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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隔帘丹青,初遇官家 苏云兮隔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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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砚墨丹青,将整座汴京城铺陈在一片诡谲的静谧之中。
镇安坊内,却是另一番光景。灯火如昼,将夜色烫出一个个绚烂的窟窿。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彻夜不绝,仿佛要将这大宋最后的繁华,尽数揉碎在酒香脂粉里。车马辚辚,达官显贵的华盖一辆接一辆没入坊曲深处,如同一只只贪婪的兽,吞噬着夜色的温柔。
今夜,有一辆马车格外低调。没有招摇的仪仗,没有显赫的旌旗,通体漆黑,看似寻常富贵人家的代步工具。然而,若有眼尖之人细看,便会发现那些看似随意散落在街巷角落的护卫,腰背挺直如松,虎口皆有厚茧——那是宫中禁军才有的威严。
赵佶微服出宫。
李师师的宅邸深处,厅堂内极尽奢华。西域进贡的琉璃盏盛着琥珀色的美酒,岭南的鲜果堆叠如山,珍馐罗列,香气袭人。乐姬指尖流淌着《高山流水》,歌女红唇轻启,唱着婉转的《雨霖铃》。
但这并非一场寻常的风月宴。
宴席一侧,立起了一道半透的素纱帘幕。帘幕之后,灯火融融,隐约可见一道清瘦的人影端坐,却看不清面容,只觉一股清冷孤绝的气息,透过薄纱,悄然弥漫。
赵佶今日未着衮龙袍,只穿了一身素色道袍,头戴逍遥巾,手执白玉麈尾。他本就痴迷道教,这身打扮更显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与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做帝王是枷锁,唯有在书画、音律与这红尘深处,他才能短暂卸下肩头那万钧重担,做回那个风流的端王。
他饮下一杯美酒,目光却未落在那些娇艳的舞姬身上,而是落在那道素纱帘幕上,眸中闪过一丝好奇。
「师师,」赵佶声音温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适,「今日设宴,为何多此一举设这重纱帘?帘后藏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师师从容执壶,为他斟满酒,神色恬淡,不卑不亢:「回官家,近日奴家偶遇一位自契丹流落至汴京的画师,姓苏,名云兮。此女饱经北国战乱,身世浮沉,故而性情孤高,不喜见客,更不愿攀附权贵。但她擅画山水,尤其对青绿笔墨,有独步当世之见解。听闻官家酷爱丹青,便斗胆恳请,隔帘献画一幅,以博官家雅赏。」
「苏云兮……」赵佶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瞬间燃起浓烈的兴味。
宣和画院汇聚了天下名家,可大多揣摩圣意,落笔刻意逢迎,早已失了山水的灵气。能有一位北方流离而来的画师,性情孤高,不愿攀附,反倒勾起了他十足的好奇心。
「哦?竟有这般人物。」赵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牢牢盯住那层薄薄纱帘,仿佛要透过那层阻隔,看穿帘后之人的灵魂,「既是奇女子,那便请她作画。」
纱帘之后。
苏云兮静静端坐,脊背挺直如竹。清禾守在帘幕后方侧角,手按袖中短刃,随时警戒。桌案上,绢帛铺展,石青、石绿、墨锭、狼毫,一应俱全。
「姐姐,」清禾借着转身的间隙,极低地提醒,「官家的目光,像钩子一样,一直在帘子上。」
「我知道。」苏云兮微微颔首,将宽大的袖口压了压,遮住指尖的薄茧。
隔着半透明的薄纱,她可以模糊看见厅堂之内那个身着道袍的男人。
这就是宋徽宗赵佶。
史书之上,他是「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的典型;是千年之后无数人叹息的艺术天才,也是亲手葬送北宋基业的亡国之君。
苏云兮的心脏轻轻跳了几下,两重记忆在心底翻涌。她记得历史书上对他冷酷的评价,记得原主萧瑟瑟听闻辽宋之间暗流时对这个帝王的复杂审视,还有安晚晴来自现代商场的冷峻剖析。
她牢牢记住李师师的叮嘱:今夜,绝不谈论朝政,绝不触碰宋金海上之盟,不评价边关利弊。只谈笔墨,只论山水。若是过早表露立场,只会引来猜忌,满盘皆输。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狼毫,凝神静气。
外面厅堂乐声轻缓流淌,纱帘之内,只有砚台磨墨的沙沙轻响。苏云兮落笔,笔尖蘸饱调好的石青,在洁白绢帛之上,缓缓勾勒山峦轮廓。
「墨还够么?」帘外有内侍低声问了一句,带着几分试探。
「不必添。」苏云兮的声音清冷,穿透力极强。
她不循画院固有的套路。
这一笔,融合了墨家对光影的极致理解,还有安晚晴一辈子玩摄影得来的明暗观察。山峦有向光处的鲜亮青绿,也有背阴处沉郁的墨色,云雾流动,虚实相生。不是一味堆砌华丽,青绿之中,藏着山河的苍茫孤寒,藏着北国风雪的肃杀。
厅堂内,赵佶端着酒杯,安安静静望着纱帘之后那道伏案的剪影。虽看不清面容,可那执笔运笔的姿态从容舒展,没有半分谄媚局促,仿佛她画的不是画,而是她自己的骨血。
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一幅青绿山水慢慢成型。连绵群峰临江而立,江水浩渺,远山淡如轻烟,近石重如铁壁。
苏云兮放下狼毫,长舒一口气。
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这幅完成的画卷卷起,绕过纱帘,递到赵佶面前。
「慢着。」帘外的赵佶忽然站起身来,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前的酒盏。
内侍不敢多问,只听见袍角一响,赵佶已大步上前,迫不及待地接过画轴,亲手展开。
灯火之下,那一片独树一帜的青绿山水铺陈开来。
赵佶的目光死死钉在画卷上,呼吸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宣和画院无数名家的作品他看过万千幅,可眼前这一幅,完全不一样。同样是青绿,却没有一味堆砌富贵繁丽。山石有阴阳向背,山河有孤寂辽阔。一眼望去,既能看见山川大美,又能读出山河历经风霜的沉郁与悲怆。
「妙!太妙!」赵佶情不自禁地低声赞叹,修长的手指颤抖着抚过绢画上的青绿色彩,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世间画山水者,要么徒摹富丽,失之俗艳;要么一味枯淡,失之枯槁。此人笔下,山有骨,水有魂。他是怎么想到这般处理山石光影的?」
李师师在一旁从容应答:「云兮说,观山河当观日月流转,日光落处,山峦自有明暗,不可只凭前人画稿摹写。画的是眼中之景,更是心中之境。」
「观日月流转……说得好!」赵佶愈发兴奋,猛地转头对着纱帘方向高声开口,声音穿过薄纱,带着帝王的威压与艺术家的狂热,「苏娘子,朕有一问。同样是画千里江山,你和希孟,笔法意境,区别何在?可否赐教?」
来了。第一个交锋。
纱帘后的苏云兮微微定神,从容起身,对着帘外遥遥一礼,声音隔着纱幕传出,音色清和,不卑不亢,没有讨好,也没有狂妄:
「民女从未见过此图,却闻希孟少年天才,十八岁绘就此图,想必他笔下千里江山,是少年眼中盛世宏图,满目锦绣,生机勃勃,那是大宋的『梦』。而民女历经北国战火,见过山河破碎,流民流离。故而落笔之时,看见的是山河的『骨』。盛景固然值得描摹,可山河也藏风霜。二者无高下,只是观画之人,眼中所见世界不同。」
这番回答,不褒不贬,既肯定了希孟的天才,又道出自己笔墨的沉重取向。不涉及朝堂,不涉及军政,只谈艺术感悟,却又字字珠玑,暗藏机锋。
厅堂之内,赵佶听完,久久沉默。
他身居九重,看见的全是万岁山园林,天下进贡的奇珍,画院画师描摹的太平盛世。很少有人会和他说起,山河亦有风霜。这句话轻轻戳中他心底一处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角落——那个关于大宋江山摇摇欲坠的噩梦。
他没有动怒,反而生出一种巨大的、灵魂共振般的知己之感。满朝文武,画院众人,人人只向他歌颂太平。这个隔帘的陌生人,只谈画,却道出一层别人不敢言说的况味。
「说得通透。」赵佶长叹一声,眼中光芒大盛,「朕想要见一见苏娘子真容。为何要隔帘相见?莫非是嫌朕不懂画?」
苏云兮在帘后再次行礼,语气依旧平淡:「草野之人,久历乱离,心性疏淡。惧怕面见天颜,举止失仪,冒犯官家。若官家惜笔墨,来日,可召民女入宣和画院,给一方画案,潜心作画。到那时,再堂堂正正相见。」
她主动抛出入画院这个诉求,但姿态放得很低,不是索要恩宠,只是一个画师渴求可以潜心作画的去处。
赵佶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遗落的珍宝。
宣和画院!对啊。如此绝世才女,本该收入画院,每日与她论画谈艺。
「好!」赵佶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开口,金口玉言,「朕下旨,召苏云兮入宣和画院,任画院待诏。择日便可入内供职。到那时,朕要与你日日论画,夜夜谈诗!」
目的达成。
苏云兮心中没有狂喜,只有沉甸甸的警醒。一扇大门,就此向她打开。可门后,无数陷阱、猜忌、权谋,已经静静等候。
宴席继续,赵佶兴致高涨,不停对着纱帘,探讨笔墨、山水、丹青要义。苏云兮一一应答,分寸拿捏得极好。
夜色渐深,宫外传来暗卫的低声提醒,催促官家该回宫了。赵佶万般不舍,依旧频频望向那层素纱帘幕,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绝世宝藏。
离开镇安坊登上马车,赵佶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一幅隔帘得来的青绿山水画卷。马车在汴京夜色之中驶回皇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他坐在车厢之内,反复展开画卷,借着月光细细端详,心底久久不能平静。汴京城里,终于遇见一个可以平等论画的知己。
镇安坊小院,纱帘撤去。
李师师走到苏云兮面前,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神色有欣慰,也有深重忧虑:「第一步成了。圣旨不日便会下达,召你入宣和画院。只是你要明白,从圣旨下达那一刻,你便站到风口浪尖。画院内部的嫉妒,朝堂权臣的窥探,后宫的猜忌,全部会扑面而来。童贯那一边,极有可能很快就会盯上你。」
苏云兮缓缓点头,指尖微微出汗,却目光坚定。
「我知晓。风暴,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现代苏州。
安晚晴站在大剧院广场,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刚刚收到下属上报:核心算法工程师被资本策反。
两世,同一晚。
古代,她拿到了叩开宫廷的入场券,即将踏入权力的漩涡;现代,她迎来了新一轮背叛的突袭,即将开启商场的厮杀。
两重风暴,同时席卷同一个灵魂。
她抬起头,看着苏州璀璨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来吧,无论是大宋的朝堂,还是现代的商场,这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