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烬 两世江山不负我》文二刘先生

6、第6章 镇安芳陌，师姐相逢 苏云兮假死

　　汴京城城门巍峨高大。
　　高大的城墙由巨大青砖垒砌，城楼飞檐层叠。城门之下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商旅、官员、士子、百姓络绎不绝，一派天下中心的繁盛气象。入城需要查验身份文牒，墨家提前备好伪造的士人游学身份凭证，几经盘查，苏云兮与清禾终于踏入北宋都城汴京。
　　一脚踏入城内，扑面而来就是属于大宋帝都的烟火气息。
　　街道宽阔平整，街巷纵横交错。两侧酒楼茶肆、商铺当铺、绸缎庄、书画铺鳞次栉比。车马熙攘，叫卖声、丝竹乐曲声从勾栏瓦舍之中远远飘出。达官贵人华服骏马，市井百姓布衣匆匆，各色人等在这座城池共存。满眼繁华，纸醉金迷。
　　「花石纲又过去了。」清禾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这一路的车，比上回多。」
　　苏云兮没有回头。「看路，别看车。」
　　可只要稍加留意，也能看见繁华背面的裂痕：街头有衣衫褴褛的乞丐，看见朝廷花石纲押运奇石的大车呼啸而过，百姓脸上闪过压抑的愤懑。
　　这就是宣和年间的汴京。表面是千古流传的盛世图景，内里已经被腐朽、苛政、党争蛀出无数暗洞。只等金兵铁骑南下，这万丈繁华，便会化作一场烟云。
　　苏云兮一身朴素的青布士人长衫，束起长发，依旧伪装成男性游学画师的模样。清禾扮作随身仆从，跟在身侧。两个人顺着街巷，避开权贵云集的主干道，沿着墨家密信标注的隐秘巷道，绕路前往城东南的镇安坊。
　　镇安坊，汴京著名的风月坊曲。这里歌楼舞馆林立，夜夜笙歌。大名鼎鼎的李师师的居所，便坐落在此地深处。
　　外人只知李师师是名动京师的绝色名伎，是官家赵佶心心念念之人。少有人知道，她是墨家的传人，身负情报重任，借着风月场做掩护，布下一张覆盖汴京朝野的情报网络。
　　来到李师师宅邸侧门。正门宾客络绎不绝，皆是达官显贵，不适合秘密相见。苏云兮按照密信上的暗号，叩响侧门。
　　「什么人。」门里先问了一声。
　　苏云兮按密信上的暗号，把叩门的节奏又走了一遍。
　　叩门节奏是墨家代代相传的隐秘信号。片刻，小门向内拉开，一个中年仆妇探出头，目光审慎地打量二人。苏云兮抬手，比出墨家内部识别的手势。仆妇神色微变，侧身，示意她们快快进门。
　　穿过僻静的侧院，绕过花木掩映的回廊，进入一座雅致的小院。院中遍植梅树，屋内飘出淡淡沉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
　　厅堂之中，一名女子静静临窗而立。
　　一身素雅月白襦裙，没有过度浓艳的妆饰，容貌清丽，气质却极为特别。既有风月场历练出来的通达圆滑，眼底深处，又藏着墨者独有的沉静与忧患。这便是师姐，李师师。
　　听见脚步声，李师师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苏云兮身上。
　　眼前这个人，就是曾经辽国的文妃萧瑟瑟，如今化名苏云兮，九死一生，从北国辽地穿越战火，千里迢迢来到汴京的师妹。
　　李师师缓步上前，目光仔细打量苏云兮。眼前这张脸，还是萧瑟瑟那张兼具草原英气与汉家温婉的容颜，但是眼神完全不一样了。原主萧瑟瑟清冷忧郁，心怀悲愤；而此刻苏云兮眼底，沉淀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通透与沧桑，那是历经两世人生沉浮才淬炼出来的厚重。
　　「师妹，你总算活着到汴京了。」李师师声音压得很低，挥挥手，示意屋内所有侍女仆妇全部退下，厅堂之内，只剩下苏云兮、清禾、李师师三个人。
　　房门关上，隔绝外面坊曲的喧嚣。
　　苏云兮不再伪装男子，抬手解开头上束发的布带，乌黑长发散落肩头。两世记忆交织，望着眼前这位同门师姐，万千心绪涌上心头。
　　「师姐。」苏云兮开口。
　　清禾站在靠门位置，担当警戒。
　　「上京传来消息，天祚帝深信萧瑟瑟已经暴毙，还假意追封，做足表面文章。萧奉先除去心头大患，志得意满。只是他们万万想不到，你已经脱身南下，入了大宋都城。」李师师走到案几边，给苏云兮倒上一杯热茶，茶杯递过来，「一路从辽地过来，九死一生，辛苦了。」
　　苏云兮接过温热茶杯，指尖触碰到瓷器暖意，一路风雪奔波的疲惫仿佛稍稍得到缓解。
　　「辽廷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我来汴京，是想要试着阻拦宋金海上之盟。可一路行来，看得越发清楚：就算毁掉盟约，金国崛起已成定局，辽国覆灭是大势所趋。真正的危机，是大宋自身。」苏云兮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自己一路思考得出的判断，「就算不和金国联手灭辽，等到辽国灭亡，金兵依旧会挥师南下。大宋朝堂如今这般模样，才是最大的隐患。」
　　李师师叹息，眉宇间染上一层深重忧色。
　　「你看得透彻。我身在镇安坊，见过太多朝堂人物。官家赵佶，绝世艺术天才，可作为君主，逃避现实，耽于享乐。蔡京、童贯一党，各怀私欲，鼓动联金伐辽，幻想收复燕云，博取万世功名，却完全不去考量金国崛起之后，会带来何等灭顶的后患。朝中少数清醒大臣的劝谏，全部被权臣压下。」
　　李师师走到窗边，掀开窗纱一角，望向坊外的喧嚣街巷。
　　「官家常常微服前来此处。外人都以为，他是贪恋我的美色。实则不全然。赵佶内心孤独，他厌恶朝堂的勾心斗角，想要寻一处可以放下帝王身份，谈诗论乐的地方。」
　　她把窗纱按回去，只留下半道缝。「我懂音律，能陪他宴饮闲谈，可我和他之间，终究隔着帝王与风月伎的鸿沟。我可以打探情报，做情报枢纽，却没有办法真正深度影响他的意志。」
　　她转过身看向苏云兮，目光郑重：「师妹，你的机会，在于丹青。官家一生痴迷书画，痴迷山水美学。听闻你笔墨超凡，尤其擅长山水光影。你不同于我，你可以以画师身份站到他面前，以艺术知己的身份和他对话。这是旁人得不到的契机。」
　　苏云兮颔首。这点和她一路的谋划不谋而合。
　　但她没有盲目乐观：「我不会幻想仅凭知己之情，就能彻底扭转一个帝王。前世我在商场上见过太多，人很难被道理改变。」
　　她说到这一段，声音仍旧没有起伏，只在末了停了一停。「赵佶热爱艺术，可他会为了保全自己的太平幻梦，选择性回避世间苦难。就算他欣赏我的笔墨，一旦我的想法和他的享乐、权臣的利益冲突，这份知己情谊，不堪一击。」
　　她说得很慢，像在替自己先把这笔账算清：「就好像我前世掏心信任合伙人，理想一致是真，最后背叛也是真。」
　　李师师微微一怔，师妹这番感悟，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通透，不似从前那个辽宫之中，悲愤讽谏的萧瑟瑟。
　　「所以，我不会把全部希望押在赵佶一个人身上。」苏云兮继续冷静剖析，「能劝，则尽力规劝；若是劝不动，我就要做第二手准备。借助墨家的力量，储备守城器械、整理边防策论，搜集朝堂情报，尽可能为未来的兵祸做准备。」
　　「可进入官家视野，是一切计划的起点。如何见到赵佶？」苏云兮询问实操路径。
　　「官家过几日，又会微服潜来镇安坊。」李师师眼中闪过深思，「以往他来，只与我宴饮抚琴。这一次，我可以设局。对外宣称，我偶遇一位从北方流落来汴京的丹青异人，善画山水，对青绿山水有独到见解。宴席之上，请你隔帘作画。让他先听闻你的才名，再得见你的笔墨。勾起他的好奇。」
　　「赵佶痴迷画道，遇见真正懂山水丹青之人，必然会生出相见之心。等到他对你产生浓厚兴趣，我再顺水推舟，向他举荐，将你举荐入宣和画院。一旦进入画院，你就有了名正言顺出入宫廷、接近官家的身份，不必永远躲在风月场的阴影之下。」
　　这个计划，步步递进。
　　苏云兮仔细思索其中风险：「一旦进入宣和画院，等于直接踏入朝堂漩涡。后宫妃嫔、画院内部画师、蔡京一众权臣，都会注意到我。嫉妒、猜忌、构陷，会接踵而至。」
　　「这是必经的代价。」李师师神色凝重，「墨家本就行走于险境。只是师妹，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千万不要对赵佶生出男女情爱之心。他可以欣赏你的才华，可以视你为灵魂知己，可他是帝王，天性之中带着自私与逃避。不要把自我寄托在他身上。」
　　这句话，恰好踩中苏云兮心底的底线。
　　「师姐不必担心。」苏云兮淡淡一笑，「我两世为人。一世经历婚姻破裂，创业两度被背叛；一世身为辽宫妃嫔，亲眼见证天祚帝的薄情昏聩。我十分清楚帝王情爱最是虚幻。我要的不是恩宠，不是爱情。我要的是一个可以发声、可以施展力量的位置。」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做帝王宠妃。
　　墨家兼爱非攻的使命摆在身前，但她也牢牢记得：不能把自己全部献祭给时代与帝王。
　　厅堂之内安静片刻，外面坊曲传来隐约丝竹歌声，繁华靡靡，隔院飘来。这满城的歌舞升平，掩盖着即将到来的万丈烽火。
　　清禾从门边走过来，低声禀报：「外面传来消息，童贯府上的人刚刚来过，打探师姐这边近日有无陌生来客。看来蔡京童贯一党，眼线遍布镇安坊。我们在这里，不宜久留。」
　　李师师眉头微蹙：「果然处处都是耳目。苏云兮，你不能长期居住在我这里。我已经在外城，为你准备一处僻静小院。今日你便搬过去暂住，平日里闭门读书作画，少与外人往来。静静等待官家微服到访的时机。」
　　她取出一卷绢本，递到苏云兮手中。上面是宣和画院人事图谱，汴京重要朝臣的简单背景、派系立场，一一标注。
　　「把这些人物熟记于心。在汴京行走，分清敌友，方能保全自身。」
　　苏云兮接过图谱，指尖抚过绢本。
　　在遥远的现代时空，安晚晴站在苏州博物馆，凝视千里江山复刻画卷，千年记忆开始复苏；而在大宋汴京，苏云兮已经落地，布局缓缓拉开，只等待和宋徽宗赵佶命运相逢的那一刻。
　　窗外，汴京的落日缓缓西沉，把屋檐染成一层温暖金红。盛世的黄昏，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