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碟仙儿说的？》樱桃盒子

3、铎铃振声，山驱海应（三）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鼓声再度响起。而且响个不停。
　　鼓点还越来越急。

　　便是对音乐毫无感觉的人，也能渐渐听出那鼓声中的杀伐之音。

　　“怎么回事？”那溪灵听了一会儿那鼓声，掉转头就瞪向米一，“你不才是那个解铃师么？”

　　米一也是想要挠头。
　　“我只是你们碰巧撞上的解铃师。敲鼓的那位，才是专门来办事的解铃师。”

　　“你不能让他抢走你的单子！”溪灵一秒切换进怂恿模式。

　　米一苦笑：“问题是，他才是拿着解铃单来的那个啊。”

　　“不行！”
　　溪灵这才着慌起来。
　　“你们不能灭除了她！她……”
　　可越是着慌，越是不知所措，他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她不是……她不是邪灵！”

　　米一皱着眉头，抬眼看了看山间的浓雾。
　　雾中的气息浑浊。
　　这不是正常的山雾。

　　那山灵就算还没有真正入邪，只怕也……

　　“姐姐！”
　　小男孩忽然就从三丈开外滚到了米一的脚边，怯生生地捉了她工装裤的裤腿，摇了摇。
　　“姐姐，你救救她！”

　　小孩子总是本能地知道，如果哭闹没有用的话，撒娇总是有用的。

　　米一低头看着这张双眼含泪泫然欲泣的脸蛋，也是没了法儿，只得勉为其难地应道：“我去见见那位打战鼓的，看能不能跟他商量商量。”

　　小孩儿立刻破涕为笑。
　　“耶！姐姐万岁！”

　　“我只是说试试，不保证一定能成功。”
　　米一十分冷酷地打断他继续卖萌。
　　“还有，你……你们，最好赶紧想个法子让那山灵冷静下来，恢复正常。她如果真的入了邪，谁来都护不了她。”

　　小孩儿收起了笑，点点头。“扑通！”一声跳进水里，离开了。

　　米一这才抬手揉了揉脸。
　　她刚才是给自己揽下了多大的一个麻烦啊？

　　“咚！咚咚！咚！”
　　一个穿着唐式胡服的身影走在往青峰顶的山路上。
　　他满面虬髯，身上还挎着一个腰鼓。
　　边赶路，边敲着鼓。
　　看起来就像是从唐朝的某条山中小径，越过了一个时空罅隙，来到了这里。
　　并且对自己已经穿越了时空这事儿一无所知。
　　所以，他赶路，边敲着鼓，悠闲得紧。

　　但他的鼓声，一声紧似一声。
　　满是杀伐之气。
　　诺大一座青峰山，瞬时半个灵类的身影也瞧不见了。

　　在满脸的络腮胡下，他对自己满意地翘起唇角——

　　唇角翘一半，却又顿住。

　　前方，有人拦路。

　　他敲鼓的手停住了。
　　真的是人。
　　“人类？”他不无惊讶地脱口而出，问。

　　米一点头。
　　并且决定把这一问当作招呼，又招呼了回去：
　　“灵类？”

　　“废话！我当然是灵类，不然我在灵界干什么？”
　　不对！
　　真正的问题应该是：“你一个人类，又在灵界干什么？”

　　“我是解铃师。”米一回答。

　　络腮胡子一挑眉。
　　解铃师这行当不怎么有冒充的。
　　因为，它基本上冒充不了。

　　但是——
　　“人类解铃师？”
　　他犹自不太相信，“灵界已经有近五百年没有出现人类解铃师了。”

　　米一点头。
　　她知道。
　　她刚才还听那塔灵老头儿说过。

　　“啊！我知道了！”络腮胡忽然像他拍鼓一样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听说了，今年通过执业资格考试的，有一个人类解铃师。”

　　米一小心地没有答话。
　　这个灵类看起来性格有些大大咧咧的，也许，他不会想起来——

　　但他笑了笑，显然是想起来了：
　　“你刚通过考试，还没有正式拿到解铃师的执业资格吧？”

　　米一暗自咬牙。
　　所以她才说这事儿麻烦。因为——

　　“你还算不得真正的解铃师。”

　　络腮胡云淡风轻绕过了米一，继续拍着鼓，往前。

　　风声鹤唳，鼓声杀伐。

　　米一低头思索了片刻，身形一转，又重新挡在了络腮胡面前。

　　络腮胡怔了怔，似是没想到这人类小姑娘还挺有胆量。
　　也是，没有胆量人类也不会做什么解铃师？

　　络腮胡神色稍霁，道：“怎么？你是想正式执业之前来现场实行一下？倒也不是不行。只要你门中师父不介意。说起来，我还没听说过，你这个五百年一见的人类解铃师是师从哪一门门下？”

　　米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前辈可是为青峰山山灵而来。”

　　络腮胡点头。

　　“听前辈这鼓声，是否是已经有了灭除之意？”

　　络腮胡再次点头。

　　米一向来是个好学生。好学生在学校里一向就能得师长的喜欢。

　　络腮胡见眼前的人类一副好学生的样子，终于开口多说了几句：“一个半时辰前，行内振声堂堂上得了警报，青峰山山灵入邪，很可能为人灵两界都带来祸患。堂上下了单子，将入邪的青峰山山灵灭除。我接了。”

　　米一默然。
　　一个半时辰前，午夜，正是那山灵与她对峙的时候。
　　那时候那山灵动的邪性，竟然直接惊动了振声堂么？

　　“那山灵应该是有些苦衷。还请前辈放缓一些，也许不一定非要灭除，也许，还有别的法子，”
　　米一道。

　　络腮胡也不说话了。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问道：“莫非，你是那狐狸行安门下？”

　　米一闭嘴不答。

　　这就是默认了。

　　络腮胡也是怔了怔。
　　“那老狐狸……”
　　咳！他轻咳一声，换了称呼。
　　“行安祖师也有几百年不收徒了。怎么会忽然收了个人类徒弟？”
　　他摇头。
　　“我不信。”

　　“我是谁的徒弟不重要。”米一说，“重要的是，这山灵并没有入邪到非灭除不可的地步。”

　　“是么？”
　　络腮胡反问，道。
　　他朝远处的山间浓雾抬了抬下巴。

　　山里的雾着实是浓得有些不对了。
　　雾里的浑浊的气息更加地不对。

　　这条山道上还算干净，不过是因为络腮胡一直在敲着鼓，鼓声将这一路上的浊雾荡尽了。
　　然而远处，浊雾笼罩。
　　雾里还不时传来沉闷的不祥的声响。

　　“你听，这声音。”
　　络腮胡静了片刻，让米一仔细听了听这声音。

　　听到这声音，米一的脸色变了。

　　“我听过你开眼见灵的故事，你对这声音应该不陌生。”络腮胡说。

　　米一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这声音她以前确实听过。
　　一次。
　　就永远不会再忘记。

　　络腮胡又道：“你不会想要让你父母亲人的悲剧在你眼前又重演一遍，对不对？”

　　米一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

　　络腮胡才再次一个拍鼓，将悄然袭近的浊雾“唰！”地荡开。

　　“行安祖师门下那一套，固然是好的。但总不是事事都能适用。何况，祖师此刻远在海外，这等邪灵，除非祖师亲自动手。否则，已经入邪到这种程度，谁还有能力将邪念从邪灵身上分开？不如灭除了干净。”
　　络腮胡再次绕开米一，往前走。

　　仍旧是一边走一边击鼓。
　　但这一次他的击鼓的手掌还没能拍下去，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我能。”
　　那个人类解铃师说。

　　络腮胡脚下一顿。
　　“现在我真有点相信你是行安门下了。”

　　米一深吸口气，道：“我是行安祖师门下。”

　　“不行！”络腮胡不等她话音落下，就直接拒绝，“就算你真的能，我也不会让你动手。你忘了？你还没有拿到执业资格，若是此刻动手，你是非法执业。在堂上，非法执业可是很严重的。最轻，也得取消你的执业资格。”

　　米一再次默然了。

　　“小姑娘，放弃吧。这一个在青峰山做了几百年的山灵，有山川日月滋养，有万民百姓供奉，却置一个山灵的责任不顾，入了邪道，成了邪灵。她不值得你冒丢掉自己前途的风险。”

　　络腮胡击着鼓渐渐远去。

　　米一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想起了她的师父。
　　行安祖师。

　　行安祖师在解铃师这行当内，名望很高。
　　行安祖师是一个名望很高的……
　　狐狸。

　　既然是灵界，既然是灵类，行安祖师是个狐灵，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对。
　　灵界里有各类各样的灵。有些灵喜欢用人形，有些灵就喜欢他的狐形，也没有什么不对。
　　虽然一开始看见穿长袍的狐狸，米一还是觉得有些别扭的。
　　但见惯了，也就不怪了。

　　总是正襟危坐的狐狸。
　　有着无限慈悲心的地藏菩萨一样的狐狸。

　　但是不对。
　　还是有哪里不对？
　　刚刚那络腮胡灵说什么来着？

　　“……在青峰山做了几百年的山灵……”

　　这个青峰山灵居然只有几百年！
　　一座山的山灵为什么会这么年轻？
　　米一猛然抬眼。

　　络腮胡一边击鼓一边走，看起来走得不快，但也不过片刻，他就近了峰顶，看到了那座塔。

　　塔灵并不在他此次任务的灭除名单上，但要找到青峰山灵，似乎要问这塔灵比较快。

　　他抬手，准备击鼓，要这塔灵现身。

　　然后他发现他的鼓上已经有了一只手。
　　他抬头。
　　“人类，又是你？你还是不肯放弃？”

　　米一点头。
　　“你不能这么对他们。”
　　她说。
　　这回，她的语气已经坚定了许多。

　　络腮胡一时没有回话。

　　远处，浊雾中沉闷而不详的声音已经越来越清晰。

　　“你不怕再看到悲剧重演么？”

　　“怕。这就是为什么我要阻止你。她是这山的山灵。她是撑着这山的灵柱。她若不在了，这山一样会塌。我的同学……朋友，他们就在这山脚下，还在睡梦之中。我不能再看着悲剧重演。”

　　络腮胡看了半晌，道：“我若是不听呢？”

　　“那么，”米一抽回手，握上了自己的手腕，解下了腕间的那个铃铛，“晚辈只好得罪了。”

　　“叮铃！”

　　这一声响，与前面的铃铛声截然不同，它仿佛从远古传来，带着天地未辟鸿蒙未分时的遥响。

　　络腮胡遽然色变，惊道：
　　“驱山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