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在水》那一朵青莲

41、慈心 地狱最深处

　　第四十世，我是个翻遍经书、想弄明白地狱里有没有光的人。

　　地狱最深处。有二罪人，共受剧苦。狱卒驱之，使挽铁车。剥取其皮，用作车鞅；复以铁棒，打令奔走，东西驰骋，无有休息。

　　时彼一人，筋力鲜薄，狱卒逼之，躃地便起，疲极困乏，绝死复苏。其所受痛楚，莫可名状。

　　彼共对者，见其困苦，兴发慈心，怜愍此人。

　　此一念怜愍，冲破了地狱最根本的法则——隔绝。

　　地狱之为地狱，不仅在酷刑之惨烈，更在于罪人与罪人之间的绝对隔绝。各人业力各人承受，各人痛苦各人了结，彼此无暇他顾，亦无由相助。而此罪人，于自身难保之际，竟能“看见”同伴之苦。这一“看见”，本身即是地狱秩序的裂痕。

　　于是乃白狱卒：“唯愿听我躬代是人，独挽此车。”

　　狱卒嗔恚，以棒打之，应时即死。

　　然而，正是这一棒，令他得脱地狱，转生忉利天。地狱夺去了他的身，他却凭那一念慈心，挣脱了地狱本身。

　　何以一念慈心，能灭累劫重罪？

　　欲答此问，当先追问：地狱究竟何以成其为地狱？非由铁车，非由铁棒，乃由罪人心中坚不可摧之“我执”。

　　我执越深，苦受越切——以为“我在受苦”，其苦才灼心彻骨；以为“此苦无期”，地狱才永无尽头。所谓业力，并非外加之神罚，而是此我执心念之惯性——念念执取“我”、“我所”，相续成流，便自感召相应之境界。

　　罪人长劫以来，心心念念，无非“我苦”、“我恨”、“我受此报”。地狱之所以能存续，端赖此念念以“我”为中心之妄流。

　　而当纯粹利他之心蓦然生起——那恒时执取“我”之心念，首现裂隙。心，不再紧紧围绕“我”而转动，转而映照“他”之苦痛。此念非为“我之解脱”，而是唯愿“代他受苦”。就在此一念转向之际，维系地狱之内心地基，便如釜底抽薪，根本动摇。

　　何以故？

　　境由心生，亦由心灭。心念体性既已根本转化——从执我转为利他，从自利转为代苦——则与此心相应之境界，自然更替。非有外力赦免其罪，实是其人已与地狱之“心境”不再相应。一灯能照千年暗，一念能断万劫缠，此乃心与境不一不异之铁律，非关信仰，唯此如实。

　　即便被剥夺一切——尊严、希望、乃至对自身生命的掌控——人依然保有一项不可剥夺的自由，即选择以何种心念面对苦难、照向他者。

　　生命之高贵，不在是否身处苦中，而在以何种姿态承受苦难、转化苦难。

　　地狱最深处，竟生最亮之光。世人皆畏地狱，然有人却于彼初发慈矜之心。可知黑暗与光明，本非异地——一念执我，人间即是地狱；一念利他，地狱可为净土。

　　你我心中那一念纯粹的悲悯，纵微若萤火，却正是觉悟之种。当知：

　　你本自具足，从未缺失。唯于每一念际，自觉自择而已。

　　《春》
　　深渊不见底，
　　黑浪欲吞人。
　　伸手拉他处，
　　方知我是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