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烬 两世江山不负我》文二刘先生

4、第4章 黄河渡险，汴京在望 苏云兮与清

　　渡过居庸关之后，旅途依旧艰险重重。
　　幽云这片土地，名义上归属辽国，实际上已经处处是裂痕。女真势力向北压迫，辽廷的统治力持续瓦解。城镇凋敝，盗匪四起，到处都是流离逃难的百姓。苏云兮与清禾扮作北方来的书画商旅，骑着两匹骏马，带着简单的货物绢帛，沿着官道缓缓向南行进。
　　苏云兮一路上没有浪费半分观察。
　　前世安晚晴做企业，习惯做市场调研，实地走访，看真实生态，而不是只看纸面报告。换到千年之前的乱世，这套思维依旧适用。她一路走一路看，观察民间民生，观察辽地残余官吏的状态，记录边境军备虚实。每到一处可以落脚的集镇，便会借着收购书画古物的名义，和当地商人、流民、底层小吏闲谈，搜集各方情报。
　　清禾作为墨家培养出来的随从，负责打点关卡、打探消息、处理路上的危机。遇到盘查严苛的关卡，便动用墨家暗桩，或是花费金银打点；遇见盗匪，便依靠墨家传授的防身短械与机关小装置，化险为夷。
　　苏云兮身上带着萧瑟瑟遗留的墨家学识。原主精通墨家基础机关、简易守城器械原理，也懂一点墨家传承的草药医术。这些知识随着记忆一并被安晚晴继承。夜里在驿站歇息，无事的时候，她会拿出炭笔，一边描摹沿途山河风物，一边回忆研读墨家流传下来的残卷。
　　墨家讲究「摹万物之理」，研究光影、几何、力学。这些内容，和安晚晴一辈子深耕的摄影光影美学奇妙地共振。摄影本质就是捕捉光与影，而墨家《墨经》早已经记录小孔成像，探究光的传播规律。
　　无数个深夜，烛火摇曳，苏云兮对着绢纸沉思。
　　她意识到，自己身上融合了两份巨大的财富：一份来自现代，商业思维、逻辑认知、对历史走向的预知；一份来自这具躯体，墨家数百年传承的技艺与思想。可她也清楚，没有兵权，没有朝堂身份，没有足够财力，这些东西能发挥的力量极其有限。就像现代空有绝佳的商业模式，却没有团队、资金、渠道，一切构想都只是纸上蓝图。
　　这一点，和现代安晚晴康复之后，想要启动疼痛医疗大模型，却要一点点积累资源，何其相似。
　　旅途走到中段，她们遇见大规模流民潮。大批饱受战乱之苦的辽地百姓，拖家带口想要渡过黄河，进入大宋境内，寻求一块安身之地。黄河各大渡口，人满为患。辽官无力管控，宋廷边防官吏又忌惮接纳大量北地难民带来的治安、财政压力，很多渡口直接关闭，不许流民渡河。
　　寒风料峭，黄河河面尚未完全封冻，河水湍急冰冷。大量难民聚集在北岸，饥寒交迫，哭号之声不绝于耳。
　　苏云兮站在土坡之上，望着渡口密密麻麻苦难的人群，心底沉甸甸的。
　　这就是即将到来乱世的预演。等到金国彻底击溃辽国，会有数十万、上百万北方百姓，踏上这样流离逃亡的道路。大宋若是依旧内政腐朽，军备废弛，那么今日辽地百姓承受的苦难，很快就会降临到中原汉人身上。
　　「钜子，黄河主流的官方渡口，宋辽两边官吏盘查极严。我们手中的辽地商旅文书，只能在辽国境内通行。想要进入大宋，官方渡口走不通。」清禾低声汇报刚刚打探回来的情报，「墨家暗桩给了一条路子，往东三十余里，有一处民间私渡。由民间船户私下摆渡，收取高额银钱，可以避开官方巡检。但是私渡鱼龙混杂，有盗匪混迹其中，十分凶险。」
　　苏云兮皱起眉头。
　　官方渡口，大宋边防会仔细盘查北地过来的人。萧瑟瑟是辽国曾经的文妃，虽然对外宣告已经暴毙，但辽廷很有可能下发画像，通告边境关卡搜捕。若是走官渡，一旦被辨识出来，立刻会引来无穷祸事。私渡虽然危险，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选择。
　　「走私渡。」苏云兮很快下定决心，「但不能贸然直接过去。先联系墨家安插在私渡附近的暗线，摸清那里的船户、盗匪势力分布，再行动。」
　　她们在距离渡口十余里一处破败的破庙暂时落脚。墨家暗桩很快悄悄前来接头，传递情报：私渡码头被几伙江湖势力把持，其中就有部分墨家在外游走的墨者，暗中掌控一小部分船只，用来接应南北往来的墨家门人。
　　两日之后，在墨者船户接应之下，苏云兮与清禾混杂在流民中间，登上一艘简陋木船。黄河浪涛汹涌，木船在波涛之中剧烈摇晃。寒风裹挟着河水浪花打在船板上，水花冰冷刺骨。船上挤满逃难百姓，老人、妇女、孩童，人人面色愁苦。
　　行到黄河河道中央，意外陡生。
　　几艘快船突然从侧面冲出来，是盘踞河面的水匪。手持刀械，大声呼喝，想要拦截渡船劫掠钱财。船上难民瞬间陷入巨大恐慌，哭喊声此起彼伏。
　　船家慌作一团。清禾瞬间手按腰间墨家特制短弩，就要出手。
　　「等等，不要直接厮杀。」苏云兮低声拦住她。船上大量手无寸铁的难民，一旦爆发打斗，船只极有可能倾覆，一船人都会葬身黄河浪涛。
　　苏云兮站起身，迎着呼啸河风，从行囊取出一小袋银锭，高高举起。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异常沉稳清晰，压过浪涛与喧嚣：「各位好汉，我们不过是往北地逃难的商旅，身上金银不多。这一袋银两尽数给诸位，还请放这一船百姓过河。船上大多是老弱妇孺，并无多少财物，劫掠他们，得不到多少好处，反倒徒增杀业。」
　　水匪为首之人站在快船船头，眯起眼睛打量苏云兮。眼前这人一身朴素商旅长袍，束着长发，伪装成男子模样，身姿清瘦，可气度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和我们谈条件？」匪首高声喝道。
　　「不过一介书画商人。只是不愿看见满船无辜之人枉死。」苏云兮平静回应，「这点银子，买一船人的生路。若是非要动手，我们手中也有自保器械，拼斗之下船只倾覆，诸位也捞不到半分好处。」
　　同时，暗中，混在船工之中的墨家墨者悄悄摆出墨家隐秘手势。那匪首之中，恰好有一人早年受过墨家恩惠，看见手势，心中一动，连忙拉住首领低声耳语几句。
　　匪首沉吟片刻，权衡利弊。这艘船人多，硬抢确实有翻船风险，又拿到一袋沉甸甸的白银，便挥挥手，命令手下船只让开道路。
　　木船重新继续向南航行。
　　一场灭顶之灾，就这么消弭于无形。清禾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渡过汹涌黄河，双脚踏上黄河南岸的土地，便是北宋的疆域。
　　脚下的泥土，属于大宋。
　　苏云兮站在南岸，回头望向奔腾不息的黄河。滔滔河水隔开辽与宋，可在乱世洪流面前，这条江河，终究挡不住北方即将南下的铁蹄。
　　进入宋境之后，民风风物明显变化。市井讲汉家语言，房屋建筑、服饰习俗，和辽国境内截然不同。只是边境州县，同样能看见官府的麻木，底层百姓的愁苦。花石纲的苛政已经在民间造成深重苦难，不少地方百姓不堪盘剥，流离失所。
　　一路继续向南，离汴京越来越近。越靠近都城，市井越繁华。城镇集市热闹喧嚣，商铺林立，酒肆勾栏络绎不绝，处处可见大宋盛世的浮华表象。可繁华背面，底层的疾苦，权贵的奢靡，同时并存。
　　墨家的暗桩网络一路接力掩护她们前行。距离汴京还有半日路程，她们停留在城外一处城郊庄园，这里是墨家在外城的隐秘据点。
　　庄园院落僻静，庭院之内种植大片竹树。接头的墨者奉上师姐李师师传来的密信。依旧是需要温水显字的特殊素笺。
　　清禾取来温水，素笺之上，慢慢浮现出李师师娟秀的字迹。
　　「师妹，知你已脱身辽地，正向汴京而来。官家赵佶，近来愈发沉迷万岁山营建，花石纲扰得东南民怨沸腾。朝中蔡京、童贯极力推动联金伐辽，海上之盟虽尚未正式落定誓书，但宋金密使往来频繁，盟约几乎已成定局。」
　　「我身在镇安坊，身处风月场，只能打探情报，难以直接干预朝堂。官家酷爱丹青，痴迷书画。你化名苏云兮，善山水笔墨，恰是切入点。但切记，赵佶天性摇摆，重艺术幻境而轻现实疾苦，万不可高估劝谏的力量。汴京危机四伏，蔡京一党耳目遍布，行事务必万分谨慎。入城之后，先到镇安坊与我相见。」
　　信件末尾，附带一张汴京简图，标注各处权贵府邸、宣和画院位置，还有几条秘密通行的巷道。
　　苏云兮反复读完这封密信，指尖抚着信纸。
　　师姐把现实讲得十分透彻。她没有天真幻想单凭一己之力就扭转朝堂大局。她来到汴京，不是抱着「必定拯救大宋」的执念，而是要尽墨者的本分，试一试有没有机会撬动局面；如若实在无力回天，那便尽可能保全更多无辜之人，寻找第二条出路。
　　就像现代安晚晴创业，会竭尽全力，但也做好项目失败的预案，不会把全部人生押在单一结果上。
　　「明天，我们入城。」苏云兮将密信烧毁，纸灰落在庭院泥土之中，「我要见到李师师。之后，就要谋划如何以丹青为媒介，见到赵佶。」
　　清禾微微蹙眉：「钜子，一旦踏入汴京，便是闯入虎狼窝。后宫、朝堂、权臣，到处都是陷阱。官家心性难测，蔡京等人老奸巨猾，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明白。」苏云兮望向远方，地平线上，已经能够隐约看见汴京城外巍峨的城墙轮廓，重重楼宇，飞檐翘角，在夕阳之下熠熠生辉。那便是后世史书之中，繁华如梦，最后却轰然破碎的北宋都城。
　　「可我们已经走到这里，没有回头路。」苏云兮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萧瑟瑟已经死在辽上京。从今往后，我是苏云兮。一个来自北方，擅长山水丹青的画师。」
　　夜色缓缓降临城郊庄园。远处汴京方向，万家灯火点点亮起，一派盛世光景。可苏云兮心中清楚，这片繁华，如同一个精致却脆弱的琉璃器皿，只待时代的巨手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满地。
　　而她，即将走入这场盛大又危险的幻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