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候鸟》秋山骨

1、你妈骂的挺响的

　　“要不是当年那个庸医，你以为会有你吗！”

　　深夜十一点，老旧小区的楼道里，女人尖利的的声音砸了下来。
　　尖锐的声音让楼道里的声控灯一闪的一闪的。

　　周雪芬又在骂人了。
　　这栋楼的住户都知道，五楼住了个带着男娃的女人。那女人总爱在晚上喝酒，喝醉了就开始骂他儿子。

　　这种事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住四楼的邻居阿姨开门想看看，正好对上刚从屋里出来少年的视线。
　　邻居阿姨看了少年一眼，嘴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什么都没说。

　　陆迟将书包攥紧，冲邻居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阿姨眼中带了些疼惜与无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上又把门轻轻的给关上了。

　　门锁落上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陆迟嘴角的笑也落了下来。
　　他迈开腿往楼下走去，下楼时数着台阶，一阶一阶的不敢走快，怕走快了显得像逃。

　　十七岁的陆迟，不知道听母亲说那句话说了多少次，在母亲口中，他是个“本不该出生”的孩子。
　　母亲当年做过手术，医生说"孩子大概是保不住的"，中间出了什么事他不清楚，但结果还是生了下来。
　　从此他的存在就是母亲所有失败的证据，她喝醉就骂，清醒了就沉默。

　　陆迟没还嘴，拎着书包下楼，坐在单元门口台阶上。
　　晚风有点凉，早知道带个外套下来了。陆迟这么想着。

　　这个点都没什么人了，其他的邻里邻居估计早就睡下了。家里开灯的都没几家，希望刚才母亲的那一嗓子没有把他们吵醒。

　　陆迟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他现在的心情很冷静，这种场面早就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每次都安慰自己，习惯就好。
　　他试图干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咕噜噜......”寂静的夜晚，饥肠辘辘的肚子发出了抗议声。偏偏声音不小，还将楼道里的声控灯都给整亮了。
　　好饿。

　　陆迟烦躁的用手摩擦着头发，将本来规规矩矩的头发整成了炸毛鸡。
　　他用手在书包里翻了翻，结果发现只带了没用的作业本，连瓶水都没有。

　　他现在身上没带钱，手机也落在了书桌上忘记带出来，现在回去拿的话母亲估计还没睡，看见他少不了又一通骂。

　　或许现在啃作业本的话对缓解饥饿感有帮助吗？

　　操蛋的人生，真是活够了。

　　正好他胡思乱想时，单元门口侧边的垃圾桶旁传来窸窣的响声。
　　陆迟以为是什么野猫，没当回事。结果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也在看他。

　　陆迟吓得差点一个激灵倒下去，这跟突然冒出来的鬼有什么区别。

　　男生正蹲在垃圾桶旁边，在翻别人扔掉的快递纸箱和塑料水瓶。他熟练地将纸箱边缘剪开压扁，最后捆好后摞在一旁。

　　两人对上眼后，男生也没躲闪，只是淡淡说了句：“你妈骂的挺响的，我在楼下都听见了。”
　　陆迟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咧嘴一笑，说：“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陆迟以为男生大概只会觉得他惹毛了母亲才会被骂，所以话语间其实没什么恶意，估计只是调侃。

　　男生也没安慰他，只是左手递过来一瓶刚从便利店后门拿的临期牛奶，说道：“不嫌弃日期不新鲜的话就喝吧。”
　　陆迟接过来后还瞅了一眼保质期。

　　其实还有一天的保质期，没坏，不是不能喝。而且就算过期了，只要没酸味，在他的认知里就不算坏。再说了，又不是没喝过。

　　陆迟也没扭捏，拧开瓶盖就往肚子里灌。咕咚咕咚三四口下去，一瓶牛奶就见了底。

　　等他喝完才意识到什么，陆迟看了一下手中的牛奶瓶，问道：“你这不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吧？”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现在才问的话是不是太晚了？”

　　陆迟瞪大双眼，差点咳出来，“我靠，不会真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吧！”
　　男生：“不是，它本来是我的晚饭，现在被你喝了。”
　　陆迟：“这可是你主动给我的。”
　　男生：“......嗯。”他现在有点后悔给了，因为他也有点饿，不该那么好心的。

　　陆迟看着对面的人不是什么活泼性子，碎发甚至有点挡住了眼睛，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
　　可偏偏一张冷脸的他递给了自己一瓶牛奶，怎么感觉有点冷脸萌。陆迟胡思乱想着。

　　“你大晚上怎么不回家？”陆迟指了指他身边的纸箱子问道，“勤工俭学？”
　　“......算是吧，缺钱。”少年说的实诚，没打算隐瞒。

　　“家里人不担心？”陆迟一只胳膊托着腮看着他问。
　　“都睡了。”少年抿了抿唇，想到了什么，“我睡不着，出来转转。”

　　陆迟“嗯”了一声，识趣的没再追问。
　　他看得出来少年有不想说的事，他从小就会察言观色，所以不喜欢做那种打破砂锅问道底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陆迟转移话题。
　　少年抬眸看了他一眼，“嗯？”

　　陆迟摊了摊手，说的理所当然：“好歹给了我一瓶牛奶，拯救了快要饿死的我，我问一下救命恩人的名字没错吧？”
　　“......”这个人话好多，嘴也好贫，但别人问名字自己不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太不礼貌了。

　　沉默了有三四秒，少年才吞吞吐吐的说出自己的名字，“沈砚，我叫沈砚。”
　　陆迟：“哪个砚？”
　　“砚台的砚。”沈砚答道。
　　“行，记住了，我叫陆迟。”陆迟没啰里吧嗦在说些什么废话，他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过了这么长时间了，母亲大概是睡过去了。

　　他该回家了，不然再吹一晚上冷风，明天他就该出现在医院的病床上打吊瓶了。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吧，别叫家里人担心。”陆迟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将书包甩到肩膀上，冲沈砚挥了挥手。

　　沈砚：“好......”

　　目送着陆迟消失在楼梯间，沈砚沉默着将身边摞在一起的纸箱捆好，提起来往相同的方向楼道走去。

　　沈砚进门时，屋里还有灯光。
　　奶奶还没睡，手里拿着衣服在缝缝补补。所以他跟陆迟说的那句“都睡了”是骗他的。
　　“小砚回来了，怎么学到这么晚？”奶奶戴着老花镜抬头看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沈砚将纸箱放在门口，先去洗了洗手。

　　“高中的作业多，多学了会儿。”沈砚将右手放在身后，左手摸了摸带些水珠的头发，说，“正好看见有一堆没人有要的纸箱，我就捡回来了。”
　　他看见奶奶看向纸箱的视线了，所以顺嘴解释了一句。

　　“以后不要学到那么晚了，大晚上的不安全，你下课了就早点回来。”奶奶停下手中的动作，像寻常人家的老人唠叨自家的孙子。
　　沈砚点头应道：“知道了。”

　　他换下身上的衣服穿上了睡衣，坐到奶奶身侧，说道：“我回来的时候碰到个和我们住一栋楼的。”
　　奶奶问：“你是说五楼的那个孩子吧。”
　　沈砚：“嗯。”
　　奶奶叹了口气，说道：“那孩子也不容易，以后多多照应吧。”

　　“......”沈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去照应一个陌生人，毕竟他能将自己和奶奶养活就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但他也不想驳了奶奶的话，于是乖巧应道：“知道了，很晚了，您快去睡吧。”

　　“奶奶觉少，睡不多。你年纪轻轻的，睡不好觉就学不好习。等我把这个缝完着，你先去睡吧。”老人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手中的动作。
　　沈砚盯着她，固执道：“您不睡的话我也不睡了。我也觉少。”
　　老人叹了口气，笑骂道：“你这孩子，还威胁起我了。怕了你了，走走走，都去睡。”

　　看着奶奶进屋关了灯，沈砚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等坐下后沈砚才将右手伸出来。

　　掌心和手指有伤口。晚上灯光暗，他翻垃圾箱的时候没注意里面有玻璃碎片，结果被划了一手血。
　　递给陆迟那瓶牛奶时还特意用袖子擦了擦，怕右手的血染到瓶子上。
　　刚才也怕奶奶发现，所以一直藏着。

　　现在被清水冲了一下，他随便从抽屉里翻了翻，还有几个创可贴。
　　虽然不知道这玩意有没有保质期，但先贴上再说，当个心理安慰了。起码挡住了血淋淋的伤口，不至于让自己看上去太过于狼狈。
　　他跟奶奶刚搬到这里，希望以后的生活都能顺顺利利的。

　　另一边的陆迟，回到家后，屋里静悄悄的。
　　他去母亲的房间门口看了看，里面已经传来了母亲均匀的呼吸声。
　　总算睡过去了。陆迟松了一口气。

　　他将母亲的房门关上后，打算去餐厅找找还有没有什么吃的。

　　冰箱是空的，只有桌子上还有一碗已经坨掉的面。
　　陆迟将碗端起来，碗身早已经凉透，可他没有心思再去加热。
　　将就着吃吧，起码能填饱肚子。
　　他站在餐桌前将一晚冷掉的面吞进了肚子里后，才勉强缓解了深夜的饥饿感。

　　等吃完了，陆迟才将碗筷和桌上歪倒的酒瓶一起收拾。
　　把餐厅的地面和桌面全部打扫干净后，陆迟才去洗漱准备睡觉。

　　躺在床上睡着前，陆迟让自己的大脑放空，不再去想那些糟心事。
　　好累。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他摸了摸自己左眉骨的疤痕，那是十岁时被母亲摔的杯子划伤的。
　　他以为疤痕会消失，谁知偏偏就它留了下来。

　　算了，好歹这个疤痕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不好惹不是吗。
　　等睡醒了，明天还要上学。
　　或许，明天没有那么糟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