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可如今躯壳之内这缕来自异世的魂魄,继承了墨家的道义,却多了一层务实的权衡。少了几分孤绝赴死的悲壮,多了几分迂回求生的韧性。
      未几,院门外传来三下轻叩,是李师师那边约定好的传信暗号。
      清禾立刻快步出去,片刻之后,带回一张折成梅花形状的素笺。是李师师亲笔密信。
      苏云兮拆开素笺,娟秀小字映入眼帘:
      「官家三日后夜里,微服驾临镇安坊。宴席设,时机至。届时以更换乐伎为由,引你隔帘作画。你需备好两幅画作,一幅青绿山水,一幅写江河孤远之意。切记,席间不可妄议朝政,只谈笔墨丹青。万勿显露对宋金盟约的态度,先以画动心,不可操之过急。事涉身家,慎之又慎。」
      终于来了。
      等待多日的契机就在三日之后。
      距离她和赵佶命运相逢,只剩短短三天。
      苏云兮将素笺焚烧,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汴京城内,无数楼阁灯火点点,那繁华盛景之下,权臣博弈、后宫纷争、边境隐患,无数暗流正在底下汹涌奔涌。
      「三日后,赴镇安坊。」苏云兮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清禾,接下来三日,闭门不出。我要完成那两幅画。你做好戒备,墨家暗桩全部进入警戒状态。一旦小院遭遇搜查,启动预先备好的脱身密道。」
      「是。」清禾躬身领命。
      石案之上,颜料罗列,石青、石绿,色泽浓艳。苏云兮重新拿起狼毫,蘸取调好的青绿色颜料,落笔落在洁白绢帛之上。一笔一笔,勾勒连绵起伏的层叠山峦。
      这一幅青绿山水,是叩开宣和画院大门的钥匙。可她心底清清楚楚,这扇门背后,不是繁花似锦,而是万丈深渊。
      烛火摇曳,映照着女子沉静孤挺的侧影。千里之外现代苏州,安晚晴正面对资本的步步紧逼,死守自己的数据护城河;千年之前的汴京,苏云兮执笔绘青绿,准备用笔墨,叩开那座盛世围城的大门。两世,都即将迎来关键的一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青绢磨墨,虎狼在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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