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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赤练 枫林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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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林死寂,风声萧瑟。
抵在颈间的拂尘,寒意刺骨。
李莫愁眼底杀意翻涌,艳美的面容因剧毒灼烧泛起病态青白,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剧痛顺着经脉层层蔓延,半边身子近乎废弛,可她骨子里的偏执与傲气,绝不允许自己向任何人示弱。
她低低冷笑,笑声沙哑悲凉,裹挟着半生风霜与满心疮痍:
“救我?”
“慕若曦,你可知我是谁?江湖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双手染满数百人命,恶贯满盈、罪无可赦。”
“普天之下,人人盼我身死,人人唾我肮脏。你偏偏逆行而上,是故作清高博名声?还是想救我性命,再擒我邀功,博取郭靖黄蓉的器重?”
半生被情所骗、被世人唾弃,她早已不信世间有纯粹的善意。
所有靠近她的人,必有所图,必怀算计。这是陆展元教她的道理,是刻入骨血的阴影。
慕若曦脖颈贴着冰凉锋利的银丝,生死悬于一线,神色依旧分毫未变。
常年站在手术台边与死神对峙,她早已无惧生死胁迫。
“我无需博名,无需邀功。”
她抬眸,清冷目光直直撞进李莫愁布满猜忌与伤痛的眼底,坦荡从容,“我行医数年,只遵本心。医者无善恶,只分生死。”
她侧首,扫过四周虎视眈眈、手持刀剑的江湖众人,声音清淡却极具说服力:
“尔等暂且退下。”
“此毒为冰魄神经性剧毒,毒血腐蚀性极强。此刻伤口破溃,毒血外溢,但凡沾染你们的创口、肌肤,无药可解,全员皆会陪葬。”
众人闻言瞬间骇然,下意识后退数步,无人敢贸然上前。
他们不惧重伤的李莫愁,却惧这无解剧毒。
场中瞬间留出一片空地,只剩红蓝相对的两道身影。
李莫愁眸中讶异一闪而过。
世人皆惧她的武功、恨她的狠戾,唯独眼前这女子,不惧她的杀名,不怜她的凄惨,不唾她的罪孽,只用最冷静的医理,拦下所有杀机。
“你要如何救?”她压□□内翻涌的剧痛与心悸,戒备未消,字字带着试探。
“扩创清创,切开腐肉,彻底排出淤积毒血,剥离坏死筋膜,外敷解毒草药,内服汤药清余毒。”
慕若曦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是千台手术沉淀的本能。
这番话落在李莫愁耳中,却如惊雷骇人。
切开皮肉!
江湖疗伤,向来以内功调息、汤药外敷、推拿正骨为主,从无持刀割开活人血肉治病的荒唐法子。
李莫愁瞳孔骤缩,拂尘瞬间绷紧,杀意再起:“你敢持刀割我皮肉?大胆!”
“不敢,便等死。”慕若曦语气没有半分妥协,客观冷厉,“毒素已穿透皮下筋膜,淤积深层组织。仅凭内功逼毒,只会加速毒素入血,攻心夺命。不出半刻,你心肺衰竭,神仙难救。”
她盯着李莫愁惨白的面容,补充一句,精准戳中要害:
“你半生执念未消,大仇未报,当真甘心死在此地,沦为江湖笑柄?”
一句话,击溃李莫愁所有逞强的硬壳。
她恨了半生、怨了半生,执念困住半生,她绝不甘心这般窝囊死去。
剧痛席卷神魂,麻木感已然蔓延至胸口,她深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良久,她咬牙,一字一顿,带着极致的隐忍与赌徒般的决绝:
“好。我信你一次。”
“但慕若曦,你记着。”
“今日你若敢耍半分花样,哪怕我毒发身死,临死之前,必拉你共赴黄泉。”
赌命一场,仅此一次。
慕若曦颔首,无多余言语,从容打开随身粗布药囊。
整套简陋却干净的器具整齐摆放:烈酒蒸煮消毒过的薄刃柳叶小刀、沸水烫过的无菌麻布、提纯烈酒、捣碎的消炎解毒草药。
没有无影灯,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麻醉剂。
唯有枫林残阳,清风为幕,青石为台。
“褪去右肩外袍。”
李莫愁迟疑一瞬,终究缓缓褪去杏黄道袍右襟。
雪白莹润的肩头肌肤上,针孔创口乌黑肿胀,紫黑毒纹盘根错节,皮肉僵硬坏死,触之滚烫灼热,剧毒已然扎根肌理。
触目惊心,凶险至极。
慕若曦蹲身,将柳叶小刀完全浸入烈酒,彻底消毒。指尖捏握刀身,姿势标准稳绝,手腕稳如磐石,是千万次手术刻进骨血的功底,无半分颤抖。
“无麻药,剧痛难忍。”
“忍住,切勿乱动。刀刃偏移,伤及动静脉,会当场大出血殒命。”
话音落,刀光轻落。
锋利刀刃精准划开乌黑腐肉,不长不短,深度恰好触及毒素淤积的筋膜层,分毫不差。
“呃——!”
极致撕裂的剧痛瞬间炸开!
不同于跌打损伤的钝痛,这是刀刃割骨、毒肉剥离的焚心之痛,叠加冰魄毒素本身的神经性刺痛,双重酷刑,直击神魂。
李莫愁浑身剧烈一颤,身形几欲失衡。十指骤然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渗出血丝,牙关死死咬紧,唇瓣瞬间失色泛白,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她纵横江湖数十年,刀伤、剑伤、内伤无数,从未受过这般剔骨剜肉的极致痛楚。
本能的杀机与反抗欲瞬间翻涌,内力下意识就要迸发反击。
可抬眸一瞬,视线落在身前专注施治的女子身上。
慕若曦垂着长睫,眉眼专注肃穆,神情极致认真。她的世界里,没有魔头李莫愁,没有血海深仇,没有江湖恩怨。
只有一处危重伤口,一场必须成功的救治。
她的动作轻柔却精准,一点点剥离坏死发黑的筋膜组织,一点点挤压深层淤积的毒血,耐心细致,有条不紊。
清冷侧脸浸在残阳里,温柔又决绝。
那一刻,李莫愁翻涌的所有戾气、杀机、防备,尽数卡在喉间,硬生生压落心底。
她忽然不想伤她。
平生第一次,面对陌生人,她收起了所有锋芒与杀戮。
枫林寂静,唯有轻微的刀刃划肉声、布料擦拭声,清晰可闻。
乌黑腥臭的毒血不断渗出,滴落在青石之上,迅速凝固发黑。慕若曦全程专注,一边清创排毒,一边轻声叮嘱,是职业本能的细致:
“别运气,放松肌理,避免毒素加速扩散。”
“毒血切勿触碰肌肤,腐蚀性极强。”
李莫愁全程强忍剧痛,浑身冷汗淋漓,衣袍尽数浸湿,身躯微微颤抖,却死死盯着慕若曦的侧脸,一瞬不舍。
世人皆惧她、恨她、避她、唾她。
陆展元予她温柔,最终弃她如敝履。
世人予她谩骂,江湖予她刀枪。
唯独眼前这人。
在她最狼狈、最狰狞、最濒临死亡的绝境里,不带偏见、不带怜悯、不带算计,冷静救她性命。
这份独一无二的对待,是她黑暗半生里,从未触碰过的温暖。
疼至极致,痛至神魂震颤,可她心底,竟生出一丝荒唐的贪恋。
贪恋这片刻安宁,贪恋这唯一不视她为魔头的目光。
足足一炷香时间,彻底剥离所有坏死组织,排尽深层淤积毒血。
慕若曦取出自制解毒药膏,均匀细致涂抹在创口之上,覆盖所有创面,再用煮沸消毒的麻布,层层加压包扎,松紧恰到好处,既止血护创,又不阻碍血脉流通。
整套流程,完美严谨,丝毫不乱。
“处理完毕。”
慕若曦收起小刀,擦拭干净手上毒血,语气依旧平静:“表层毒血彻底排净,致命危机已解。”
她抬头,看着浑身冷汗、面色惨白的李莫愁,逐条叮嘱禁忌,细致入微:
“三日之内,禁运高深内力,禁沾水,禁剧烈动作。伤口撕裂,毒素复发,无二次施救之机。”
“我已配好七日清毒汤药,每日早晚一剂,温服入体,可逐层化解经脉残留余毒。七日之后,余毒尽消,不留隐患。”
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稳妥的医嘱。
李莫愁缓缓抬肩,僵硬的痛感依旧清晰,可那股侵蚀心肺、濒死窒息的剧毒灼烧感,已然彻底消散。
一条命,被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凝望着眼前清冷绝世的女子,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复杂万千、酸涩难言的情绪。
“你到底是何人?”她声音沙哑微弱,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世间从无你这般医术,更无你这般心性。”
“我只是行医之人。”慕若曦收拾药囊,动作利落干脆,“救你,是医者本分。”
她抬眸,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字字坦荡,埋下日后爱恨纠葛的伏笔:
“我不收你金银,不欠你人情,不要你报答。”
“但李莫愁。”
“往后你若肆意屠戮无辜、滥杀苍生,我今日救你性命,明日,便会亲手拦你。”
公正、坦荡、有底线。
这便是慕若曦。
温柔救人,却绝不纵容她的偏执与杀戮。
一句话,瞬间刺痛李莫愁敏感脆弱的心底旧伤。
她刚刚滋生的暖意,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透。
原来,这份特殊的救治,依旧不是偏爱。
她救她性命,却依旧站在江湖道义那边,依旧视她为嗜杀魔头。
李莫愁唇角勾起一抹凄艳又悲凉的笑,眼底刚暖起来的光,一点点沉暗下去:
“好一个医者本分,好一个公私分明。”
“慕若曦,我记下了。”
她缓缓起身,强撑伤势,拢好衣袍,重新变回那个杀伐决绝、冷艳无情的赤练仙子。
“今日救命之恩,我李莫愁铭记于心。他日江湖再见,我必报此恩。”
“但陆家庄血海深仇,我必报到底。”
“你若执意拦我,便是我仇敌。”
“到那时,今日恩情,一笔勾销,我绝不手下留情。”
爱恨的边界,从此刻彻底划开。
温柔是真,阻拦是真。
救命是真,对立亦是真。
相爱相杀的宿命,自此落地生根。
慕若曦静静看着她,无言辩驳。她知她的恨,懂她的伤,却绝不认同她的恶。
道不同,却命相缠。
红影翻飞,衣袂掠风。
李莫愁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千万种无人读懂的酸涩与贪恋,转瞬转身,纵身掠入密林深处,消失在残阳暮色之中。
枫林空寂,只余满地血腥,和青石上凝固的毒血。
慕若曦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声默念那个名字。
“李莫愁。”
风过林梢,落叶纷飞。
她本想乱世独行,行医自保,安稳度世。
却不料一朝出手救命,亲手缠住了这世间最偏执、最深情、最悲凉的一抹赤练红尘。
从此,医心落赤练,爱恨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