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熟》檀郎戏言

1、合作 合作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裴照正在看自己的第三条黑热搜。
　　#裴照逼导演改戏#排在第三，往上一条是#裴照片场掌掴新人#，榜首则最简单粗暴，#裴照耍大牌#。
　　三个词条并排挂了快两个小时。营销号文案像从同一个模板里复制出来，偷拍视频只有十七秒，循环播放着她抬手、年轻女演员偏过脸、导演在旁边皱眉的画面。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画质却模糊得恰到好处，足够看清裴照那张脸，又不足以看清那巴掌究竟有没有真正落下去。
　　经纪人方婧的电话从十分钟前就没停过。
　　“品牌暂时没撤物料，但十二点以前必须给口径。平台那边今晚直播先压了，剧方原来的公关团队也已经控不住场。”方婧挂断电话，脸色不太好看，“现在有人开始翻你以前的片场旧料，再拖下去，真假都不重要了。”
　　裴照划着手机，头都不想抬。她今天没戏，穿得简单，黑色高领薄衫勾着纤细颈线，乌发松松挽在脑后，鼻梁上架了副细框眼镜。作为圈内少见的顶级Omega，她从出道开始就极少在人前泄露信息素，颈后的阻隔贴永远服帖得看不出痕迹，连最爱捕风捉影的媒体都很少拿她的第二性别做文章。
　　热搜几乎炸穿天，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那就换。”
　　“已经换了。”方婧顿了一下，“出品方把商祈请来了。”
　　裴照滑动屏幕的手指终于停住，恰好停在视频里她抬手的那一帧。
　　方婧没察觉，还在说：“周总亲自联系的。她现在确实难请，去年品牌歧视风波、前年那个顶流直播翻车都是她收的尾。听说她十二小时就把负面舆情拉回来了。”
　　“而且她背景也挺有意思。”旁边制片助理忍不住插了一句，“商家那个二小姐吧？”
　　方婧嗯了一声：“是她。不过她跟商家关系一直淡，听说大学以后就没进集团，做公关也是自己一路做上来的。圈里现在提商祈，先想到的都是她手里的项目。”
　　裴照摘下眼镜：“我知道她。”
　　方婧笑：“圈里应该没人不知道。”
　　裴照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比圈里任何人都知道。
　　会议室外传来高跟鞋踩过走廊的声音，裴照抬眼看向门口。
　　一年。
　　她和商祈已经分居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她无数次想过再见会是什么情形。或许是在民政局，或许是在某个不得不共同出现的私人场合，再坏一点，不过是谁终于受不了这段不上不下的婚姻，把离婚协议递到另一个人面前。
　　唯独没想过会是在一间临时腾出来的酒店会议室。
　　外面几百万人等着看她塌房，里面十几个人等着救她。
　　而那个最擅长解决危机的人，偏偏是她还没离婚的Alpha妻子。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抱着电脑的年轻女人，紧接着，商祈走进来。
　　白衬衫，深灰色长裤，长发低束，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她刚从机场赶来，身上看不出半点舟车劳顿的狼狈，衬衫袖口甚至平整得近乎苛刻。
　　她颈侧贴着一枚颜色极浅的信息素阻隔贴。
　　裴照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还是她以前常用的牌子。
　　商祈是顶级Alpha，极少让自己的信息素出现在工作场合。她对气味和情绪的控制近乎严苛，正如她处理危机时一样，能被控制的东西，就绝不允许失控。
　　裴照以前最喜欢把她这层克制撕开，现在却已经一年没闻过她的信息素了。
　　商祈的视线从会议桌扫过，最后落到裴照脸上，只停了一秒，短得像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客户确认。
　　随后她走过来，伸出手。
　　“裴老师，第一次合作。”
　　会议室静了半秒，没人觉得这句话有任何问题。
　　三金影后裴照和危机公关商祈的公开履历里，确实没有任何一次正式合作。
　　裴照垂眼看她的手。
　　修长，干净，虎口有一道很淡的旧疤。
　　三年前，她半夜想开一瓶玻璃装气泡水，瓶口碎了。商祈替她收拾，划伤了手。裴照那晚抱着她手掌看了半天，第二天还非要带她去打破伤风。
　　那道疤居然还在。
　　裴照看了两秒，才把手放进去。
　　掌心相触，Alpha的体温比她高一点。
　　很熟悉，也很短暂。
　　“商老师。”裴照弯了弯唇，“久仰。”
　　商祈几乎立刻松开，像真的只是在见一个重要客户。
　　“时间紧，先处理事情。”
　　她转身示意助理投屏，没有一句叙旧，也没有多看裴照第二眼。
　　很好。
　　比裴照想象得还专业。
　　也比她想象得，更欠。

　　投影亮起来，商祈把十七秒偷拍视频定格在其中一帧。
　　“先说结论，三条热搜是一组。”
　　制片人皱眉：“有人搞她？”
　　“有人组织传播。”商祈纠正，“动机还不能下结论。”
　　她把画面拖到第七秒，放大右侧玻璃里的反光：“偷拍视频从B组监视区拍的。这个位置普通群演进不去，把当天能进这个区域的人名单给我。”
　　方婧看过去：“你怀疑是内部的人？”
　　“先查，掌掴不用解释，直接放完整镜头。借位拍得很清楚。”
　　制片人问：“那改戏呢？现在网上都在说她仗着咖位压新人。”
　　商祈调出另一段现场视频。年轻演员连续两次挡掉镜头，导演叫停，最后是裴照主动向后改了半步站位。
　　“这个也认。”商祈语气肯定，“她确实改戏了，不过改的是自己的位置，把镜头让给别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原公关团队准备的三页回应稿还摆在桌上，商祈没翻。
　　“十一点五十八分放完整原片，导演说明拍摄过程，动作指导同步设计图。”
　　方婧问：“就这些？”
　　“够了。”商祈看了眼热搜曲线，“把证据放出去，剩下的让网友自己看。”
　　整个会议到这里不过二十分钟，没人再争。
　　十一点五十八分，完整原片准时发布。
　　十二点十一分，动作指导放出分镜设计。
　　十二点二十七分，#裴照掌掴新人#开始掉榜。
　　十二点三十三分，#裴照改戏是让镜头#冲上上升榜。
　　原本骂得最凶的营销号开始删帖，评论区风向肉眼可见地反转。
　　制片人看着后台数据，终于松了口气：“商老师，还是你们专业。”
　　商祈却没看已经往下掉的热搜，她盯着最初发布偷拍视频的账号，注销了。
　　“林穗，把缓存追出来，再查第一批转发账户。”
　　“好。”
　　裴照坐在桌边看着她。
　　对商祈来说，三条黑热搜显然已经结束，但她没准备庆祝，已经开始找下一个问题。
　　裴照收回目光，拿起手边的冰美式，杯壁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刚送到唇边，商祈的声音就跟来了。
　　“别喝。”
　　所有人都看过去，商祈自己也像顿了半拍。
　　方婧：“怎么了？”
　　裴照没动，只隔着杯沿看她。
　　商祈很快恢复正常。
　　“下午还有工作，冰饮影响状态。”
　　理由挑不出错。
　　她侧过脸对助理道：“换杯热水。”
　　裴照差点笑出来。
　　影响什么状态？她今天下午连戏都没有。
　　几分钟后，热水放到裴照面前。商祈已经重新低头交代账号权限，好像刚才真的只是公关负责人对客户的一句普通提醒。
　　只有裴照知道不是。
　　她年轻时为了上镜长期节食，把胃折腾坏过一次。最严重的时候凌晨疼醒，商祈披了件外套就把她抱去医院，医生训了她十分钟，说再敢空腹灌冰咖啡就慢慢养着。
　　从那以后，只要商祈在，她就没怎么成功喝过冰的。
　　一年不见，这个人连她最近还会不会胃疼都不知道，倒还记得不许她喝冰咖啡。
　　裴照把杯子放了回去。
　　桌下，两条腿缓缓交叠。
　　商祈正说：“从现在开始，裴老师本人不回应舆情，所有商务、采访、平台沟通统一经过……”
　　高跟鞋鞋尖轻轻碰上了她的小腿。
　　声音没停。
　　“……我的团队。”
　　桌布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裴照今天穿了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鞋面很浅。她慢慢把脚跟退出鞋沿一点，露出的脚背白得近乎晃眼，脚尖若有似无地贴着商祈裤脚往上。
　　一下。
　　又一下。
　　商祈握着激光笔的手指紧了一瞬。
　　裴照低头看材料，像什么都没做。但颈后的阻隔贴被她指尖轻轻按松了一点，淡淡的Omega信息素从领口泄出来。
　　方婧问：“商老师亲自跟？”
　　“前两周我在。”
　　“不够。”
　　裴照忽然开口，众人都看向她。
　　她神情平静，像只是提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客户要求。
　　“既然接的是整个宣传期，我不喜欢中途换负责人。”
　　商祈与她对视，短短两秒。
　　旁人只当三金影后要求高。只有她们知道，裴照问的根本不是项目。
　　你会走吗？
　　还是像一年前那样，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然后消失？
　　商祈先移开视线：“重大节点我都在。”
　　裴照看她片刻，唇角慢慢弯起来。
　　“行。”她故意拖长一点声音，“那商老师可别跑。”
　　桌下，裴照的脚背重新贴过去，商祈这次直接往后退了半步，她的脚落空。
　　与此同时，那一缕Omega信息素逐渐变浓。香柠檬与香橼的清酸先贴着空气散开，微苦里透着鲜亮，随后雪松与红姜一点点浮上来。商祈翻页的动作被打断，她认出这是裴照的信息素。
　　裴照抬眼，两个人隔着半张会议桌对上视线。
　　商祈颈侧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瞬。
　　裴照知道她闻到了，唇角弯了一下。
　　商祈收回目光：“剩下的林穗对接。”
　　林穗一愣：“商总？”
　　“我出去一下。”
　　她站得太快，椅脚在地面上擦出响声。
　　会议室里的人只当她临时有事。只有裴照看见，商祈离开前抬手重重按了一下自己颈侧的阻隔贴。
　　门关上，裴照等了三秒，也站起来。
　　方婧抬头：“你又去哪？”
　　“洗手间。”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没人。
　　商祈站在盥洗台前，开着冷水。她刚洗过手，指尖还带着水，正低头重新压紧已经微微翘起的阻隔贴。
　　镜子里忽然多出一个人。
　　商祈动作一停：“出去。”
　　裴照靠在门边：“公共洗手间。”
　　“那你用。”商祈转身就走。
　　裴照先一步挡住门，两个人距离一下缩短。
　　裴照今天穿着高跟鞋，却还是比商祈矮一点，只能稍稍抬起脸看商祈。
　　“躲什么？”
　　“没躲。”
　　“那你会议开一半跑厕所？”
　　“裴照。”商祈的声音已经沉下来，“把阻隔贴贴好。”
　　裴照像没听见，反而又往前一点。
　　“你闻出来了？”
　　商祈往后退，后腰抵到洗手台边，已经没有地方再退。
　　裴照看着她，终于笑了：“商老师不是很能控制吗？”
　　她抬手，指尖刚要碰到商祈的领口，手腕就被扣住了。
　　很迅速，力道却不算重。
　　裴照低头看了一眼，故意撒娇道：“你抓疼我了～”
　　商祈立马松开。裴照却反手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退。
　　“跑什么？”
　　“我没时间陪你闹。”
　　“那你抖什么？”
　　以前商祈的信息素快压不住的时候，也是这样。
　　裴照往她颈侧靠了一点，想去嗅商祈的腺体。
　　商祈看她：“你故意的。”
　　“是。”
　　承认得干脆。
　　裴照盯着她：“我就想知道，一年没见，你到底还认不认得。”
　　水龙头没关，冷水一直往下流。
　　商祈沉默很久，最后伸手，直接替她把翘起来的阻隔贴按回去。
　　指腹压在裴照后颈时，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太熟悉了。
　　以前裴照嫌麻烦，阻隔贴经常都是商祈替她贴，位置、角度、甚至怎样按才能贴得最平，她都知道。
　　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裴照忽然轻声问：“你真能跟我装一个月不熟？”
　　商祈的手一下收回：“工作就是工作。”
　　“又是工作。”裴照撅嘴，“你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商祈没回答，裴照离她那么近，近到商祈只要再低一点头，就会碰到她的唇。
　　Alpha的腺体虽然隔着阻隔贴还是在跳动。
　　商祈最终只是抬手，握住裴照的肩，把人往旁边挪开半步。
　　裴照看着她的背影：“你不是没感觉。”
　　商祈没有回头：“把阻隔贴贴好。”

　　下午三点，商祈团队临时征用了酒店另一间会议室。
　　助理林穗一边盯着舆情后台，一边建立《裴照项目风险档案》。
　　商业纠纷、历史发言、家庭情况、第二性别相关风险、长期用药、感情状态，她一路往下填。
　　“第二性别，Omega。信息素味道……这个工作室给的是保密，不公开具体味道。”
　　商祈嗯了一声。
　　林穗继续往下。
　　“公开感情状态……未婚？”
　　商祈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不对。”
　　林穗抬头。
　　“啊？”
　　“已婚。”
　　林穗愣住。
　　“裴照结婚了？”
　　她下意识左右看了眼，像怕墙后面蹲着狗仔，声音都跟着低下来。
　　“从来没听说过啊。”
　　商祈淡定道：“最高保密等级。”
　　“哦，好。”
　　林穗赶紧把这一栏标红，再往下填，她又停住。
　　“那配偶信息得录吧？既然是隐婚，这个后面一定要做最高风险排查。对方职业、家庭背景、第二性别、有没有公开账号、共同资产、以前有没有被拍过，还有信息素匹配记录这些都得提前……”
　　她说到一半，发现商祈没动。
　　“商总？”
　　商祈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实时舆情仍在不断刷新。
　　窗外阳光很亮，她却忽然想起上午会议桌下，裴照脚背蹭过她小腿的温度，还有那一缕泄出来的信息素。
　　一年过去，她甚至不需要分辨，身体比她更早认出来。
　　也想起分居那天，裴照站在门边，眼睛很红，她问她。
　　商祈，你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家？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现在倒有人把问题换了个方式，又问了一遍。
　　林穗看着空白的配偶栏。
　　“所以……配偶是谁？”
　　商祈垂下眼。
　　几秒后，她合上电脑。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