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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宫门初见 宫车停在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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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车停在李府门外时,天还没亮透。
李令徽站在廊下,听见前院传来铜铃响,接着是王嬷嬷压着嗓子的催促。她低头整了整衣襟。藕色对襟襦的领口昨日被母亲说过歪了,今晨拆了重缝,针脚藏在缠枝纹下面。
来的不是张祐。两个内侍,一个捧青色宫装,一个持牙牌,都是生面孔。说话时眼睛盯着李府的门楣。领头的那个把牙牌递给李冲,只说了一句:“太后召李中书女入宫。”
李冲接过牙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他转身时袖口擦过李令徽的手背,指尖冰凉。
“去吧。”
马车是宫里派来的,车帷厚实,四角坠着铜铃,每走一步都响一声。李令徽掀开帷角往外看。平城的街道还睡着,两侧土墙低矮,墙头枯草挂着霜。偶有早起的胡饼摊子支起布棚,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照见棚柱上拴着一匹瘦马,马嘴里哈出白气。
车过宫门时停了两次。第一次是外门,守门校尉挑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第二次是内门,这一回没人掀帘,只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在车外说了句什么,车轮便又滚动了。
车轮声在青石板上变了调。进了宫。
她被引到一处偏殿。殿名没有匾额,四根朱漆柱子撑起一个方方正正的空间,地上铺着苇席,席面磨得发亮,边角处露出几根断篾。殿中只有一榻一案,案上有一只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李令徽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只碗。
她停在门槛内一步远的地方,眼睛盯着那只碗,指节上浅疤忽然一跳。引路的内侍已退到门外,脚步声在廊下越走越远。她盯着那碗清水——
水面纹丝不动。
但她看得清。碗底没有水垢,没有沙粒,干净得像刚洗过。水映出殿顶的横梁,映出窗格上的棂条,没有倒影,没有她的脸。
李令徽移开目光,在苇席上坐下。席面很硬,隔着襦裙也硌得慌。她把手拢进袖中,攥住自己的指尖。指节上那道浅疤贴着掌心,微微发烫。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有四五双脚踩在廊板上,为首的一双步子沉稳,落地无声,像是被抬着走。李令徽直起腰,收拢双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脚步声停在殿门外。
“——坐吧。”
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也不老,带着一点鼻音。李令徽抬眼,看见一个穿绛色大袖衫的女人跨过门槛。她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眉眼细长,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像随时含着一丝笑。她头上未戴冠,只插了一根素银簪,簪头弯成凤喙形,喙尖衔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
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捧手炉,一个抱氅衣,都不声不响地立在门边。
冯太后。
李令徽站起来行礼。她按原身记忆中的姿势屈膝,头低到与胸口平齐,双手拢在腰侧。膝盖碰到苇席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起来。”冯太后已经坐上榻,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指尖离那只陶碗不到半寸。“你父亲说你读过书。”
“回太后,读过一些。”
“一些是多少?”
李令徽仍站着。冯太后没有让她坐,她不敢坐。“《汉书》读过,《史记》读过,《诗经》翻过几篇。都是粗读。”
“粗读。”冯太后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不轻不重。“那你说说,《汉书》里哪一篇最有用?”
李令徽的脑子飞快地转。这不是考校,是测谎。她在投行做路演时遇到过太多这种问题——看似开放,实则每一句都在给你画框。说《食货志》,显得务实,但李冲刚考过她《食货志》。说《地理志》,太偏。说《沟洫志》,太巧。
“《刑法志》。”她说。
冯太后的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为何?”
“《刑法志》里记汉兴之初,约法三章,后来增至三百五十九章,死罪一千三百四十七事。”李令徽顿了顿,“条文越密,吏民越无所措手足。读这一篇,能看见一部律法如何从简入繁,也能看见哪一步是可以省下来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冯太后忽然笑了。笑声很短,从鼻腔里透出来,像一声轻哼。“你倒是会看。”她把手从案沿上收回去,拢进袖中,“张祐说你临水时站得比旁人久。”
李令徽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面上没有动,但指尖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上的浅疤抵着掌心,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张祐。张祐在如浑水边的高台上看见了什么?他站了多久?她临水时水面显影时她的脸是什么表情?
冯太后没有追问。她侧过脸,对门口那个捧手炉的宫女抬了抬下巴。宫女上前,把手炉放在案上,又退回去。冯太后伸手拢住炉顶的铜盖,指尖在铜盖上划过一圈。
“你父亲推行均田制,朝中有人骂他。”她的目光从炉盖上移开,重新落在李令徽脸上,“你怕不怕?”
“怕。”李令徽说。
“怕什么?”
“怕父亲推行不成,陇西李氏在平城无处立足。”
冯太后又笑了一声,比方才长了一些。“你倒是实在。”她把手炉推开,身子往榻背上靠了靠。“均田制的事,你父亲若有难处,可让你来递话。”
殿外传来一声钟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敲的,余音在廊柱间绕了两圈才散。
李令徽低头行礼:“谢太后。”
“不必谢。”冯太后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不重,却清清楚楚,“你临水的事,往后不必再做了。水边风大,受了凉不是玩的。”
这句话是笑着说的。
李令徽直起身时,冯太后已经在看别处了。她侧着头,目光穿过殿门,落在廊下的一盆矮松上。松枝上挂着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冯太后看了很久。
“去吧。”冯太后说。
李令徽退到殿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又补了一句:“张祐会送你回去。”
她跨出门槛,在廊下站定。晨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炭的焦味。她深吸一口气。后背的衣料湿透了,贴着脊梁,凉。
张祐果然等在阶下。仍是那件绛色短袍,仍是那顶笼冠,左脚微跛,每走三四步,袍角便往左偏一下。他手里提着一只灯笼,虽然天已经亮了,灯却没熄,烛火在纸罩里一跳一跳的。
“姑娘,这边走。”他侧过身让开路。
李令徽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宫墙走了一段,墙根下的积雪还没化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张祐不说话,只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灯笼的光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内侍。”李令徽开口。
张祐的步子没停,但左脚又跛了一下,袍角一偏。“姑娘有什么吩咐?”
“太后今日召我,是为看我这个人,还是为看我父亲的均田制?”
张祐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身来,灯笼举高了些,照见他的脸。四十来岁,面皮干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笑起来时嘴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他看了李令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姑娘这话,老奴不敢答。”
“不敢答,还是答不了?”
张祐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里。灯罩里的烛火晃了一下,他左脚的跛足在墙根积雪上碾了碾。“太后看人,从来是连人带事一起看的。姑娘说看人还是看事——老奴分不清。”他顿了顿,“太后让姑娘来递话,姑娘就递话。旁的,不必多想。”
他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李令徽看着他一高一低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晨出门前王嬷嬷递来的那只匣子。安神香,一匣,她还没打开过。
“张内侍。”她又喊了一声。
张祐没回头,但步子慢了。
“太后赐的安神香,是只给我一个人,还是也给旁人?”
张祐的跛足在青石板上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灯笼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下颌,那张干瘦的脸显得格外棱角分明。“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张祐沉默了两步路的时间。“赐香是恩典。给谁不给谁,都在恩典里头。”他转回去,继续走,“回去把香点上,睡一觉。旁的,别想了。”
宫车还停在老地方。
李令徽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巍峨,朱漆铜钉,门洞里的阴影深得看不见底。张祐站在门洞边上,灯笼已经熄了,他手里只剩一根黑黢黢的竹竿。他目送她上车,直到车帷放下,也没有动。
车过外门时,李令徽掀开帷角往后看。张祐已经不在了。宫门外的街道上行人渐多,一个卖炭的汉子赶着驴车从车旁经过,驴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盖过了车轮声。她放下帷角,靠回车壁。车里的铜铃还在一步一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上的浅疤在车帷缝隙透进来的光里泛着白。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那道疤,原身的记忆里没有来历,她自己的记忆里也没有。烫伤?刀伤?想不起来。
车到李府门外时,太阳已经升到墙头上了。李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卷用青绳系好的均田制草案。他看见李令徽下车,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才开口:“说了什么?”
“太后让我以后不必临水。”
李冲的手指在草案上收紧了一些。“还有呢?”
“还说——”李令徽停了一步,抬头看父亲的眼睛,“均田制的事,若有难处,让我去递话。”
李冲沉默了很久。门口的风把墙头枯草吹得簌簌响,一根狗尾巴草被风折断,落在他的靴面上。他没有去捡,只是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说:“进去吧。”
李令徽跨过门槛时,听见父亲在身后把那卷草案攥得纸页咯吱响了一声。她没有回头。
回到屋里,那只木匣还搁在案上。她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匣安神香,香条削得细细的,颜色暗红,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柏木味。匣底垫着一层黄纸,纸上印着宫中的印戳。
她把匣盖合上,推到案角。案上那只铜盆还在,空着,盆底一圈褐色水垢,阳光照上去,像干涸的河床。
她盯着那圈水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案上的《汉书》,压在铜盆上面,把盆口盖严。
窗外,王嬷嬷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李令徽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在窗根下停了一停,又走了。她翻开《汉书》,翻到《刑法志》。书页间夹着一片枯黄的狗尾巴草。
她把草叶拈出来,放在掌心。草叶的绒毛扎着指节上的浅疤,有一点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