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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洗干净了 ...

  •   001
      腊月初八,诸事皆宜,唯独不宜办丧事。

      秦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绸子从门楼一路铺到正厅,连门口那对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红绳。

      冲喜的吉时定在戌时三刻,媒婆刘婶掐着点儿把新人送进了老爷房中。

      虞时雨盖头遮得眼前只剩一片晃动的红影。

      被人搀着跨火盆、拜天地,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转了一整圈。

      最后被按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上,身旁是咳得喘不上气的秦家老爷。

      他两手空空如也地搁在膝盖上,指尖冰凉,手心里全是冷汗,想攥点什么稳一稳心神。

      可床上除了锦被就是帐钩,连个能抓的物件都没有。

      只好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拧成麻花。

      嫁衣是秦府送来的,说是冲喜的衣裳讲究个全新全福,从里到外都得男方家里出。

      料子是好料子,金线绣的缠枝莲,牡丹的纹样从裙摆一路攀到腰封,搁在日头底下能晃花人眼。

      可虞时雨穿着它坐在那儿,觉得浑身都不得劲。

      衣裳是按着女子的身量裁的。

      他一个男子肩宽腰窄,撑不起来。

      肩线往下塌了半寸,腰封又勒得他喘气都得小口小口地匀着来。

      凤冠压得他脖颈子酸疼,珠翠流苏垂下来扫在耳根上,痒得他直想伸手去挠,又不敢动。

      脸上的脂粉是刘婶亲手搽的,厚得能刮下来一层。

      虞时雨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满眼都是三天前他爹把他从被窝里薅起来的那一幕。

      虞老三在赌坊里欠了八十两银子,利滚利翻到二百两。

      债主放话说再不还就要剁手指头,先剁左手小拇指,三天后剁无名指,什么时候剁满十根什么时候算完。

      虞老三急得满嘴燎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床板拍得砰砰响,骂天骂地骂他死去的媳妇,骂完了又爬起来翻箱倒柜找虞时雨的庚帖。

      他也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秦家员外病重,要找个八字合得上的闺女冲喜,聘礼出手就是二百两。

      第二天一早就揣着虞时雨的生辰八字去找刘婶。

      刘婶掐着指头一算,嘿,正合上了,天造地设的一对八字。

      虞老三当即拍板,把虞时雨按在铜盆前头洗脸抹粉,拿棉花塞了假胸。

      临出门前还往他嘴里塞了块饴糖,叫他“到了人家府上嘴甜些,别露怯”。

      “你娘死的时候欠的药钱还没还呢!你当老子愿意卖儿子?这不没法子吗!”

      “你去了秦家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老子强!再说了,人家要的是八字又不是人,你盖头一蒙谁知道你是男是女?等冲完喜拿了银子,老子再想辙把你弄出来。”

      虞时雨没信他爹的后半句话,可他也没别的路可走。

      他娘死的时候他十三。

      虞老三拿他娘的药钱说事说了五年。

      每回喝醉了就翻来覆去地念叨,说他欠了虞时雨一条命,又说虞时雨欠了他一个婆娘,父子俩的债算不清。

      虞时雨被他念得耳朵起茧,索性不吱声了,爱怎么着怎么着。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把他塞进花轿里充新娘子。

      他再能忍也忍不住,在轿子里哭了一路,把刘婶塞给他擦眼泪的那块红帕子洇得能拧出水来。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声。

      秦家老爷像是被痰堵住了嗓子,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手脚在床上蹬了两下,把锦被踹得翻卷到一边,大红被面上绣的鸳鸯戏水给拧成了麻花。

      虞时雨僵着身子不敢动,听着那动静越来越弱,最后“咕咚”一声闷响,整个人从床上翻了下来,额头磕在脚踏上,再没了声息。

      他抖着手扯了盖头,探头一看,秦家老爷脸朝下趴在地上,后脑勺的头发散了一地,身上那件大红喜袍皱成一团。

      “来、来人哪——”

      他嗓子尖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外头守着的仆妇推门进来一看,当场就嚎开了。

      一声“老爷没了”从后院传到前院,从门房传到厨房。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整个秦府都惊动了。

      灯笼火把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

      虞时雨被人从床边拽开,推搡到角落里蹲着。

      凤冠歪到耳朵根,发髻散了一半,脸上的粉被冷汗冲得东一道西一道,露出底下泛着青白的皮肤。

      他缩在墙角听着满院子哭爹喊娘,脑子嗡嗡的,只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爹拿的那二百两银子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着了。
      他这条命倒要搭在秦家。

      正乱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小厮打着灯笼簇拥着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颀长,穿一件玄色暗云纹的直裰,腰束玉带,底下蹬一双皂靴,走得虎虎生风,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灯笼光一晃,照出他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挺,眼尾微挑,薄唇紧抿着,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秦家长子秦彦刚从城外庄子上收账回来,半道上就撞见报信的,一路快马加鞭赶进城,进了门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他蹲下去翻了翻他爹的眼皮,又摸了摸颈脉,脸色黑得能滴墨,站起身来时靴底在地上碾了碾,把那块磕过秦老爷额头的脚踏踢到了一边。

      “今儿谁当值?老爷临睡前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管家战战兢兢地答:“回大爷的话,老爷只吃了平时的安神药,是……是新娘子进门之后才服的,服药时屋里只有新娘子在跟前伺候……”

      秦彦的目光刷地扫过来,冷得像腊月里泼出去的井水。

      虞时雨被他这一眼钉在墙角,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秦彦已经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屋子人喘不上气:“把这个冲喜的绑了,带到前厅去。”

      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麻绳往手腕上一缠,勒得他眼泪差点飙出来。

      凤冠被扯掉了,露出底下一头乌黑的真发。

      他被人推着踉踉跄跄走到前厅。

      膝盖弯被人踹了一脚,“扑通”跪在了青砖地上,磕得膝盖骨生疼。

      隔着锦缎都能觉出砖缝里渗出来的凉气往骨头里钻。

      秦彦坐在太师椅上睨着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看不透什么情绪。

      “说。你进了屋之后都干了什么?”

      “我、我没干什么……”
      虞时雨一开口就带了哭腔,嗓子眼堵得厉害,“我就坐着,等老爷揭盖头,然后老爷咳嗽,我就听见他摔下床了……”

      “老爷的药是你递的?”

      “不是!是外头婆子递进来的,我就接了一下,搁在床头柜上,老爷自己端起来喝的……”

      “谁看见你搁在床头柜上了?”
      秦彦往前倾了倾身,“屋里就你跟老爷两个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虞时雨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脸上的脂粉冲得沟壑纵横,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

      他余光扫见厅里还站着管家、两个婆子、三四个小厮,满屋子的眼睛都盯着他,像针扎似的。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掂量,那事儿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他往后就没脸活了。

      可要是不说,眼前这一关就过不去。

      秦彦盯着他看了两眼,皱了皱眉。

      这“新娘子”的脖颈未免太粗了些。

      喉结虽然被高领遮着,可下巴的线条硬邦邦的,跟寻常女子那种圆润的弧度全然不同。

      他正疑心着,虞时雨却往前膝行了两步,压着嗓子急急道:“大少爷,您让旁人都出去,我……我有要事单独禀报,这话不能让别人听见。”

      秦彦挑了下眉,嘴角噙着一丝冷意:“你一个冲喜的贱籍,也配跟我谈条件?”

      “我说了您就知道了!”

      虞时雨眼泪汪汪地仰着头,声音又急又低,生怕旁人听见,“您让我单独说,我说完了您要杀要剐都成,可这话真不能当着人……”

      秦彦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抬手一挥:“都下去。”

      管家张了张嘴想劝,被他一个眼风扫过去,立刻闭了嘴,领着满屋子的仆妇小厮退了出去,顺手把厅门给带上了。

      前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虞时雨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牙关磕得咯咯响,这才豁出去似的把心一横,哑着嗓子道:“大少爷,我不是女的。”

      秦彦的眉梢一抬,叩着扶手的手指顿住了。

      “我姓虞,叫虞时雨,我爹是城西赌坊街的虞老三,他欠了钱还不上,打听到您家要冲喜,拿我八字去合,合上了就把我扮成女的卖了进来。”

      虞时雨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撂了,一边说一边把领口往下一扯,露出脖子底下一根红绳系着的平安符,又扬起下巴指了指喉结。

      “您看我这儿,我真是男的!我爹把我塞进来的,我要是不从他就打我,说我娘死的时候欠的药钱得我还,我……”

      他说到这儿嗓子眼堵得说不下去了,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胭脂抹得半边脸通红。

      “大少爷您明鉴,我连您爹的面都没见过,我进门他就坐床上了,我连他手指头都没碰过一下!”

      秦彦盯着他露出来的喉结看了两眼,又扫了眼他被绳子勒得发紫的手腕,嗤笑了一声。

      那笑意没到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虞老三倒是有本事,连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

      他站起身来踱步到虞时雨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

      烛光底下看得分明,这小子虽然涂脂抹粉狼狈不堪,底子倒确实生得不错。

      眉眼细长,鼻梁挺秀,嘴唇被胭脂染得通红,衬得一张脸巴掌大小,脖颈修长。

      若是洗干净了换身衣裳,怕是个清秀的少年郎。

      “你方才说,你爹把你卖了二百两?”

      虞时雨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银子都让他拿走了,我一个铜板都没见着,我连那银子什么成色都没瞧见……”

      秦彦蹲下身来与他平视,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

      虞时雨被他捏得一哆嗦,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头映着跳动的烛火,说不清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

      “行啊。”
      秦彦松开手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扬声朝外头喊,“来人。”

      管家推门进来垂着手听吩咐。

      “把这小……这人带下去,烧两桶热水,里里外外给我洗干净了,换身小厮的衣裳再带过来。”

      秦彦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勾,“仔细着别让他跑了,他可是老爷冲喜娶进来的,如今老爷没了,按规矩他得守孝。”

      虞时雨一听猛地从地上挣起来:“大少爷!大少爷您不能这样!我爹卖我是犯法的,我是被骗来的,您行行好放我出去,我给您当牛做马都成……”

      他话没说完就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按住了胳膊往外拖,拼命扭头去看秦彦,挣得绳子都嵌进肉里去了,嘶声喊道,“大少爷!您放了我吧!我回去就把银子想法子还您!二百两我砸锅卖铁也……”

      秦彦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放了你?我爹死了,这家业往后归我管。”

      他撂下茶盏,目光悠悠地落在虞时雨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很,“你进了我秦家的门,生是我秦家的人,死是我秦家的鬼。我爹没福气消受,那是他的事。至于你——”

      他微微一笑,烛火映在眼底跳了两跳。

      “往后就留在我院里伺候吧。”

      虞时雨还没来得及再挣扎就被拖出了前厅。

      腊月的寒风兜头扑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喊“大少爷您行行好”。

      身后传来秦彦不紧不慢的声音:“洗干净了先送我屋里来,我亲自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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