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负心汉们》虫鱼羡川

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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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眉在参加葬礼。

　　他跪在灵堂，头顶是一张钉在桃木头框里的黑白遗像。

　　照片里的男人长相年轻，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他剑眉星目，俊朗的五官自带些冷肃威严的气势，冷冰冰盯着镜头，唇角连半分笑意也没有。

　　往来参礼的宾客刚开始都被这照片吓一跳。

　　两位妇人上完香，便赶紧走到了一旁，竟是不敢与那遗像多对视一眼。

　　她们站的位置在苏眉的斜侧方。

　　他低着头，指甲掐着手里的白布，眼角的余光看到其中一位妇人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与身边人小声抱怨。

　　“怎么给人选这种照片？怪吓人的。”

　　“这封家本来就怪，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听说，这封大死得也蹊跷……他是自个儿把自个儿吊死的！”

　　“天菩萨！他为什么这样做？”

　　“还能是因为什么？我听说，我也是听说……和他前不久发疯娶的那男妻脱不了干系！”

　　苏眉顿时身子一抖。

　　他不敢抬头，怕叫人发现，她们口中所说的男妻就是自己。

　　也更不敢叫人发现，害封明璟死掉的人——

　　就是他。

　　苏眉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他七八岁的年纪就被封明璟带走，一直长到二十岁。

　　封明璟把他照顾得很好，也保护得很好，因此苏眉之前从来没经历过什么生离死别。

　　这是苏眉第一次来乡下，也是他第一次参加葬礼。

　　而葬礼的主角，是他老公。

　　居然真的是他老公。

　　封明璟真的死了？

　　苏眉心慌意乱地将手里那把黄纸钱尽数扔进火盆里，溅出来一点火星，烧在他指尖上，刺得生疼。

　　——不怪他。

　　苏眉盯着那一点被烫红的印子，不知想到什么，嘴巴突然一撇，漂亮的眼睛里顿时含着一泡水汪汪的泪。

　　——才不是他的错。

　　脑子里突然想起从前，他的手也像这样被不小心弄伤了，封明璟会把他整个人搂在怀里，抓着他的手指一个劲儿地往嘴巴里含。

　　哪怕自己拼命推开，甚至气急了直接往男人脸上扇，对方也半点不受影响，吸得他手指都麻了，像个神志不清的变态。

　　——都怪封明璟太可恶了。

　　面前突然有人经过，苏眉晃晃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抛之脑后。

　　他低着头，白皙漂亮的脸蛋透着些苍白，眼泪却还是要掉不掉，一副为早亡老公黯然神伤的寡妇样。

　　——被自己骗死，都是封明璟罪有应得！

　　苏眉努力给自己洗脑，身体却还是因为过于激烈的情绪而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要不是封明璟太变态，占有欲太强；要不是他发疯把自己关在别墅里；要不是他每天控制自己的生活，连穿衣吃饭都必须按照他的喜好；要不是他不让自己去上学……

　　他才不会，他才不会……

　　肩膀猛地被人轻拍了下，苏眉一个激灵，含在眼里的那汪泪到底还是滚了出来。

　　他回神般地抬起头。

　　巴掌大的脸蛋，漂亮的五官不知何时哭得皱成一团，眼圈红红的，受了欺负有天大的委屈似得，显得格外的茬弱、可怜。

　　看清面前人长相的那一瞬间，苏眉眼神恍惚了下。

　　“封、封明奕……”他期期艾艾地叫。

　　——他才不会红杏出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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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嫂子，我回来了。”

　　年轻俊美的男人，五官和老公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双黑润的桃花眸，在看向苏眉时总是弯弯的带着笑意，让人一眼就能分清他和老公那个面瘫脸。

　　苏眉呆呆跪在蒲团上，和封明奕那张桃花眼对视。

　　不知为何，他心里面忽然生出一种荒唐感。

　　他老公死了。

　　而他那个害老公气死的出轨对象，则在消失半个月后又重新出现。

　　此刻正在以胞弟的身份，参加他老公的葬礼。

　　封明奕。
　　封家的二少爷，也是苏眉的小叔子。

　　苏眉睫毛抖了抖，视线又上移，穿过封明奕的肩头，看向墙上的那张黑白遗像。

　　老公眼神冷冰冰的，一眨不眨。

　　他就在相框里面，看着面前这场滑稽荒诞的葬礼，又仿佛是在封明奕的身后，冷冷和苏眉对视。

　　仿佛看穿一切，恨不得要气活过来杀了他们这对狗男男。

　　苏眉打了个激灵。

　　他心慌又心虚地错开视线，低着头，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封明璟和封明奕是双生子，两人的容貌相差无二，性格却天差地别。

　　老大封明璟生性冷淡，霸道专行，是典型的封建大家长做派。

　　而老二封明奕温和谦逊，体贴入微，从前每次苏眉被封明璟的病态控制欲气到不想说话时，都是封明奕跑过来哄他开心。

　　其实一开始，苏眉对封明奕是完全没有任何超出叔嫂关系之外的感情的。

　　都、都怪……

　　“跪累了吗？”

　　封明奕垂眸看着苏眉，眉头微皱，声音是一贯的温柔关心。

　　苏眉吸吸鼻子，越想越觉得委屈。

　　——都怪封明奕太温柔了。

　　——是他主动引诱自己的。

　　封明奕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半蹲下来，动作轻柔地擦着苏眉流泪的眼睛。

　　“小眉乖，马上就结束了。要不要我带你先去休息？”男人放低声音，轻声哄着。

　　苏眉下意识轻轻蹭了下封明奕贴过来的手，眼睛微眯，张口就要答应。

　　但紧接着，灵堂中莫名生出一股森森的冷意。

　　七八月的天气，却让人仿佛置身冷藏室里，刺骨的凉气仿佛有自我意识般，丝丝缕缕地要往苏眉骨头里面钻进去。

　　尤其是封明奕贴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冻得像块冰。

　　怎、怎么回事？

　　苏眉睁大眼睛，莫名有些心慌。

　　他下意识抬眸看了眼老公的遗像，又用余光悄悄打量了眼周围的封家人和宾客，还没说出口的话鬼使神差被咽了回去。

　　“不、不用了吧……”

　　苏眉掩耳盗铃般地跪直了身体，顿了顿，又忍不住小声哼唧。

　　“我、我就是膝盖有点痛，但也不是不能坚持。”

　　“要是现在走掉，说不定又要被大伯他们抓回来说教批评了吧？”

　　苏眉蹙着好看的眉毛，表情纠结：“……我还是继续跪着吧。”

　　“你上完香也快走吧，叔伯们都在等你。”

　　封明奕闻言，也没有再多劝什么，只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

　　封明奕轻叹一声，抬手，本想再揉一揉苏眉的脑袋，可最终想起什么，那只手最终只落到苏眉的肩头。

　　“…嫂子，节哀。”

　　苏眉身体一顿。

　　他轻嗯了一声，把脑袋垂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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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眉时常想，自己应该真的是个很坏的人。

　　满嘴谎话地说愿意为了老公去死，结果在看到老公真的拿来两根麻绳，说什么要两个人一起殉情证明他们的爱的时候，又因为太害怕而直接逃跑了。

　　苏眉原本以为封明璟不会出事的。

　　他以为，就算他逃走了，但别墅里还有管家，还有佣人，还有保镖……

　　再不济，也还有封明璟从前发疯时在家里装的那519个監控。

　　总会有人发现封明璟，并把他救下来的。

　　匆忙逃离别墅后，因为联系不上封明奕，苏眉只能自己连夜买了张机票，想先逃到国外去。

　　他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虽然他骗了封明璟，害他差点死掉，但老公那么爱自己，就算他后面被抓回去了，封明璟肯定也舍不得对他做什么。

　　而他也确实被抓回来了。

　　只是苏眉没有想到，抓他的人不是封明璟，而是封家人。

　　更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从他们口中，听到关于封明璟的死讯。

　　——谁死了？
　　——封明璟。

　　…封明璟是谁？

　　——是你老公啊，你这孩子，怎么傻了？

　　苏眉红着眼睛，精致昳丽的脸蛋漂亮到不可思议。

　　身旁时不时有人经过吊唁，他穿着一身缟素，手里抓着黄纸钱，一把把往火盆里扔。

　　老公，对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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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是按乡下习俗留的豆腐饭，热腾腾的豆腐羹下肚，跪了一天的疲惫都消了不少。

　　苏眉身体不好，之前又被封明璟养得娇气到不行，一整天下来头昏脑涨，走路时连腿肚子都颤个不停。

　　他原本想赶紧回去洗漱休息，但还没走到房间，就被封家大伯和老管家拦了下来。

　　按照封家习俗，无辜枉死的小辈，死后需由亲近之人守灵七天，方可安然下葬，顺利入轮回。

　　封明璟从小生性冷淡，亲缘淡薄，这么多年下来，身旁亲近之人，除了同为双生子的封二，也就只有苏眉而已。

　　“明奕才刚回来，封家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做主处理。”

　　封家大伯语重心长，他背光站着，大半表情隐没在昏暗里。

　　“小眉，你辛苦些，今晚还是你来守着明璟吧。”

　　苏眉第一次被封明璟带回家见家长时，最怕的就是这个大伯，总觉得他的眼神瞧着让人心悸。

　　从前苏眉只以为对方是不喜欢自己。

　　虽然他和封明璟一直都没有领结婚证，但毕竟自己是个男生，封明璟和他在一起，还是逆了纲理伦常，违背这些长辈的意思。

　　所以他们不喜欢他也是应该的。

　　可是、他今天真的好累……

　　苏眉有点紧张地站着，嘴巴开合几次，很想拒绝。

　　封家大伯突然又道：“杀害明璟的凶手，封家和警方一直在追查，估计要不了几天就能抓到了。”

　　苏眉顿时身体一僵。

　　封家权势滔天，当初，苏眉还没有跑到机场，就被封家大伯带人给拦下来了。

　　得知封明璟的死讯，苏眉是那么不可置信，当封家大伯询问他是否清楚封明璟的死因时，苏眉的大脑依然一片空白。

　　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自然而然地流出眼泪，哭得涕泗横流，一副崩溃到极点的模样。

　　——都、都是因为我。
　　——明璟是因为我才死掉的……

　　封家人表情顿时一变。

　　他要就这样坦白一切吗？
　　……不，当然不。

　　苏眉无意杀掉封明璟，但对方确实是因他而死。

　　如果让他们知道，封明璟是听信了自己“愿意殉情”的谎言才死掉，哪怕苏眉不是故意的，封家人也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他们会一枪崩碎他的脑袋，让他真的去陪封明璟殉情。

　　在众人冰冷审视的目光下，苏眉掩面大哭。

　　“那天下着大雨，有一群人闯进了别墅里面，他们把我抓了起来，明璟、老公都是为了救我才死掉的……”

　　他哭得几乎晕厥，白皙漂亮的脸因为情绪激动变红了一片，猫一样的眼瞳中盛满了脆弱和无助的情绪。
　　任谁看，恐怕都无法将杀人凶手和眼前这位茬弱可怜的男妻扯上联系。

　　苏眉就这样用他并不算聪慧的脑袋，编织出了一个名为爱的天大谎言。

　　这本该是漏洞百出的。

　　可封明璟对苏眉的爱，一直是有目共睹。

　　为了爱人甘愿自杀，只是想给他那可怜的爱人换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这种事情放在旁人身上或许可能性不大，但若是封明璟对苏眉……

　　封家人只用一秒钟便接受了这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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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眉，你放心，大伯一定会给你、给明璟一个交代的。”封家大伯叹息一声。

　　“……”

　　半晌，苏眉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唇角，脸色苍白。

　　“好，那、谢谢大伯。”

　　他转身，扶着墙壁一步步朝灵堂走去。

　　等离了主屋，出了封家大伯和管家的视线范围，苏眉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了灵堂里。

　　冷不丁的，苏眉看到灵堂里站了个人。

　　一身黑衣，身材高高大大的，乍一看背影，竟像是死去的封明璟又活了过来。

　　苏眉睁大眼睛，脚下一软，直接跪坐了下去。

　　“你、你……”

　　夜里的灵堂，森冷刺骨的凉气铺天盖地。一副黑乎乎的棺椁摆在正中央，棺椁下方则点着一盏长明灯，男人就站在棺椁的一侧，背对着门，面朝遗像。

　　听到动静，男人缓缓转过脸，露出和遗像上一模一样的脸。

　　苏眉头皮发麻，和那双黑黢黢的桃花眸对上视线的瞬间，几乎要忍不住尖叫起来。

　　“嫂子？”

　　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不似预料中的病态冷漠，反而是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温和。

　　——是封明奕。

　　他看到苏眉跌坐在地上，表情当即一变，快步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将苏眉抱起来。

　　苏眉心有余悸，下意识地躲了下。

　　“……”

　　封明奕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他半蹲下来，目光温和地看向苏眉。

　　“我把嫂子吓到了吗？”

　　封明奕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动作缓慢而轻柔，像对待一只极易受惊的鸟雀，擦拭着苏眉脸上的泪。

　　封家人基因优良，双生子的身形都比常人要高许多，一米九几的个头，让他即使是半蹲着，也比跌坐在地上的苏眉要高出不少。

　　“都怪我，下次，我不会再让小眉感到害怕了。”

　　封明奕换了个称呼，他从上而下地注视着苏眉。

　　白皙漂亮的小男生，本就没什么肉的脸蛋因为操劳了一天更显得消瘦不少，猫一样的圆眼呆呆睁着，睫毛哭得湿湿的，连眼皮、鼻尖都是粉的，看起来格外的可怜和……涩情。

　　封明奕眼神暗了瞬。

　　他大哥，可真是养了个好宝贝啊。

　　难怪藏那么久不让人知道。

　　只可惜……

　　须臾间，封明奕便整理好了脸上的表情，又变回那个温柔体贴的小叔子。

　　熟悉的温和话语，渐渐让苏眉安定了下来。

　　他呆呆盯着面前人熟悉的脸，半晌，眼圈又慢慢变红了。

　　啧。

　　怎么又哭了。

　　封明奕对苏眉过于充沛、脆弱的感情感到不理解，他垂着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嫌恶。

　　一个男的，怎么这么能哭？

　　“都、都怪你……”

　　苏眉忽地从鼻腔里发出细小的声音。

　　封明奕一愣。

　　苏眉却已经自顾自地伸出双手，苍白的、纤细修长的手臂，如蛛网般径直穿过封明奕的颈侧。

　　封明奕只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下一秒，那香气连带着苏眉整个人都扑进了他怀里。

　　“都是你的错。”张口便是埋怨的语气。

　　“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

　　苏眉埋着脸，一声又一声地哭。

　　却不知道是对着面前的情人，还是对头顶早已死去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