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要管》阿发

1、开学典礼 九月的南城

　　九月的南城热得不讲道理。
　　太阳跟不要钱似的往地上泼，操场上的水泥地晒得能煎蛋，几千人站成一片一片的方阵，远看像一排排被晒蔫了的葱。
　　高一在最左边，站得最直，因为刚来，还信老师那套“精神面貌”的鬼话。高二在中间，站得最松，因为已经知道这套鬼话能讲四十分钟。高三在最右边，站得最安静，因为他们不站着，他们在心里做数学题。
　　陈澈站在高二方阵最外面那一排，紧贴着主席台侧面那根柱子。
　　这个位置有讲究。既不算离开队伍，也不算在队伍里。教导主任站台上往下一扫，视线会被主席台的棚檐挡一下，扫不着他。
　　这是他三年练出来的手艺。
　　台上教导主任正讲话，讲到“新学期新气象”，第五遍了。陈澈数着呢。他数这个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知道还剩多久能解散。
　　他左边是周野。周野嘴闲不住，从队列站定那刻起就没停过。
　　“澈哥，你今天站这儿是第几回了。”
　　“第三。”
　　“刚开学几天啊就第三。”
　　“嗯。”
　　“你是不是提前算好的。”
　　陈澈没搭理他。
　　周野也不介意，自己往下说：“我跟你讲，今年主任换了新词儿，往年都是'要珍惜时光'，今年改'要有担当'。担当，你懂不懂这词儿什么意思。”
　　“懂。”
　　“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站这儿别动。”
　　周野愣了一下，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被前排的纪律委员回头瞪了一眼。
　　陈澈抬了下眼皮。
　　其实今天这顿站，跟“担当”半毛钱关系没有。他昨天在校门口跟人干了一架，因为那哥们儿骑车撞了陈屿，一句道歉没有还骂人。陈澈把人从车上薅下来，薅得挺利索，就是薅错了——那哥们儿他爸是教育局的。
　　老张今天早上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说：下午开学典礼你站我眼皮子底下。
　　陈澈说行啊，哪里还不是您眼皮子底下了，您应该让我躺您怀里听。
　　老张被他噎了一下，你个臭小子。
　　这会子谁不是站在这儿，晒着，听“担当”。
　　——然后台上换了个人。
　　教导主任讲完，往侧面挪了一步，让出话筒。
　　“下面，请高二（1）班陆砚同学，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底下哗了一下。
　　不是那种炸开锅的哗，是那种压着的、嗡嗡的哗，像一堆人同时把气从鼻子里哼出来。这种声音陈澈听得懂，意思是：哦——是他啊。
　　一个人从主席台侧面上去。
　　陈澈的视线是顺着那根柱子往上走的。他先看见一双白球鞋，干干净净，鞋帮上一点泥都没有；再往上是校服裤，熨过的，裤线笔直；再往上是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白得晃眼。
　　南城七中九月的太阳底下，站着一个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人。
　　再往上，是脸。
　　陈澈看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旁边周野倒吸一口气，声音特别没出息。
　　台上那人走到话筒前，站定，低头调了下话筒高度，抬起头。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声音也凉。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低沉，就是平平的、干净的、不带一点多余情绪的一个声儿，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上放了一块冰。
　　底下更安静了。
　　陈澈把手插进兜里。
　　他站的角度刁钻，正好是主席台侧后方偏一点，台上人往前看的时候，视线越过操场，会从他这个位置扫过去——但正常情况下，扫不到他，因为他藏在柱子后面。
　　正常情况下。
　　陆砚讲到第三段，讲“我们这一代人”，眼睛往台下扫了一圈。
　　就那么一圈。
　　然后视线停住了。
　　陈澈在柱子后面，抬着下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操场，几千个后脑勺，四十度的太阳，还有教导主任那盆快蔫了的绿萝，对上了眼。
　　时间大概卡了一秒。也可能是两秒。陈澈不太确定，因为他当时正在做一件挺幼稚的事。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冲台上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手一翻，倒了个个儿。
　　大拇指冲下。
　　在几千人的开学典礼上，冲正在发言的学生代表，比了个倒竖大拇指。
　　周野在他旁边发出了一声类似被掐住脖子的鸡的动静。
　　台上那人愣了。
　　真的愣了。他脸上本来没什么表情，就是一张标准的、给全校看的、“我很荣幸”的脸。这一下脸没变，但眼睛变了，眉毛那么极轻微地抬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稿子。
　　“我们这一代人……”
　　停住了。
　　“我们这一代人，肩负……”
　　又停住了。
　　底下的嗡嗡声起来了。教导主任在旁边侧过身看他。
　　陆砚的手指在稿纸边上压了一下，压得指节有点白。他抬眼又飞快地扫了一遍稿子，喉结动了动。
　　“……肩负着时代的责任。”
　　终于接上了。
　　陈澈把手收回兜里，特别没诚意地鼓了两下掌，无声的，手掌没碰上，就比划了一下。
　　周野在他旁边已经笑到蹲下去了，蹲下去又被纪律委员瞪，又站起来，脸憋得通红。
　　“澈哥，”周野的声音抖的，“你完了。”
　　“完什么。”
　　“他忘词了！你把他搞忘词了！”
　　“他自己忘的。”
　　“他站在台上讲了一年话没忘过一个字！全校都知道！”
　　“哦。”陈澈说，“那今天挺值得纪念。”
　　“你就不怕他记住你？”
　　陈澈眯了下眼。
　　台上那人已经把节奏找回来了，声音还是那样，凉的、平的，一句一句往下走，讲到“珍惜”，讲到“担当”，讲到“不辜负”。
　　——刚才那一眼，他再没往这边看。
　　一眼都没看。
　　陈澈莫名觉得有点没意思。
　　他低头，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水泥缝。
　　———十点二十———
　　开学典礼终于结束，人群解散。
　　解散的口令一下，几千人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教学楼涌，操场上瞬间空出一片被踩得发白的草坪。陈澈跟着人群走，走得慢，被后面的人推了两下。
　　手机在兜里震。
　　掏出来一看，校园墙。
　　南城七中的校园墙是个公众号，运营的人是高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效率极高，开学典礼刚散场，投稿已经排上去了。
　　陈澈点进去。
　　第一条：
　　“开学典礼台上那个学霸好帅。有人认识吗。”
　　底下评论已经三百多条。
　　“高二（1）班陆砚，免试录取的那个，人家不用高考。”
　　“不用高考是什么鬼？”
　　“就是签了协议那种，直接保送，据说目标剑桥。”
　　“卧槽。”
　　“卧槽+1，那他还来上什么学。”
　　“人家乐意。”
　　“照片呢照片呢。”
　　后面有人传了一张。角度是从台下往上拍的，糊得要命，逆光，脸都在光晕里，只能看出个下巴和脖子的线条。
　　就这样一张糊成马赛克的照片，评论区已经疯了。
　　陈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退出，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晚自习———
　　高二（1）班的陆砚没有来。
　　班主任说他请假了，头晕。
　　陈澈听周野在教室里跟别人八卦这事的时候，正在啃一个苹果，咬到一半停了一下。
　　“你说他会不会中暑了。”周野说，“晒了四十分钟。”
　　“人家在台上，台上有棚。”旁边的人说。
　　“棚顶漏风。”
　　“漏风也晒不着。”
　　“那你说他为什么请假。”
　　“学霸请假还需要理由吗？人家可能是不想上晚自习。”
　　陈澈把苹果咬完，把核扔进桌洞里。
　　他没参与讨论。
　　他只是在心里过了一个特别短、特别没道理、也特别没必要的问题——
　　那个倒竖大拇指，那人看清了吗。
　　看清了为什么愣。
　　没看清为什么也愣。
　　他把这个念头摁下去，摁得挺用力，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耳机塞上，趴桌子上睡觉。
　　—下晚自习—
　　跟周野分开之后，陈澈往城南巷走，九月的傍晚还是很热，他把校服脱了搭在肩膀上，穿着件黑T恤，露出胳膊上流畅的肌肉线条。路过巷口小卖部的时候赵铭他爸喊他：“小澈，放学了？”
　　“哎赵叔，”陈澈点点头，“给我拿瓶冰可乐。”
　　“好嘞。”赵叔从冰柜里拿了瓶可乐递给他，”你爸下午还说你今天开学，让你放学直接回店里帮忙。”“知道了。”陈澈拧开可乐，灌了一大口，冰得他打了个哆嗦，爽得叹了口气。
　　他拿着可乐往巷子里走，城南巷是老城区，路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开着各种小店，理发店，小卖部，修理铺，饭馆，油烟味混着饭菜香飘在空气里，熟悉得很。他家的理发店在巷子中间，叫“陈记理发”，开了快二十年了，他爸从二十岁开始就在这剪头发，剪到现在。
　　吃完晚饭他上楼回自己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台电脑，是他直播打游戏用的。他打开电脑，登了游戏，周野已经在线了，给他发消息：“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快上号。”
　　陈澈开了游戏，打了两局，有点心不在焉，连输两把。周野在语音里嗷嗷叫：“澈哥你干嘛呢！神游呢？打野你倒是来gank啊！你再不来我中路要被打穿了！”
　　“知道了。”陈澈揉了揉眉心，集中注意力打游戏。
　　打到十一点多他就下了，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蝉还在叫，巷子里的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光斑。
　　他脑子里总是想起下午开学典礼上陆砚发言卡壳的样子，白衬衫，干干净净，眼睛很亮。
　　还有他比倒竖大拇指的时候，陆砚愣了两秒的表情。
　　陈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他又骂了一句。
　　一定是今天太热了，晒得他脑子都不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