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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YYGS 出发是高考 ...

  •   出发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周。七月,京市热得像蒸笼。她爸送她到机场,在安检口给她塞了一张卡,说“有事找陈叔叔,他在波士顿,离纽黑文不远”。她妈抱了她一下,说“照顾好自己,每天发消息”。她点头,拖着箱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爸站在栏杆外面,手插在口袋里,她妈靠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她,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她后来想起来,那种眼神里有一种“我的女儿要一个人出远门了”的复杂情绪。

      她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到沈砚清。他比她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旁边是一个黑色的登机箱。看见她,他把旁边座位的包拿开。

      “你爸妈走了?”

      “嗯。”

      “我妈刚才差点哭了。”他说,语气淡淡的,“我爸说‘又不是不回来’。”

      “我妈没哭,我爸也没哭。”

      “那你呢?”

      “我也没哭。”

      他没接话,喝了一口冰美式。她坐下来,从包里翻出一本书,翻开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刷手机一个看书,周围是机场的嘈杂人声,但他们之间很安静。

      飞机飞了十三个小时。她和沈砚清订的是头等舱中间挨着的那两个开放式包厢,中间没有隔板,两张座椅各管各的。登机后空乘端着托盘过来,一人一杯Krug,声音压得很轻。

      起飞平稳后,两个人各自调好座椅,戴上耳机,挑了同一部片子看。她那边屏幕支起来,他这边也支起来,中间那道没有隔板的缝里,两个人的手肘偶尔碰一下。电影看完,空乘过来问要不要用晚餐。她翻了翻菜单,要了干邑马赛鱼汤配龙虾及蟹肉,他要了香煎黑鳕鱼配意式鯷鱼蒜香热沾酱。两张餐桌拉出来拼成一张双人餐桌,面对面吃完。

      吃完没多久,空乘从帘子后面轻步过来,蹲下问要不要铺床。她点头,座椅放平,枕头喷过宁神喷雾递到她手边。她把“请勿打扰”牌一挂,人就没了声。

      半夜她醒过一次,翻了个身,越过那道没有隔板的缝看过去——他那边还亮着一盏阅读灯,座椅调直着,人半靠着,屏幕还亮着,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手里捏着遥控器。她没出声,把脸埋回枕头里又睡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他那边的阅读灯已经关了,座椅调直,人靠在那儿,脚凳上摊着合上的杂志。空乘过来递热毛巾,她接过来敷在脸上,偏过头看他,问:“你没睡着吗?”

      他说:“嗯,有点睡不着,继续看了几部电影。”

      她把毛巾翻了个面,说:“看了几部?”

      “三部。”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中间睡了一会儿,不多。”

      她敷着脸闷声笑了一下,没再问。空乘轻声问有没有休息好,她说还行。他看了她一眼,说:“睡得像猪一样。”她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空乘问要不要用早餐。她说要,他点头。两张餐桌又拉出来拼在一起,她要了中式点心,他要了炒蛋和香肠。吃到一半,她指了指洗手间方向,说里面备的是Bamford的护手霜,味道很好闻,待会儿去抹一层。他嗯了一声,把自己盘里的香肠叉了一根给她。

      快吃完的时候,空乘过来轻声说准备降落了,问要不要收床。他摆摆手说不用。窗外天已经渐渐变暗,云层薄下去,底下能看见海岸线的轮廓。

      到了纽黑文是当地时间下午。学校派了车来接,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学生挤在一辆中巴上,说着各种口音的英语。林知予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高速公路、树林、灰色的石头房子。沈砚清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她说。

      “什么?”

      “美国。我以为会很现代,结果到处都是老房子。”

      “纽黑文就这样。”他说,“耶鲁比哈佛还老。”

      “你怎么知道?”

      “查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在看她,还在看窗外。嘴角没什么表情,但她觉得他好像挺高兴的。

      宿舍是两人一间,她和一个来自新加坡的女生分在一起。沈砚清住在隔壁楼,和另一个来自印度的男生。放下行李之后,他们约在宿舍楼下碰面。天还亮着,校园里到处是人,草坪上有学生扔飞盘,远处有人在弹吉他。她站在楼门口等他,看见他从隔壁楼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湿着,像刚洗过澡。

      “走走吧。”他说。

      他们沿着校园的路走。石头建筑一栋接一栋,哥特式的尖顶和拱门在暮色里显出沉甸甸的轮廓,爬满常春藤的墙面被夕阳染成暖褐色,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路上人不多,偶尔走过几个学生,背着包,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他们经过一座图书馆,巨大的石砌建筑,窗户是彩色的玻璃,在暗下来的天色里透出一点暖光。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进去看看?”他问。

      “能进吗?”

      他推了推门,门开了。里面很安静,书架高得看不见顶,灯光是暖黄色的,地板踩上去会响。她走进去,抬头看那些书,一排一排的,像一面面墙。他站在她后面,什么也没说。

      那两周的课安排得很满。上午是讲座,下午是小组讨论,晚上有时候有嘉宾演讲。她和沈砚清选的是同一个方向——SGC,解决全球挑战。六个细分课题里,她挑了“全球健康”,他挑了“环境与能源”。

      细分方向不同,小组也就不同。她被分在阶梯教室左边的小组,他在右边,中间隔了好几排桌子。每天下午的讨论,她跟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女生坐在一起,德国来的、巴西来的、日本来的,加上她和一个肯尼亚男生。他的组里清一色是男生,印度人、美国人、法国人、南非人,还有一个澳大利亚人。

      第一天下午分组讨论结束,她在走廊里等他。他从隔壁教室出来,手里夹着一沓材料,看见她,走过来。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

      “还行。你呢?”

      “我们组有个巴西女生,说话特别快,我跟不上。”

      “你英语不是挺好。”

      “她口音太重了。”

      “慢慢就习惯了。”

      他们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阶梯教室的时候,她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里面,他的小组还留在原地,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在争论什么,声音很大。她没多问,继续往前走。

      后来两周的小组作业,他们各做各的。她的组做的是全球健康方向,主题是传染病防控与基层医疗体系;他的组做的是环境与能源,主题是可再生能源在发展中国家落地的障碍。两个人白天在不同的教室,中午在同一个食堂吃饭,晚上回各自的宿舍。有时候她在图书馆一楼的小组讨论室熬夜写提纲,他在二楼的讨论室做模型。她不知道他做到几点,他也不知道她几点回去。但每天早上在食堂碰面,她问他“昨天几点睡的”,他说“一点”,她说“我也一点”。

      有一天晚上讨论结束得早,她从图书馆出来,天还没黑透。她站在门口,看见他从二楼下来,手里拎着电脑包。两个人碰上了,一起往宿舍方向走。校园里很安静,路灯刚亮,树影铺在地上。

      “你们组那个方案,做到哪了?”她问。

      “刚开始搭框架。你们呢?”

      “在查数据。传染病的发病率、死亡率、医疗资源分布,一堆东西要整理。”

      “你负责哪块?”

      “基层医疗体系那块。”

      他点了点头。走了一段,他突然说:“你们那个方向,跟我的其实有交叉。”

      “什么?”

      “气候变化会影响传染病传播。温度、降水、媒介昆虫的分布,都会变。你们做全球健康,不可能绕开环境因素。”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你早说啊。”她说。

      “你也没问。”

      “那你回去之后可以做个课题,把两个方向结合起来。”

      他把电脑包换了个肩膀挎着。“再看吧。”

      “你总是‘再看吧’。”

      “你总是想太远。”

      她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经过那座彩绘玻璃窗的图书馆时,她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红蓝绿交错着,落在她的脸上,一闪一闪的。他走在她旁边,也看了一眼窗户,什么也没说。

      “沈砚清。”她说。

      “嗯。”

      “你觉得我们做的这些,回去之后有地方用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写的,会有人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在看她,看着前面的路。但她的脚步慢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他没看见。

      晚上有时候他们去散步。耶鲁的夏夜很舒服,风是凉的,知了在叫,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块一块的。他们走在小路上,她走右边,他走左边。她跟他说今天课上听到的某个观点,他说“那个教授我也听过,讲得一般”。她说“我觉得挺好”。他说“你要求低”。她踢了他一脚,他没躲。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天很热,知了在叫,远处有人弹吉他,旋律模模糊糊的。她靠在他肩膀上,仰头看星星。纽黑文的星星比京市多,但也看不太清,路灯太亮了。

      “沈砚清。”她说。

      “嗯。”

      “以后我们一起去很多地方好不好。”

      他没马上回答。她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想接这个话。然后她说“算了”,准备坐直。但他动了动肩膀,把她往自己那边按了按。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她记得很清楚。那是成年后的头一回,她离开家,离开父母,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他在。她那时候想,以后不管去哪儿,只要他在,就没什么可怕的。

      有一天下午没有课,陈叔叔从波士顿开车来看他们。他带他们去了一家港式茶餐厅,点了满满一桌,说“你们在那边吃不好吧”。她吃了两碗米饭,沈砚清吃了三碗。陈叔叔问她习不习惯,她说挺好的。陈叔叔问她有没有想家,她说还行。陈叔叔看了一眼沈砚清,说“小伙子话不多”。她说“他一直这样”。

      吃完饭,陈叔叔送他们回学校。下车的时候,陈叔叔说“有事随时打电话”。她点头,说“谢谢陈叔叔”。沈砚清说“谢谢”。陈叔叔笑了笑,开车走了。

      他们站在学校门口,天已经暗了。她没有急着进去,他也没动。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陈叔叔人挺好。”他说。

      “嗯。”

      “你爸对他评价很高。”

      “他们大学同学。”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他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稳。她突然觉得,这个人,从幼儿园到现在,一直都在。她所有的记忆里,都有他。那些记忆像一条很长的路,她走在上面,他就在旁边。

      “走吧。”她说。

      “嗯。”

      他们走进校园。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月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淡。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个东西和沈砚清有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YY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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