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烬 两世江山不负我》文二刘先生

25、上京掘旧，故纸生寒 辽上京。

　　辽上京。
　　历经女真人的数次兵锋袭扰，这座曾经雄踞北方的辽国帝都，早已不复往日的煌煌气象。
　　外城多处城墙留有金军火攻留下的焦黑断痕，部分街坊屋舍焚毁之后只剩断壁残垣。街市之上人烟寥落，曾经车马喧阗的通衢大道，如今随处可见流离乞讨的百姓。契丹贵族惶惶不可终日，不少世家已经暗中收拾珍宝，准备向南避祸。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种风雨欲来的末日氛围之中。
　　沈寻一身绸缎商旅装束，车马辎重满载金银，缓缓驶入上京城门。
　　他奉童贯密令而来，身负惊天的求证任务：查实文妃萧瑟瑟当年「暴毙下葬」的真相，挖掘证据，验证汴京画院待诏苏云兮是否就是本应埋骨于此的萧瑟瑟本人。
　　入城之后，他并未急于动手。先寻城内一处上等客栈安顿，闭门思索全盘布局。
　　上京乱象丛生，官府形同虚设，律法崩坏，金银便是此间最锋利的钥匙。童贯拨付给他的一箱箱金银，便是撬开旧人记忆的敲门砖。
　　沈寻的计划分作两步。
　　寻访当年参与萧瑟瑟丧事、入殓下葬的旧宫婢、内侍、礼部小吏；
　　还有，搜寻萧瑟瑟生前遗留的诗文手迹，未来可以送往汴京，与苏云兮的画作笔墨做笔迹比对。
　　但上京城内局势混乱。辽天祚帝早已避往西京一带，大部分辽廷旧臣、宫人四散逃亡。想要寻到亲历当年文妃之死的人，如同在瓦砾堆里捡拾残瓷。
　　接下来数日，沈寻乔装古董商人，游走在上京残存的市井、古董铺子、流民聚居地。大把金银撒出去，收买地痞、牙人，四处打探萧瑟瑟旧事。
　　墨家留守在上京的寥寥数名门人，一直死死盯住这名外来商旅的一举一动。
　　上京的墨家据点已经在金军第一次围城时大半损毁，门人死伤离散，剩下的几个人只能隐于市井流民之间，力量微薄，无力正面截杀，只能见缝插针进行干扰。他们暗中散播流言，对外宣称外来江南商人是金国细作，哄抬古董市场上辽代旧墨旧纸的价格，暗中警告部分尚存良知的旧宫人，万万不可向外人谈及文妃旧事。
　　可乱世之中，金银足以击穿大部分人的底线。
　　重赏之下，依旧有人动心。
　　一名年迈的旧日掖庭内侍，战乱之中逃出皇宫，流落市井，贫病交加，被沈寻手下寻获。老人当年远远见过萧瑟瑟，却并未参与入殓下葬，只记得文妃文采绝世，因讽谏君王获罪，一纸赐死的诏令传遍内宫。至于棺椁之中到底是谁，他不曾亲眼得见。
　　「文妃娘娘接旨之后，便在宫中薨逝。宫内传言，尸首草草收敛，连夜送出宫下葬。老朽只是底层内侍，不曾亲眼看见棺中容貌。」老内侍收下一部分银两，哆哆嗦嗦说道，「下葬那一日防卫森严，普通内侍不许靠近坟茔。」
　　沈寻听罢，心底失望，但也捕捉到关键疑点。
　　「草草收敛，连夜送出宫下葬？为何这般仓促？」
　　老内侍摇头叹息：「当时朝堂风声险恶，萧奉先忌惮文妃一脉势力，不愿大办丧仪，务求速速掩埋，越少人看见越好。」
　　匆匆入殓，连夜出殡，不许旁人靠近棺椁。这恰恰印证了童贯心中最大的猜想——那场葬礼，本就大有蹊跷。
　　拿到这条口供，沈寻心中的怀疑又加重几分。可口供只是侧面传闻，算不上铁证。他继续加大悬赏，寻找真正参与下葬、亲手接触棺木的人。
　　数日之后，又一条线索浮出水面。一名曾经负责皇家坟茔杂役的老役夫，战乱之后沦为乞丐，被沈寻的人寻到。此人当年参与过墓穴开挖、棺木落土。
　　墨家门人得知消息，万分焦急，想要抢先一步将老役夫转移出城。可老役夫已经被沈寻的人手严密看管，再也无法接触。
　　客栈密室之内，烛火昏黄。沈寻隔着一层帷幕，问话老役夫。
　　「当年文妃下葬，你亲见棺椁入穴，棺盖是否钉死？抬棺之时，棺椁重量，是否与寻常成年人尸首相符？」
　　老役夫冻得瑟瑟发抖，收下金银，努力回忆数年前的旧事。
　　「回贵人，棺木的确钉死。夜里抬棺，棺椁重量……小人记不太真切。夜色漆黑，人心惶惶，大家只求速速完工，不敢细看内里。萧丞相（萧奉先）手下的兵丁全程监视坟地，我们杂役不许靠近棺木半尺。」
　　又是一条只有疑点、没有实据的证词。
　　所有亲历者，全部被当年萧奉先的人隔绝在棺椁之外。没有人亲眼看见棺内的面容。
　　沈寻指尖叩击桌案，敛了敛眉。一连数日寻访，只得到一堆「事情颇为可疑」的传闻，拿不到可以坐实「棺中乃是替身」的直接人证。
　　他没有就此放弃，转而把重心转向搜寻萧瑟瑟的诗画手迹。只要寻得她亲笔诗稿，便可以送往汴京，拿去找画院苏云兮的笔墨比对。画工和笔迹是很难彻底伪装的。
　　上京古董街市，战火之后大量宫中文物流散市面。墨家门人拼尽全力，回购市面上出现的文妃残稿。可依旧有两页萧瑟瑟手写《讽谏歌》残笺，被一个不识文字的流民卖给古董商贩，恰好落入沈寻手中。
　　薄薄两页麻纸，字迹清劲孤峭。沈寻捧在手里，心头大喜。
　　这是实打实的物证。
　　「将这两页手迹妥善封存。」沈寻吩咐随从，「好生保管，不得污损。待我把上京这边线索搜集完备，便携此物返回汴京。只要拿到苏云兮在画院留下的画稿题字，两相比对，真假立判。」
　　墨家潜伏的门人看见手迹落入沈寻行囊，心急如焚。想要夜间潜入客栈偷窃，但是客栈内外护卫森严，贸然行动大概率会暴露仅存的上京墨者，甚至引来辽廷残余官兵的搜捕，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份致命物证被对手掌握。
　　北方驿马，不分昼夜向着汴京疾驰。一封密报穿越战火阻隔，送入汴京墨家城外秘驿。
　　宣和画院，苏云兮的画室。
　　暮春的暮色浸透窗棂。清禾一身风尘，手里紧紧攥着刚刚由八百里驿马送来的北方急报，快步走入画室，迅速关上木门。
　　「钜子，上京急信。」清禾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凝重，「沈寻已经拿到两页萧瑟瑟亲笔《讽谏歌》残笺。已经妥善收好，打算携回汴京，用来比对您在画院留下的题款笔墨。当年下葬的人证，皆只有传闻，没有亲眼看见棺内的铁证，可那份手迹，是实打实的凶险。」
　　苏云兮正手持狼毫，在绢纸上描摹万岁山山石。听闻消息，狼毫笔尖猛地一颤，一滴浓墨重重坠落在洁白绢帛，晕开一团漆黑墨斑。
　　两页自己（萧瑟瑟）亲手写下的诗笺，已经落入敌人之手。
　　笔迹。这是最难伪装的一环。这么久以来，她在宣和画院作画题字，为了掩藏身份，刻意改变过运笔习惯，收敛萧瑟瑟原本清劲孤峭的笔锋。可一个人积年累月形成的书写肌肉记忆，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毫无破绽。长年累月留下大量画稿题字，只要拿到萧瑟瑟原生手迹，反复比对，终究能寻到笔墨深处挥之不去的痕迹。
　　这是悬在头顶又一把锋利的利剑。
　　「沈寻何时启程返汴？」苏云兮压下心底的翻涌，声音尽量维持平稳。
　　「密报说，他还要在上京再停留五日，继续高价搜求更多旧人证词，五日之后，携手迹、口供笔录动身南归。路途辽金兵乱，归途至少需要一月有余。」清禾回答。
　　一月。留给她们的缓冲时间，只有短短一个月。
　　苏云兮缓缓放下狼毫，目光落在绢纸上那一团突兀的墨渍。如同命运凭空泼下的灾祸，落在她精心经营出来的苏云兮这个身份之上。
　　「清禾，两件事。」苏云兮把思绪理清。
　　「传信给幽云沿线墨家据点。沈寻南归路途之上，依旧可以使用扰动旧法：制造道路险情、关卡盘查，尽可能拉长他返程时间，但是依旧严禁刺杀劫杀，不可以暴露墨家门人。」
　　「再者，画院这边，往后我所有对外流出的题字，进一步改变运笔的顿挫习惯，尽量少留下亲笔题款。但凡需要署名的画作，若非陛下当面要看，尽量只落简易花押，少写完整楷书落款。已经流入内府、陛下手中的旧画稿，已经无力更改，只能听天由命。」
　　她心里清楚，已经收进皇宫内府的大量画稿，是无法收回销毁的。一旦沈寻携残笺归来，拿到内府档案比对，风险依旧存在。能做的，只有尽量减少新增的破绽。
　　就在心神被北方危机牢牢攫住之时，画院外内侍脚步匆匆走来，传陛下口谕，请苏云兮即刻赴万岁山陪宴。今日朝中，宋金两国秘密使节的核心条款谈判大体落定，赵佶心中大悦，在万岁山设宴，召画院数名待诏赴宴，作画助兴。
　　海上之盟，终于走到草签的前夜。
　　苏云兮闭上双眼，深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所有惊惶、忧虑尽数压入心底。转瞬之间，把自己调试成那个沉静淡泊、一心丹青的画院待诏苏云兮。
　　「备衣。随我赴万岁山。」
　　窗外晚春暮色沉沉，万岁山方向，笙歌丝竹隐隐遥遥传来。那一场醉生梦死的盛世欢宴，正在等待她赴席。远方北国，密探收拾好致命物证，准备踏上归程。一边是纸醉金迷的盛世幻梦，一边是来自旧时代坟茔掘出的冰冷故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