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烬 两世江山不负我》文二刘先生

29、归途生波，画迹存忧 辽上京城外

　　辽上京城外，初夏。
　　尘土飞扬，车马整装完毕。
　　沈寻整理好行囊。最重要的两样物件，已经妥善密封收纳：一纸是萧瑟瑟亲笔书写的《讽谏歌》残笺，另有一叠厚厚的笔录，是在上京搜集到的各类旧宫人、杂役的口供，全部都是关于萧瑟瑟暴毙下葬时的重重疑点，虽无直接铁证，却满是可供发挥的揣测。
　　此行目的已经完成大半。虽然没有拿到棺椁替身的直接人证，但是手迹，加上一大堆充满疑点的传闻，已经足够回到汴京掀起巨大风波。
　　「启程，回汴京。」沈寻一声令下。
　　车队车马滚滚，离开辽上京城门，向着南方幽云、大宋地界疾驰而去。
　　他心里清楚北地路途凶险，金军游骑、盗匪四处横行。因此车队挑选精干护卫，携带足够金银，尽量避开大规模兵火交战的主战场，挑选集镇驿道行进。
　　刚刚踏入幽云地界，麻烦便接踵而至。
　　墨家分布在幽云沿线的据点，早已接到汴京传出来的密令，开始实施全套迟滞扰动计划。
　　第一处，前方官道传来消息，山洪冲毁部分路基，道路断裂，车马无法通行，需要绕行百余里崎岖山道。沈寻只能下令车队绕道，平白耗费两日光阴。
　　行至下一处集镇，准备入住驿馆，却恰逢关卡骤然收紧。辽宋边境官吏接到「防范女真密探潜入」的临时命令，对过往商旅车马逐车严格盘查，开箱查验行囊。沈寻携带的事关辽宫秘闻的手迹笔录，都是绝密之物，不敢被边境官吏翻看。只能拿出大笔金银贿赂官吏，周旋打点，又耗去整整一日。
　　再往前行进，夜间投宿乡间驿站，夜半传来盗匪劫掠周边村落的呐喊火光。墨家弟子没有真的派遣盗匪劫杀，只是制造大规模匪患假象。护卫们整夜持刀警戒，全员不得安眠。一连好几夜，都被类似的警报警扰，人马身心俱疲。
　　层层阻碍，不是刀兵刺杀，而是道路、关卡、治安假象轮番消耗。
　　沈寻心中恼怒，隐隐察觉到，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刻意拖慢自己南归的脚步。可他查不到幕后是什么人。沿途看见的，只有天灾、官府政令、山野盗匪，全部都是看上去合乎情理的外部事件，抓不到人为操纵的把柄。
　　他只能咬牙催促队伍，克服重重阻滞，日夜兼程，向着汴京推进。只是原本预估三十天的归途，被硬生生拉长，一天天向后递延。
　　汴京，宣和画院。
　　初夏到来，万岁山草木繁茂，草木葱茏。
　　苏云兮表面一切如常。每日赴画室研墨作画，官家赵佶依旧时常驾临画院，二人品鉴古画，探讨山水笔墨。逃亡的全套预案，已经在墨家的操作之下，全部落实到位。
　　城外的秘密地道、两条逃亡路线（江南、关中）、替换身份的路引文书、沿途接应的墨家驿站，全部复查完毕。一旦汴京事发，密令一出，便可以即刻撤离。城内墨家门人，也全部做好分批疏散的计划。
　　可逃亡终究是最坏的退路。只要还有一丝机会，苏云兮依旧想要留在汴京。
　　这一日，赵佶又一次来到苏云兮画室。
　　手中携带着刚刚收到的宋金往来外交副本。海上之盟的核心条款，已经基本敲定，只差最后互换誓书。赵佶心中对收复燕云的功业执念，已经到了顶点。
　　二人品鉴一幅五代时期的燕山大别图。画卷之上，燕云群山巍峨险峻。
　　「待诏，卿本出自幽云。」赵佶手指点画上连绵群山，眼神之中满是向往，「待到盟约落定，王师北上，这片故土便重归大宋。朕想象那一日，王师踏过燕山，四海归一，该是何等气象。」
　　苏云兮望着画卷上巍峨群山，心中翻涌巨大的无力。
　　她清楚历史的走向。就算收回燕云部分城池，那也只是短暂幻梦。金国灭辽之后，野心膨胀，很快便会挥师南下。可她一个画院待诏，所有隐晦的提醒，都只能寄托在笔墨图景之中。直白的谏言，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山川雄伟，固是社稷之幸。」苏云兮措辞谨慎，缓缓开口，「只是江山之重，不在于得到多少土地，更在于守护土地之上万千百姓。愿他日战事止息，北地流离的万民，可以得享安宁。」
　　依旧是点到即止。不评价盟约对错，只落脚于百姓安宁。
　　赵佶听完，微微颔首。他听得懂话语背后的期许，可心中全部心神，已经被「收复燕云」这份千古功业的幻梦填满。他轻轻把画卷卷起，话题又重新转回颜料、构图、万岁山园林营建。
　　再一次，巧妙绕开现实的沉重。
　　苏云兮心底生出绵长的无力感。
　　这便是赵佶。绝世的艺术灵魂，却身为帝王，选择性回避现实苦难。你可以和他在艺术层面达到灵魂共鸣，可很难把他从自我编织的美梦里拽出来。就如同安晚晴现代见过很多人，明明看得见风险，却甘愿沉溺于美好的预期，拒绝正视隐患。
　　谈话结束，赵佶离去。
　　苏云兮站在画室窗前，望向远处万岁山重重亭台楼阁。盛世的外壳越是华美，内里腐烂就越是触目惊心。
　　画院主事张希正，依旧没有停止搜集苏云兮的各类证据。
　　借着画院整理归档画稿的名义，张希正把苏云兮入画院以来几乎所有留存下来的画作、题字副本，全部悄悄抄录收集。包括那一幅送入内府秘阁还在装裱的《万岁山夜宴图》，也安排人拿到摹本。
　　张希正作为蔡京的心腹，忠实执行上面的指令，一点点积累苏云兮的笔墨样本、一言一行的记录。只等沈寻从北方归来，手迹送入汴京，便可以拿来大规模比对，罗织罪名。
　　清禾打探到张希正收集画稿摹本这件事，回来禀报苏云兮，神色忧虑。
　　「钜子，张希正已经收集了你大量画稿摹写副本。就等着沈寻带回萧瑟瑟残笺，拿来比对笔迹。」
　　苏云兮听完，并不意外。自黄安弹章风波之后，蔡京一党便从来没有停止过针对自己的布局。
　　「随他收集。」苏云兮语气平静，「如今我能做到的，只有往后落笔，继续刻意调整运笔细节。已经留下的旧稿，木已成舟，无法销毁。我们能做的，只能静待命运的审判。退路已经备好，倘若真的比对出事，墨家会第一时间传递警报，我们便启动逃亡计划。」
　　话虽如此，心底依旧沉甸甸。
　　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笔迹不能被专家看出同源痕迹」这件事之上，终究太过缥缈。人的书写习惯，刻在肌肉记忆深处，哪怕刻意伪装，也难保万无一失。
　　远方的道路上，沈寻的车马，冲破一重又一重墨家制造的阻滞，一步步向着汴京靠近。每一日时光流逝，危险便更近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