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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北驿迟音,画底孤寒 宣和画院, ...

  •   宣和画院,暮春。
      万岁山园林之中,晚春的海棠已经开至盛极将凋的地步,重重叠叠粉白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回廊栏杆、青石地面之上,落得一地缤纷。盛景绚烂,却已经隐隐透出凋零的气息。一如眼下大宋宣和的盛世表象,繁华饱满,衰败的根须早已深埋土层之下。
      苏云兮坐在画室之内,心神大半牵挂北方。
      自那日八百里快马信使携带密令离开汴京,去往辽地幽云、上京墨家据点之后,日子一天天流逝。北地金辽交战,道路阻隔,信使往返的周期被无限拉长。每一日,清禾都会去墨家城外秘密驿站等候北方传回的消息。等待的日子,每一日都显得格外漫长煎熬。
      这一日黄昏,清禾终于自城外归来。风尘仆仆,衣衫上还沾染路途尘土,手中攥着一卷用火漆多层密封的密信。
      苏云兮见到密信,心中骤然一紧。立刻示意关上画室木门,隔绝外面画院往来人等的耳目。烛火摇曳,苏云兮亲手拆开外层火漆,展开那卷薄薄的麻纸信笺。
      来自北方墨家据点的回信,内容喜忧参半。
      好消息是:前往幽云沿线的那一路信使,侥幸躲过金军游骑劫掠,平安抵达幽云墨家据点。墨家弟子已经依照指令开始行动。在沈寻北上必经的集镇、渡口,制造盗匪横行、关卡临时收紧盘查、道路坍塌的各类假象。用流言、路障、关卡盘查多重手段,阻滞密探沈寻前进的速度,消耗他携带的金银与时间。
      可来自辽上京的消息,却是沉重的坏消息。
      金军数次袭扰上京外围,辽廷统治分崩离析。当年参与萧瑟瑟替身下葬的那一批关键人证,境遇流离。一部分人,已经在战火、劫掠之中死难;一部分人,四散逃亡,下落不明。墨家留在上京的门人拼尽全力,也只寻到其中两三人,秘密转移出城安置。剩余数位知晓下葬内情的旧宫人、小吏,已经如同投入乱世洪流的沙砾,不知所踪。
      同时,辽宫旧物大量流散民间。萧瑟瑟生前所书写的部分诗稿、手札,已经流入市集古董商贩手中。墨家弟子全力回收,可依旧有若干份手迹,已经不知流落何方。
      读到这里,苏云兮指尖微微发凉。
      最担心的局面已经发生。
      战乱撕碎了辽上京旧有的秩序。想要把所有知情人、所有旧日手迹尽数掌控保护,已经做不到。很多线索,散落在乱世民间,如同飘散的火星,随时有可能被沈寻这样的密探捡拾到,化作刺向自己的利刃。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拖慢沈寻,没有办法彻底抹除所有隐患。」苏云兮低声自语,手中麻纸信笺几乎要被指尖攥出褶皱。
      「是。」清禾面色沉重,「战火之下,人力有限。很多事情,已经不完全由我们掌控。沈寻纵然抵达上京,也未必能够恰好撞上残存的人证手迹。可风险实实在在摆在那里,我们无法彻底消弭。」
      苏云兮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闷气。
      两世的阅历教会她,世间从不存在万无一失的布局。你可以竭尽全部智慧与力量去防御,但永远不可能把世间所有偶然风险全部清零。现代安晚晴做商业项目,预案再周全,依旧会冒出预料之外的变数;古代苏云兮周旋于汴京危局,亦是同理。
      她将密信放到烛火上点燃,麻纸缓缓蜷曲燃烧,黑色灰烬落入铜制香炉。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苏云兮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虑,迅速整理心绪,「知会北方据点,继续紧盯沈寻动向。一旦沈寻离开幽云,快要抵达上京,务必第一时间快马传信回汴京,给我们预留出最后的脱身准备时间。」
      清禾躬身领命。
      外部巨大的生死悬剑尚未落下,画院内部,细碎的刁难与构陷,也从未停止。
      自从苏云兮一介北地游士一跃成为画院待诏,又蒙官家屡屡垂青,画院内不少画师的嫉妒之心,从来没有消解。之前御史弹章勘问风波,众人以为她即将大祸临头,不少人暗中冷眼旁观,甚至悄悄散播幸灾乐祸的流言。等到苏云兮洗清嫌疑重回画院,那股嫉妒便又化作层出不穷的阴私小动作。
      有人在共用颜料库房,暗中把苏云兮要用的上好石青、石绿颜料替换成质地粗劣的次品;有人临摹模仿她的山水画风,然后故意画出拙劣不堪的作品,匿名流出,对外宣称便是苏云兮所作,败坏她的笔墨名声;还有人在画院主事张希正(蔡京一党)面前,时不时搬弄口舌,诉说苏云兮性情孤傲,目中同辈。
      这些都不是足以置人死地的致命大罪,是绵绵不绝、如蚊虫叮咬一般的细碎阴损。
      清禾每每听闻这些事情,总是愤愤不平,想要去找那些画师理论对峙。
      苏云兮每每都将他拦下。
      「画院之内这些小动作,说到底只是嫉妒作祟。」苏云兮神色平静,「我们真正的死敌是童贯、蔡京,是北方密探带来的身世危机。不要把精力耗费在和同辈画师的口舌纷争上。」
      她把调色碟往案里推了推,指腹上还剩一层洗不净的石绿。「他们换我的颜料,我便自己调配颜料;他们伪造拙劣画稿污我名声,我只需要在官家面前拿出实打实的作品,真赝高下,自有公论。」
      「若是我跳出来和他们争吵,反而正中下怀,落一个性情乖戾、恃宠骄纵的口实,送到张希正手里,反倒给对手递上把柄。」
      她的处事逻辑,依旧带着两世淬炼出来的通透。分清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不被细碎的恶意裹挟情绪。
      可不在意,不代表看不见。身处这样一座看似风雅的画院,每一日都要内外设防,心神消耗巨大。
      几日后,赵佶又一次驾临宣和画院。
      这一日,他兴致很高。手中携带着刚刚收到的金国使节递交过来的部分非正式往来文书副本。宋金之间海上之盟的谈判,已经推进到关键阶段。
      赵佶把文书搁在一旁,看上去满心欢喜。他脑海之中已经展开宏大幻梦:联金灭辽,收回梦寐以求的燕云十六州,完成祖宗数百年未能实现的功业,大宋的疆域将臻于极盛。往后史书之上,他赵佶,不仅仅是书画天子,更是立下拓土功业的一代明君。
      这份对功业的迷梦,压倒了心底对边患的全部警惕。
      他来到苏云兮画室,依旧是论画赏景。今日话题,聊到北国燕云的山川形胜。
      「待诏卿本自幽云而来。待我大宋与女真联手,收回燕云故土,到那时,朕便可遣人,将燕云的名山大川尽数摹写绘入内府画卷。」赵佶脸上带着憧憬的笑意,言语之间满是对未来的美好想象,「百年失地,一朝复归,岂不是千古盛事。」
      苏云兮握着狼毫,笔尖悬在绢帛上空,久久没有落下。
      她心中一阵阵发凉。
      她来自那个时代之后的历史记忆,加上萧瑟瑟亲身经历辽廷衰败的所见所闻,清清楚楚看得明白:辽国灭亡之后,金国的野心绝不会止步于辽土。灭掉辽国的那一天,也就是大宋自身大祸降临的开端。
      可她身份只是一个画院待诏。人微言轻。朝堂大政,轮不到一个画师置喙。此前勘问风波,她已经见识过,一旦流露出公然反对联金伐辽的立场,便会被打上「为辽国说话」的嫌疑,本就悬在头顶的身世疑云,会立刻引爆。
      可听着赵佶沉浸在虚幻功业幻梦之中,她心底又无法全然漠然。
      苏云兮思索片刻,没有直接谈论军政盟约,只是把笔尖落下,在绢帛之上,画出燕云边境一带残破荒芜的边塞图景。画中没有雄山大胜的豪迈,只有残破堡垒、流离百姓,风沙漫过废弃村落。
      「官家。」苏云兮声音平和,目光落在画卷之上,「燕云山川壮丽不假。可臣少年游历所见,数年来边境战火不息。就算土地复归,土地之上的百姓,已经饱经离乱。收复疆土是美事,可战争带来的创伤,却极难抚平。」
      她依旧只用画师的视角,借笔墨图景委婉隐喻,不直接朝堂议政。
      赵佶目光落在那一幅边塞残景之上,脸上的喜色淡下去几分。
      他看懂画里面的隐喻。可此刻,收复燕云的功业幻梦太过璀璨,他并不愿意被这幅满目疮痍的画卷搅扰兴致。
      「战乱只是一时。待到辽邦覆灭,天下便可太平。」赵佶轻轻把话题绕开,重新转回丹青笔墨,「不说这些扰人心神的边地愁绪。我们来商议,万岁山新落成的几处亭台,该如何绘制图卷。」
      又一次回避现实。
      苏云兮心底无声叹息。
      这便是赵佶。他拥有顶级艺术家的敏感,能够读懂画中悲凉意境,可当现实的悲凉会打碎自己心中美好幻梦之时,他便会主动转过头,拒绝直面真相。
      如同现代世间很多人,愿意欣赏悲剧题材的文艺作品,却拒绝接纳现实世界悲剧会真实发生。
      论画结束,赵佶离去。
      画室之内重归寂静。暮春风吹开窗棂,海棠花瓣随风飘入屋内,落在案头画稿边缘。美丽,却短暂。
      苏云兮低头看着案上两幅画:一幅是万岁山繁华盛景,一幅是燕云边塞残破流离。一盛一衰,一幻一实,并排铺展在案上。
      清禾自外面进来,神色凝重,递上刚刚收到的简短急报:北方墨家驿站传来消息,密探沈寻,已经穿过幽云地界,距离辽上京,已经不足半月路程。
      死亡的阴影,愈来愈近。
      苏云兮伸出手,轻轻捻起一片飘落进画室的粉白海棠花瓣。花瓣薄而娇美,如同宣和这一场烈火烹油的盛世,看上去绚烂无比,却不知道哪一阵风袭来,便会零落成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北驿迟音,画底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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