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烬 两世江山不负我》文二刘先生

27、宴阑警梦，笔藏忧思 万岁山夜宴

　　万岁山夜宴，彻夜笙歌。
　　万岁山是赵佶耗尽天下财力人力堆砌出来的人间仙山。亭台楼阁依山而建，奇花异石遍布园囿，流水迂回，灯火万千映照假山池沼，夜色之下，恍若缥缈仙境。
　　今夜，因宋金秘密谈判取得重大进展，赵佶心中大悦，大摆宴席。朝中核心重臣、部分文士、宣和画院的数名待诏尽数赴宴。
　　杯觥交错，颂声盈耳。
　　王黼、童贯端坐上位，满面春风。联金伐辽，收复燕云，是二人耗费多年心力推动的大计。如今盟约即将成型，千古功业仿佛已经握于掌心。席间大臣轮番举杯，颂扬官家圣明，畅想百年失地一朝收复。几乎满场之人，都沉醉在这一场宏大的幻梦之中。
　　苏云兮立于宴席侧畔，奉赵佶旨意，执笔画下万岁山夜宴盛景。
　　绢帛铺在长案，周遭灯火璀璨，歌舞伎乐轮番献艺。周遭所有人的目光，或投向帝王，或投向满座权贵。只有苏云兮，握着狼毫，一边落笔，一边冷眼旁观这场烈火烹油的欢宴。
　　她的灵魂里面，装着属于后世的历史记忆，也装着萧瑟瑟亲历辽廷一步步走向灭亡的亲眼所见。
　　她清清楚楚知道眼前这一派喜乐背后的代价。海上之盟不是盛世的开篇，而是大宋国难的序章。辽国灭亡，金国没有了北方牵制，野心会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今日宴席上众人所期盼的燕云故土，短暂到手之后，很快就会迎来更加恐怖的兵祸，汴京繁华，未来会在战火之中化为焦土。
　　可她仅仅只是一名画院待诏。人微言轻。朝堂大政轮不到一个画师置喙。刚刚经历过御史弹章勘问风波，北方密探还在搜集足以置她于死地的证据。一旦当众发出逆耳之言，立刻就会被扣上「为辽游说」的帽子，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份瞬间就会彻底粉碎。
　　真话不能明说，她只能把万般忧思藏进笔墨之间。
　　众人眼中的万岁山夜宴，应当描摹的是灯火辉煌、群臣欢悦、歌舞升平。苏云兮勾勒亭台宴饮人物，依旧恪守应有的体面，可在画卷远景、画面边角的位置，她淡淡晕染出一层沉沉的远山寒雾。远山之外，寥寥数笔，画出几处萧瑟残破的边塞烽燧。
　　近景是人间盛筵，远景是隐于雾霭之下的山河隐患。
　　不直白议论，不写文字谏言，只用绘画构图，埋下一层隐晦的隐喻。
　　赵佶时不时会走到画案旁边，低头观望她落笔。
　　赵佶的艺术感知力冠绝千古。他能敏锐捕捉到画卷远景那一层挥之不去的寒凉萧瑟。宴席之上所有人都在歌颂太平功业，唯独苏云兮的笔下，盛景之外，藏着化不开的隐忧。
　　「卿此卷，近处宴乐繁华，远山却一片寒雾沉沉。」赵佶站在画案旁，压低声音，只有二人听得见，「为何落笔如此？今夜本该是欢庆之景。」
　　苏云兮手中狼毫不曾停下，垂眸从容应答，声音轻缓：「陛下，此刻万岁山之内，笙歌满堂，自是人间佳境。可放眼四海之外，北地烽烟未熄，流民遍地。画师落笔，目之所及，不止眼前亭台，亦念天地四方。并非有意扫今夜宴饮雅兴，只是心中目见，便落于绢上。」
　　这番回答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妙。不直接抨击联金伐辽的国策，不否定满朝欢庆，只言北地尚有烽烟流民。以画师观察世间万物的角度，委婉道出盛世之下依旧存在的疮痍。
　　赵佶听完，沉默片刻。
　　他听懂画里藏的劝诫。可如今，联金伐辽的大局已经铺开，宋金使节往来频繁，朝中大半权贵都把毕生功业押在这件事上面。骑虎难下。他内心之中，既欣赏苏云兮这份心怀天下的艺术家心性，可又不愿意被这层忧思搅碎自己心中收复故土的美梦。
　　「卿心怀四海，这份心意难得。」赵佶说道，话语里面带着一丝回避，「然大事自有朝臣谋划。今夜且放下域外愁绪，好好完成这一幅宴乐图。」
　　又一次。读懂隐喻，却选择回避现实。
　　苏云兮心底叹息，俯首应诺：「臣谨遵陛下教诲。」
　　站在不远处角落的画院主事张希正，是蔡京安插在画院的人。方才官家与苏云兮低声交谈的一幕，尽数落入他眼底。张希正眼神阴沉沉的，默默把今夜苏云兮作画、答话的细节全部记在心里。
　　张希正本就奉蔡京的指令，持续监视苏云兮的一言一行。今夜苏云兮作画，不全力描摹欢悦，偏偏远景绘出寒雾烽燧，言语之间流露对北地战事的忧虑。这些细碎的素材，全部可以日后收集起来，作为苏云兮「心向契丹」的佐证。
　　宴饮持续至夜半，方才渐渐散去。群臣陆续退离。赵佶离去之前，特意吩咐，这幅万岁山夜宴图完成之后，即刻送入内府秘阁收藏。
　　也就是说，这幅画，连同画上所有题款笔迹，会永久保存在皇宫档案之内。未来一旦沈寻携萧瑟瑟的残笺回到汴京，这份画稿，就会成为笔迹比对最重要的材料之一。
　　苏云兮心中一沉，却无力拒绝皇帝旨意。帝王开口，画院待诏，不能推辞不交。
　　宴席散场，夜色已深。苏云兮辞别众人，和清禾一同离开万岁山，踏着月色返回宣和画院。
　　一路月色寒凉，路上行人稀少。回到画室，关上沉重木门，隔绝外面画院的往来人等。清禾才敢把刚刚收到的墨家驿报拿出来。
　　「钜子，北方急报。沈寻将于五日后，正式自辽上京启程南归。携带萧瑟瑟手写的《讽谏歌》残笺，还有一众上京城内搜集到的人证笔录。归途受我们幽云据点扰动，预计三十天左右，便可重返汴京。」
　　三十天。倒计时正式开启。
　　等到沈寻踏入汴京，童贯便会拿到手迹，向内府申请调阅苏云兮所有存放在秘阁的画稿题字，启动笔迹比对。一旦笔墨之中寻到相通的运笔痕迹，再叠加上京搜集到的一堆疑点传闻，哪怕没有百分之百铁证，也足以掀起一场滔天祸事。
　　「时间越来越紧迫。」苏云兮坐到案前，烛火摇曳映亮她沉静却带着疲惫的眉眼，「我们不能只被动等待灾祸降临。清禾，启动墨家之前预留的全套脱身备选方案。」
　　她之前一直不愿走到逃亡那一步。她来到汴京，身负墨家钜子的使命，想要尽自己所能，尝试减缓大宋滑向灭亡的速度。可如今，生死威胁已经迫在眉睫。必须提前铺好退路。
　　「知会汴京城内全部墨家暗桩，做好紧急撤离预案。一旦身份败露，全城墨者分批有序撤离汴京，不可一窝蜂出逃，避免被全城搜捕一网打尽。」
　　「还有，城外密道、逃亡路线、沿途驿站、替换身份的路引文书，全部再次核查修缮。」
　　「还有一条，备好两套全新化名身份。若是事发，一条路线向南逃往江南，一条路线向西入关中，两条退路，以备不测。」
　　清禾一一记下指令，神色凝重：「钜子，一旦选择逃亡，就意味着你要彻底放弃苏云兮这个画院待诏的身份。之前所有在汴京做的一切布局，接近赵佶、潜移默化影响朝堂的机会，全部付诸东流。」
　　「我明白。」苏云兮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心中不是没有不甘。在辽国经略半生，最后功亏一篑，无力阻止辽国败亡，假死脱身，她费尽千辛万苦，从契丹来到大宋，借着丹青踏入宣和画院，好不容易获得可以接近帝王的机会。一旦被迫逃亡，所有努力尽数作废。海上之盟依旧会向前推进，靖康的祸乱依旧会一步步降临。她一身力量微薄，终究很难逆转时代巨轮。
　　可命都不在，谈何济世救人。
　　墨家「兼爱非攻」是本心，可钜子之责，不代表要愚忠赴死。这是穿越而来的安晚晴刻在灵魂深处的底线。尽人事，但不献祭自我。
　　「先把退路备好。」苏云兮声音沉稳，「不到万不得已，不走逃亡这条路。只要笔迹比对能够蒙混过去，我们依旧留在画院，继续寻找机会。可绝不能等到大难临头，才仓促寻找生路。」
　　清禾领命，连夜出去传递密令，落实全套逃亡预案。
　　画室只剩下苏云兮独自一人。烛火噼啪作响。她走到案头，看着尚未完工的万岁山夜宴图。近处是灯火欢宴，远山是寒雾烽燧。
　　盛世的欢歌就在身后回荡，毁灭的阴影，已经自北方滚滚而来。她如同站在悬崖边缘，脚下便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