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科》且贪杯酒

1、冤家路窄 风和日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对林照来说，是极其正常且平静的一天。

　　研二下学期，导师大笔一挥，把他塞进了业内头部企业“恒毅公司”实习。这公司虽然名字听着有点暴发户，但给的实习工资很多，而且包一日三餐，林照觉得在这儿干到毕业也不是不行。

　　今天是他来研发部实习的第四天。一切按部就班，打卡、换白大褂、去茶水间顺一杯免费的冰美式，然后回到工位上看资料。

　　实验室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味儿。林照把工牌往胸前一别，戴上防蓝光平光镜，打开电脑，开始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献数据发呆。他的日常就是看资料、洗烧杯、跑电泳，像个没有感情的科研机器。周围几个老研究员正对着昨天的失败数据唉声叹气，隔壁工位甚至传来了轻微的呼噜声。

　　这种死水微澜的日子其实挺合林照的胃口。他这人外冷嘴毒，不爱跟人交际，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只要没人来惹他，他能在这张实验台前坐到地老天荒。

　　“林照，你听说了吗？”隔壁工位的实习生陈旭东滑着椅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听说今天集团大老板要来咱们分部视察。”

　　林照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抿了一口冰美式：“来就来呗，能给我们涨工资吗？”

　　“你想什么呢！”陈旭东翻了个白眼，“不过我听主管说，这位沈总特别年轻，而且一点架子都没有，脾气特好，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属于那种极其平易近人的富二代。今天咱们可得好好表现。”

　　富二代，脾气好，笑眯眯。

　　林照面无表情地脑补这位素未谋面的老板：一定是个油头粉面的笑面虎。

　　他合上电脑，拿起滴管准备去通风橱那边干活：“行了，别做梦了，资本家平易近人，那是因为还没到你给他赚钱的时候。”

　　一上午风平浪静。林照戴着手套，心无旁骛地做实验，完全把什么“大老板视察”抛在了脑后。

　　下午两点半左右，实验室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主管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沈总马上到研发部，大家手头工作停一下，注意仪容仪表。”

　　实验室里一阵兵荒马乱。陈旭东赶紧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衣领。

　　林照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一滴指示剂滴进烧杯，看着溶液变色，这才慢吞吞地摘下手套，抬起头，打算随着大流敷衍地站起来迎接一下。

　　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主管带着七八个高管走了进来。

　　“沈总，这边是我们的核心研发区……”主管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

　　林照顺着人群外围随意地扫了一眼，目光越过无数个地中海和西装革履的背影，落在了被人群簇拥在最中间的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个子很高，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极佳，衬得他肩宽腿长。他微微侧着头听主管汇报，鼻梁高挺，下颌线凌厉。顶灯的光落下来，那双眼尾微垂的桃花眼显得格外深邃。

　　林照的视线定在了那张脸上。

　　老板是沈盈川。

　　一瞬间，林照的大脑直接宕机了。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两米高的试剂柜旁，看着眼前这幅“领导视察、如沐春风”的祥和画面，脑子里却已经开始荒诞地走马灯：导师信誓旦旦的推荐信、可观的实习工资……所有美好的幻想，全被眼前这个人的出现砸得稀碎。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应该在国外呼风唤雨吗？他不是应该在那种壁垒森严的财阀总部里继承家产吗？这破公司居然是他开的？！

　　这种时刻显然是不能脱离群众独自石化，林照掏出个口罩带上，跟着其他实习生一起去敷衍地打招呼。

　　“沈总，这边是我们的核心研发区。大家都很期待您来指导工作。”主管在前面引路。

　　沈盈川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步履从容。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脸上带着自然又舒展的笑，目光扫过实验室里那些拘谨的员工，甚至还会微微点头示意，一点大老板的架子都没有。

　　林照借着前面几个高个子同事的遮挡，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人群最外围，低着头，假模假样地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旁边根本没沾一点灰的实验台。

　　就当没看见。林照在心里默念，这世上重名重姓的人多了去了，就算真的是他，六年没见，自己现在戴着口罩穿得跟个保洁似的，对方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沈总，这边走，前面是我们的数据组。”主管的声音透着谄媚。

　　脚步声从林照身后经过，林照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沈盈川没停，径直往前走了过去。

　　林照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主管突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哎？沈总，您怎么不走了？”

　　林照脊背一僵。

　　走廊的顶灯下，沈盈川转过了身，视线直白而精准地越过了几个站着当背景板的实习生，稳稳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低头擦桌子的身影上。

　　事实上，沈盈川今天来分部，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例行视察。

　　昨天，他在总部看实习生周报。目光扫过研发部名单时，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林照。

　　那一刻，他推掉了下午所有会议，甚至没带多少随行人员，直接赶了过来。

　　沈盈川就这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角落里的那个人。

　　熟悉，又陌生。

　　“沈总？”主管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了看，只看到一排穿着白大褂、正低着头不敢吭声的实习生，有些莫名其妙，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了？是这边有什么问题吗？”

　　沈盈川收回视线。

　　“没什么。”他微微摇了下头，嘴角依然带着那点得体的弧度，语气平淡，“走吧，去下一区。”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地胶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沈盈川没再多看那个角落一眼。

　　玻璃门重新合上。

　　林照手里那块抹布终于被彻底捏成了一团。

　　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腰，把抹布扔进水槽里。

　　陈旭东在旁边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我去，刚才沈总看这边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喘。不过大老板就是大老板，气场真强，看着笑眯眯的，其实挺吓人。”

　　林照没搭腔。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扯了张纸巾擦干。

　　沈盈川刚才绝对看到他了。哪怕隔着口罩，哪怕他躲在人群最后面，那道轻飘飘扫过来的视线，也精准得像把刀子。但沈盈川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走了。

　　这感觉真他妈憋屈。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他宁愿沈盈川当众把他揪出来，或者摆出老板的架子刁难他几句，这样他还能顺理成章地骂回去，大家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

　　可偏偏，这人就这么风轻云淡地越过了他。仿佛六年前的一切早就被翻篇了，仿佛他现在只是个根本不值得对方浪费口舌的普通实习生。

　　“林照，你发什么呆呢？”陈旭东凑过来。

　　“没事。”林照冷着脸，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开始填实验记录表。

　　这操蛋的实习，从今天开始，算是彻底不得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