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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查一查她 酒是在城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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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宅子里吃的。
李韶跟着引路的仆从穿过两进院子,脚下踩的是新铺的青砖,砖缝里的泥还是湿的。廊下挂的灯笼比李府讲究,白绢罩面,上头画着鹿,鹿角上用金粉勾了边。他在心里估了一下这处宅子的价钱,够买他父亲半年俸禄还有余。
正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全是鲜卑子弟,袍服束得紧,腰间金扣锃亮,说话时手腕上的玉环碰得叮当响。李韶进门时,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喝酒。引路的仆从弯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李家的?”上首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朝他举了举杯。这人面皮白净,眉骨很高,眼睛细长,笑起来眼尾往两边摊开,像两把小扇子。“拓跋隆。坐。”
李韶道了谢,在下首坐下。他十四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坐在一群鲜卑子弟中间显得单薄。有人给他倒了酒,杯子是银的,比李府用的铜杯轻。
“你父亲近来忙得很。”拓跋隆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满屋子的喧哗压下去几分,“听说宫里那位把均田令按下了,只让在平城试行。李大人心里不痛快吧?”
李韶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家父从不与晚辈论朝事。”
“那是。”拓跋隆笑,“李大人是稳重人。可惜这世道,稳重人吃亏。”
席间有人接话。一个圆脸的,说话时舌头有点大,酒已经喝了不少:“什么均田不均田,我家的牧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凭什么均给汉人?平城北边那片草场,我阿爸带人跑了二十年马,说均就均?”
“你家的地算什么。”另一个尖下巴的接过去,把杯子往案上一墩,酒溅出来,“我叔父在河西的田,整整三面坡,去年才分好的界桩,均田令一下,全得重新丈量。丈量完了,分给谁?分给那些扛着锄头来的汉户——”
他说到“汉户”两个字时,眼睛扫了李韶一眼。
李韶放下杯子,指节在银杯壁上敲了两下。
拓跋隆把话头截住了:“好了,今天是吃酒,不说这些。”他转头看李韶,眼尾那两把小扇子又摊开了,“李韶,你父亲手底下,听说你姐姐也在帮忙?”
李韶没答。
“我听说你姐姐很有些见识。”拓跋隆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上回朝会,李大人递的那份均田令,听说有几条是她拟的?”
“没有的事。”李韶说,声音比方才紧了些,“姐姐不过帮着誊抄。”
“誊抄?”拓跋隆笑了,拿起酒壶亲自给李韶满上,银壶嘴碰着杯沿,当的一声脆响,“誊抄的人,能让高允高老在朝会上帮腔?李老弟,你这话,哥哥我信,别人不信。”
满堂哄笑。
李韶的脸热起来。他十四岁,最怕的就是被人看轻。父亲从不让他参与朝中事,姐姐却能坐在书房里跟父亲论到深夜。今晚出来前,父亲只说“去听听,别多话”。他坐在这些人中间,听着他们拿姐姐说笑,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我姐姐确实常替父亲整理朝中人事关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连谁跟谁走得近,都一清二楚。”
满堂安静了一瞬。
拓跋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笑了。
“哦?”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银杯里的酒晃了一圈,“李老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没乱说。”李韶把面前的酒一口灌下去,喉咙烧得发紧,“穆泰大人跟陆叡大人走得近,任城王跟前那个姓赵的门客,两头传话——这些我姐姐都有本子记着。”
他说完就意识到说多了。
拓跋隆却没追问。他只是笑着把酒杯举起来,对着李韶照了照。
“李老弟好酒量。来,哥哥敬你。”
李韶又喝了一杯。酒是上好的桑落,入口绵软,后劲却大。他放下杯子时,手指已经有点不听使唤。席间的人又开始说话,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有人说起北边牧场的事,有人骂高允那个老不死的多管闲事,还有人在猜太后到底什么意思。
“太后什么意思?”那个圆脸的嗤笑一声,“太后姓冯,不姓拓跋。她老人家巴不得咱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噤声。”拓跋隆看了他一眼。
圆脸的缩了缩脖子,低头吃菜。
李韶在席上又坐了半个时辰。最后是怎么离开的,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只记得夜风灌进衣领时打了个激灵,然后有人在耳边说:“李老弟慢走,代我向你姐姐问好。”
他回到李府时,院门已经落了锁。角门留了条缝,王嬷嬷提着灯笼在门房候着,见他回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把灯笼递过去。
李韶接过灯笼往自己院子走,脚步虚浮。经过姐姐书房窗前时,他停了一步。窗里黑着灯。他站了片刻,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如浑水的湿气。他忽然想起方才拓跋隆最后那句话——代我向你姐姐问好。
他攥紧了灯笼杆。
同一刻,城南那间宅子的正堂里,仆从撤了酒席,换上茶具。拓跋隆没有走。他坐在原处,等一个穿绛色短袍的人从侧门进来。
来人四十来岁,面皮干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走路时左脚微跛,每走三四步袍角往左偏一下。他在拓跋隆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都记下了?”拓跋隆问。
“记下了。”张祐吹了吹茶沫,“李家小子说,他姐姐的本子上记着谁跟谁走得近,连任城王门客两头传话都有。”
“可信?”
“半真半假。”张祐喝了一口茶,“李冲那个女儿,确实在替她父亲做事。前回朝会前,她派人在穆泰和陆叡两家之间递过话。这事我查过,属实。”
拓跋隆把玩着空了的银杯,杯底最后一点酒在灯下泛着琥珀色。
“一个十五岁的丫头。”
“十五岁。”张祐放下茶盏,起身,“话我带到了。丕公那边,还等您回话。”
拓跋隆站起来,把银杯搁在案上。杯底磕在漆面上,笃的一声,像更漏漏了一滴。
“走吧。”
拓跋丕的府邸在宫城东北角,原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别院,院墙比寻常人家高出两尺,墙头砌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拓跋隆到的时候,拓跋丕正坐在暖阁里烤火。炭是上好的银霜炭,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层薄薄的蓝焰在炭面上游走。
拓跋丕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却红润,像常年用脂膏养着。他左手边放着一只铜暖炉,右手边是一盘切好的梨,梨片薄得透光,码得整整齐齐。
“来了。”拓跋丕没抬头,用银签戳了一片梨送进嘴里,“李冲家那个小的怎么说?”
拓跋隆在下首坐了,把席间的事复述了一遍。说到李韶失言那段,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拓跋丕接过,凑着灯看了。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是新的,笔画潦草——是张祐的笔迹。
“她记着谁跟谁走得近。”拓跋丕把纸条搁在膝上,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敲,“连赵某两头传话都知道。”
“是。”
“李冲知不知道他女儿在做这些事?”
“十有八九知道。”拓跋隆说,“上回朝会,高允帮腔的话,就是从李家传出来的。高允那个老东西,跟李冲还没近到那个份上。”
拓跋丕没接话。他把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递还给拓跋隆。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点细响。
“李冲这个人,我认识他三十年了。”拓跋丕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当年他在中书省当差,写一道文书要改三遍。谨慎得很。谨慎的人不会让女儿插手朝事——除非这个女儿比他更能干。”
他拿起银签又戳了一片梨,这回没急着吃,把梨片举到灯前看了半晌。
“查一查她。”拓跋丕把梨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含混却清楚,“查她平时跟什么人来往。哪个铺子买过东西,哪个巷子进过门,跟谁说过话。一样一样,给我查清楚。”
拓跋隆应了一声。
张祐正从廊下进来,闻言停住脚步。他站在门槛外,左脚微微往里偏着,绛色袍角垂在脚面上。暖阁里的灯光照不到他脸上,只有笼冠的轮廓在门框上投下一团黑影。
“张祐。”拓跋丕叫他。
“在。”
“你上次说,宫里那位也盯着李冲的女儿?”
张祐顿了一下。
“是。太后召见过她两回。第一回问《汉书》,第二回问了水。”
“问水?”
“问她每日什么时候看水。”
拓跋丕把银签搁回盘子里,梨盘里还剩几片。他用巾帕擦了擦手,动作很慢。
“水有什么好看的。”
这话不是问句。张祐没接。
拓跋丕站起来,走到暖阁窗前。窗纸糊得厚,看不见外面,只听得见风穿过廊下铁马的叮当声。他把手按在窗棂上,窗纸被他的手指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印。
“李冲的女儿……十五岁。”他对着窗纸说,声音像透过一层布传出来,“能让太后两回召见,能让高允在朝会上替她父亲说话,能让李冲那个老谨慎放手让她做事。”
他转过身来,看着拓跋隆和张祐。
“这样的人,要么收过来,要么——”
他没说完。暖阁里的三个人都听懂了。
拓跋隆站起来,把那张纸条就着炭火点着了。纸烧起来很快,火苗从底下往上舔,最后缩成一小团灰烬,落在炭面上,随即被蓝焰吞了进去。
“我去办。”拓跋隆说。
他走到门口时,拓跋丕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从李府的下人入手。张祐,你在李府门口盯了这么久,总该认得一两个。”
张祐低头。
“认得。门房姓周,爱喝酒。”
“那就从酒开始。”
拓跋隆跨出门槛,张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廊下,靴声踩在木板上,一个重一个轻。走到院门口时,拓跋隆忽然停了一下。
“那个李韶,”他说,“明天让人送两坛桑落过去。就说——谢他今晚赏光。”
张祐应了。他站在门洞里,看着拓跋隆的马车走远,才慢慢往李府方向走。夜风从如浑水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河泥的腥气。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回头往北看了一眼。
宫城方向,永宁寺的塔尖在月光下露出一截模糊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李韶被窗外的鸟叫吵醒,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太阳穴。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枕边放着一只银杯——是他昨晚在酒席上用的那只,不知怎么给带回来了。杯底刻着一个小小的鹿纹,跟昨晚灯笼上画的一模一样。
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翻身下榻,连鞋都没穿就跑出去。
李令徽正在书房里看阿洛前日传来的消息。铜盆还压在利益图谱上面,盆底那圈水垢在晨光里白得发亮。门被猛地推开时,她手里的笔一抖,在纸上洇了一个墨点。
李韶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姐,”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昨晚上……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