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而已》佴里小山

2、规矩 京海一

　　京海一中的晚自习从七点开始，持续到九点半。教室里没老师，全靠学生自觉，当然，这里的“自觉”有另外一层意思。
　　段万走进教室的时候，单罪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正在做一本物理练习册，旁边堆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参考书。
　　桌上干干净净，一瓶水，一支笔，一本翻开的书。没有手机，没有零食，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
　　段万在椅子上坐下，故意把椅子拖得响了一些。单罪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匀速滑动。
　　“你倒是挺爱学习的。”段万托着腮，侧头看他。
　　单罪翻了一页，写完最后一道题的解答过程，才开口：“拿奖学金进来的，成绩不能掉。”
　　“掉出年级前五十，奖学金取消？”段万问。
　　单罪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算是默认。
　　段万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刷了两下，实际上打开了班级匿名群。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全是在讨论下午操场那件事。
　　[赵阔：那小子我今天认栽，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李铭：阔哥你说怎么弄，兄弟都听你的。]
　　[赵阔：周五不是有校外活动吗？到时候再说。]
　　段万看完，锁了屏幕，随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他偏头看了一眼单罪，后者还在翻那本练习册，似乎对周围的暗流毫不知情。
　　但段万注意到一个细节。单罪手里的笔，刚才还在纸面上流畅地写着，此刻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往下写。
　　他知道。
　　段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话，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小说，懒洋洋地翻着。教室里很安静，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白惨惨的光铺满每一张桌子。
　　九点半，下课铃响。
　　段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单罪合上书，收拾好桌面，起身往外走。
　　段万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走廊里人不多，京海一中的学生普遍走得很快，没人愿意在夜里十点以后还在学校走廊上晃悠。这地方晚上没什么好人。
　　出了教学楼，空气里带着山里特有的湿气。单罪往校门方向走，那是学生宿舍和停车场的方向。段万的车停在另一边，他通常有司机来接。
　　但今天段万没有往停车场走。
　　他快走两步，和单罪并肩：“你住校？”
　　“嗯。”
　　“宿舍几人间？”
　　“四人间。”
　　段万沉默了两秒：“高三只剩你一个住校的了吧。”
　　单罪没有回答，脚步没停。
　　段万也没再追问。他只是笑了笑，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他摸出手机，翻出宿舍管理那边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万：高三男生宿舍，单罪那间，查查他室友都是谁。]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收到，万哥。]
　　段万把手机收回口袋，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司机发动车子，引擎在夜色里低低地响。
　　段万靠着椅背，闭上眼。单罪那个人的脸浮了上来。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五官硬朗得有些过分，眼睛又深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有意思。
　　他想起食堂里单罪捏着赵阔手腕的那一下。动作精准，力道刚好。那种控制力，不是打架能练出来的。段万在圣樱——不，在京海一中待了三年，见过太多自诩狠角色的人，大多是色厉内荏，真正有底子的没几个。
　　单罪不一样。他动手的时候，眼神是空的。那种空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段万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橙黄色的光划过车窗，又迅速消失。
　　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第二天早上，段万到教室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让他意外的是，单罪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摆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茶叶蛋，他正一边吃一边翻英语单词。段万在他旁边坐下，单手撑着下巴看他。
　　单罪咬了一口茶叶蛋，咀嚼，咽下，然后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整套动作不紧不慢，完全没有被人盯着的不自在。
　　“你看什么。”单罪终于开口。
　　“看你长得挺好看。”段万说，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真假。
　　单罪放下豆浆，侧过头看他。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了段万两秒钟，然后移开，继续背单词。
　　段万趴到桌上，把自己的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微抖了两下。他在笑。
　　这个人，太好玩了。别人被他这么盯着看，要么脸红，要么发怒，要么故作镇定。单罪的反应是“看够了没有，看够了我要背单词了”。像一堵墙，又像一潭水。
　　段万抬起头，刚好看到前排的男生回头偷偷瞄了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去。那男生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段万眯了眯眼。
　　第一节课下课，段万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他路过前排那个男生的座位，顺手拿走了他的手机。
　　那男生姓陈，叫陈嘉明，家里是做医疗器械的，平时在班里属于那种不站队但也不惹事的人。
　　段万解锁——陈嘉明的密码是生日，全班都知道——翻到聊天记录。果然，陈嘉明昨晚在群里给赵阔发了消息。
　　[陈嘉明：赵哥，单罪今天早自习一直在背英语，看着没什么防备，周五室外拓展的时候可以搞他。]
　　[赵阔：你帮我盯着他，他平时走哪条路，跟谁说话，都记下来发给我。]
　　[陈嘉明：好。]
　　段万看完，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然后退出群聊，锁屏，把手机放回陈嘉明桌上。
　　整个动作不到一分钟。他回到自己座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翻开课本。
　　周五，京海一中有个传统，叫“社会实践日”。名义上是组织学生去校外的合作基地做拓展训练，实际上就是拉到荒郊野外搞军训，美其名曰锻炼意志。每年这一天，都会出点事。去年是有人把同学推进了沟里，前年是有人趁乱打断了另一个人的肋骨。
　　今年的拓展基地选在京海市北郊的一片废弃营地。四周是荒山，围栏年久失修，基本等于没有。
　　早上七点半，三辆大巴车停在京海一中门口。学生按班级上车，段万照例坐在最后一排。单罪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靠窗。
　　段万看着单罪的后脑勺，掏出手机，给赵阔发了一条私聊。
　　[万：今天别太过。]
　　对面秒回：[万哥放心，我就是给他点教训，不会出大事。]
　　段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再回。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靠着椅背闭眼。
　　他当然不是心疼单罪。他只是觉得，如果让赵阔这种货色先动了手，那他的乐趣就少了一半。好的猎物，得留给自己慢慢玩。
　　大巴车在高速上开了一个小时，又颠簸了半个小时的乡道，最后停在一片荒草地前。学生们下了车，带队老师简单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把人交给了拓展教练。
　　所谓的教练，不过是几个退役的闲散人员，被学校雇来看场子的，根本不管学生之间的恩怨。
　　上午的项目是拉练。全体学生分成四组，沿着荒山徒步五公里。
　　段万跟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单罪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节奏很稳。赵阔那一伙人落在后面，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走到一半的时候，山路变窄了，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灌木和碎石。
　　赵阔那一伙人加快了脚步，从侧面抄了上来。一共四个人，围着单罪，把他挤到了路的最外侧。
　　段万停下脚步，站在后面看着。
　　赵阔走到单罪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单罪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赵阔伸手去拽单罪的书包带子。
　　单罪脚步一顿，转过身。山路很窄，他的身体半侧着，脚下就是陡坡。赵阔嘴角挂着冷笑，身后的李铭和另外两个人也逼了上来。
　　“单罪，今天你老老实实道个歉，昨天的事就算了。”赵阔说，声音不大，但山路安静，所有人都听得见。
　　单罪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你确定？”
　　赵阔愣了一下：“什么？”
　　单罪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伸出手，在赵阔胸口推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赵阔站的位置本就在路沿，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他重心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去。李铭下意识伸手去拉他，结果连自己也带得失去了平衡。
　　两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一路带起碎石和枯草，最后摔在坡底的一堆荆棘丛里。惨叫声从坡底传上来，在山谷里回荡。
　　剩下的两个跟班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单罪收回手，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和刚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段万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见过狠的。在京海一中，敢动手的人不少。但单罪不一样。单罪动手的时候，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好像推下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段万看着单罪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但紧接着，那种凉意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盖了过去。段万舔了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人，真的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