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在水》那一朵青莲

9、私己 私欲如瘴，

　　第八世，我是村里第一个把公渠水引进自家田的人。

　　渭水之滨，有古村名曰“共耕”。村前水渠蜿蜒，引渭水灌溉百亩良田；村后山林苍翠，聚鸟兽滋养一方生民。村民世代恪守“互助”之训，春播时结伴劳作，秋收后余粮相济，虽无巨富，却也户户丰足、岁岁安宁。

　　变故始于村民赵甲。赵甲宅近水渠，时逢灌溉旺季，其暗将渠水改道，独润自家田垄。邻人劝之：“渠为公有，当均分水利，若人人效尤，禾苗何以生？”赵甲嗤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家田丰便是矣，他人干我何事？”

　　初时，乡邻虽怨，犹念旧情，未予深责。然赵甲得寸进尺，竟沿渠筑墙，独占上游水源。眼见田土龟裂，李乙愤而于墙下暗凿孔洞；王丙见状，索性截断下游渠尾，尽揽余水。如此你挖我截，原本通畅的水渠被毁得千疮百孔，堤体脆弱不堪。终在一场水流冲刷下，渠堤崩塌，渭水冲决而出，顷刻间淹没了数亩良田。

　　田亩受损，粮食减产，村民非但不愿共商补救，私心反如野草般滋蔓。往年秋收后，各家皆将余粮存入村中公仓，约定以备饥荒；如今却都将粮食藏于自家密室，即便仓廪充盈，见邻人面有菜色，亦紧闭门户，袖手旁观。村后山林，本是世代共有的产业，村民伐木取薪皆有节制，故能生生不息；而今却有人为独占良材，深夜盗伐；更有人图谋将林地化为私田，竟纵火烧山，以求一时之沃。山火肆虐，绿荫尽成焦土，水土无以维系。待暴雨骤至，奔腾的山洪再无林木阻滞，自秃岭倾泻而下，大半个坐落于山脚下的村落，就此遭吞噬淹没。

　　灾厄临头，人人自危，私己之心遂膨胀至狰狞。有悍者为夺生路，强占避险高岗，竟将阻拦的老弱推落坡下；有吝者藏尽食粮药品，于暗室中听闻亲人邻舍哀嚎，竟也充耳不闻。昔日敦睦之乡邻，至此已全然沦为相戮相忌之仇寇。不过数月，共耕村便沦为死地：田园荒废无人顾，尸骸暴露于野，无人掩埋，遂致疫病横行；人烟寥落，终至炊烟断绝。唯剩二三幸存者，踉跄逃徙于荒野，在他乡的凄风苦雨中苟延残喘。

　　嗟乎！共耕村之覆，非天灾，实人祸。私己之念，初似蚁穴，久则溃堤；若人人皆以私为先，则社会如散沙，公义尽丧。“水利私则灌溉废，山林私则生态毁，互助私则人伦灭。”当善念转为恶竞，当信任化作猜忌，千万私心便汇成滔天浊浪，吞噬家园，亦无一人可免——“崩毁之世，安有完卵？”

　　历史长河之中，因私己而致倾覆的教训，又何止于一村一落。战国时，魏相公叔痤深知门下公孙鞅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恐其光芒掩盖己子，藏私而不举荐。直至病笃临终，方仓促荐于魏惠王，且暗藏祸心道：“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惠王以为老臣昏聩，未以为意。公孙鞅遂西入秦国，辅佐孝公变法革新，富国强兵，奠定日后一统之基。而魏国固于私见，坐失大才，终至国力日衰，渐失七雄之尊，后沦为他国附庸。可见小至乡野村落，大至邦国天下，其理相通：“私欲如瘴，始坏规矩，再蚀根基，终令群体共陷深渊。”

　　“天下为公，则世治；人人为私，则乱生。”私己本是人性之微，然若不束之以德、规之以矩，必如野火燎原，焚人终自焚。

　　共耕村之断壁，魏国之余叹，至今犹在无声警世：“私念若毒，纵之则亡；公心似灯，持之方明。”

　　《公私辨》
　　私念焚身火，
　　公心济世舟。
　　千古同一训，
　　贪者必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