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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酒局 邺南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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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南城,王衡的宅子不大,厅堂三间,门脸儿也寻常。他爹王之道虽是尚书左仆射,可王衡自己清楚,这宅子越不起眼越好——他爹在朝堂上树敌太多,门脸儿太招摇,半夜都睡不踏实。
今日来的都是熟面孔:斛律肃,右仆射斛律澜的侄子,三十出头,袭了爵,在朝堂上闷葫芦一个,可酒一多嘴就松;封彦之,度支尚书封子绘的儿子,二十来岁,斗鸡走马最在行,邺城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比谁都先知道;还有几个宗室旁支的子弟,名头响,实权无,整日吃酒混日子。末座坐着崔暹,中书舍人,是王衡在秘书省的同僚,官职最低,话也最少,今日是被硬拉来的。
酒是桑落酒,案上摆着胡炮肉、炙羊肉、几碟子干果。没有水榭,没有锦鲤,厅堂里闷热,窗户开着,蝉声从外面灌进来,聒噪得人心里发躁。
斛律肃喝了两杯,忽然用鲜卑语骂了一句。席间几个鲜卑子弟哄笑。封彦之没听懂,凑过来问王衡:“斛律兄说什么?”
王衡笑着给他添酒:“他说这酒淡,不如他们家的马奶酒。”
封彦之哦了一声,没再问。崔暹坐在末座,低头看着酒盏,心里清楚——斛律肃刚才那句鲜卑语里,有“汉儿”两个字。
酒过三巡,斛律肃把酒盏往案上一搁,说的换成了汉语:“王衡,你爹最近递上去的那份折子,我叔父看了,很不高兴。”
厅堂里静了一瞬。
王衡脸上还挂着笑,可手里的酒壶搁下去的时候,磕在案面上,响了一声:“右仆射大人哪里不高兴?”
“搜美男。”斛律肃盯着他,“你爹一个汉人尚书,撺掇陛下搜鲜卑儿郎,是什么意思?”
王衡没急着答,先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了,才道:“斛律兄,陛下想搜,我爹帮着搜,这叫忠君。至于搜到的是鲜卑儿郎还是汉家儿郎——”他顿了顿,“陛下眼里,分这个么?”
斛律肃哼了一声,没接话。
封彦之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说点别的。哎,你们听说了没?前天殿廷上又拖出去两个,血都没擦干净,昨天早朝又拖出去一个。现在上朝跟上坟似的,我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跟我娘交代后事。”
几个宗室子弟连连点头。一个叫高元度的,是高欢从兄弟的孙子,平日里最怕死,此时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陛下最近杀人都杀出花样了。前天叫了几个宫人问话,问着问着不耐烦了,当场杖杀两个。李皇后去劝,陛下说‘你再啰嗦连你一起杀’。”
斛律肃冷笑:“李太后好歹是他嫡母,把他记在名下的。这都不给面子?”
高元度缩了缩脖子:“陛下给过谁面子?”
王衡一直含笑听着,此时才慢悠悠开口:“诸位,你们说的这些都是旧闻。我这儿有个新鲜的——陛下最近不搜美人了,开始搜美男了。”
厅堂里炸了锅。
封彦之瞪眼:“美男?陛下他——”
“嘘。”王衡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笑得意味深长,“左仆射大人递的话,说陛下嫌那些美人没意思,看着就烦,让底下人换个法子搜。所以啊,这邺城里但凡长得周正些的年轻男子,最近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了。”
斛律肃拧着眉:“你爹给陛下出的这主意?”
王衡端起酒来,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我爹也是为陛下分忧嘛。”
斛律肃的脸色沉了几分:“你爹一个汉人左仆射,靠先帝重用汉臣才爬上去的。如今陛下要搜美男,你爹递话——他就不怕鲜卑勋贵说他‘谄媚惑主’?”
王衡笑容不变:“斛律兄这话就见外了。我爹为官多年,一向是能屈能伸。陛下想做什么,我爹就帮着做什么,这叫忠君。至于鲜卑汉人——”他举起酒盏,冲斛律肃遥遥一敬,“陛下眼里,哪分什么鲜卑汉人?陛下眼里只有‘顺眼’和‘不顺眼’。顺眼的活着,不顺眼的砍了。斛律兄觉得,这分法,分鲜卑汉人么?”
斛律肃没接酒,闷声道:“王兄这话,我回去得跟我叔父说说。”
“请便。”王衡一饮而尽,笑得和气,“右仆射大人要是有什么指教,晚辈洗耳恭听。”
封彦之赶紧岔开话头:“哎,不说这个了。王兄,你妹妹下个月嫁奚仲景,这事定了?”
王衡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可嘴角还勾着:“定了。奚家亲自上门提的亲,我爹说奚家门风清正,奚仲景又弹得一手好琴,这门亲事不亏。”
斛律肃忽然道:“奚仲景我见过。去年冬猎,他跟着他爹来的,骑射一般,可那模样——”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放在鲜卑儿郎里,确实扎眼。我当时就想,奚涔把他藏得这么紧,早晚要出事。”
崔暹一直默默听着,此时忽然轻声开口:“斛律兄这话,晚辈不太明白。奚仲景是权贵之子,议亲成婚是常理,怎么叫‘早晚要出事’?”
斛律肃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年轻人官职太低,本不想答,可酒意上头,还是说了:“崔舍人,你想想——陛下刚送了先帝和废帝,朝堂上杀得人头滚滚。这时候奚涔把儿子推出来议亲,娶的又是王衡的妹妹。”他指了指王衡,“王衡他爹是什么人?尚书省左仆射,汉人掌权,不得都说个几句?奚仲景娶了王家的女儿,就是跟汉臣绑在一条船上。可奚仲景自己又是鲜卑宗室血脉。这不拧着么?”
封彦之接话道:“对对对,我爹也说,奚涔这步棋走得险。奚家本来就是朝堂上的透明人,达奚氏在北齐没什么实权,全靠长公主那点香火情撑着。如今跟王家结亲,斛律澜那边肯定不高兴——”
斛律肃冷冷道:“我叔父高不高兴,轮不到你爹操心。”
封彦之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王衡笑着给斛律肃添酒:“斛律兄别恼,彦之嘴快,没坏心。不过话说回来——”他放下酒壶,慢条斯理道,“奚仲景这门亲事,我爹其实也犹豫过。你们想啊,奚仲景那长相,放在外面走一圈,多少人盯着?我爹把女儿嫁给他,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可这桩婚事是长公主生前定的,我爹总不能拂了皇家的面子。再说……永安县侯还是特进的从一品,还大过我爹呢。”
忽然一震笑声起了来,斛律肃捧腹大笑,一脸不屑地模样,完全不给王衡面子:“六镇子弟挂个虚职在身,那不贻笑大方吗?”
“斛律兄,这话可不好说。”王衡从中斡旋委婉提醒着“奚涔虽无实职在身,可特进从一品身份摆在这,这话传出去,陛下要是知道斛律一家不敬……”
斛律肃酒登时便醒了一拍大腿:“哎呀!是我醉了。”
崔暹忽然道:“所以左仆射大人是觉得,奚仲景娶了王小姐,反而安全些?”
王衡看了他一眼,笑意深了些:“崔舍人这话问得好。安全不安全,得看陛下那边。陛下如今满城搜美男,奚仲景又长得……咳。我爹的意思是,赶紧把婚事办了,奚仲景成了亲,陛下总不好——是吧?”
他说得含糊,可席间几人都听懂了。
封彦之倒吸一口凉气:“王兄,你爹这是……防着陛下?”
王衡没答,只端起酒来:“喝酒喝酒。这话传出去,咱们几个都得去殿廷上陪刽子手聊天。”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阵。斛律肃闷头喝了几杯,忽然冒出一句:“你们说,陛下搜美男,到底搜什么样的?奚仲景那样的?”
封彦之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道:“奚仲景那样的,满邺城能找出几个?陛下要真按这个标准搜,怕是搜不出十个,全砍了也不够。”
王衡笑了一声:“那倒不至于。陛下虽然……咳,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要。我听说前几日底下人献了个长得不错的,陛下看了一眼,说了句‘丑’,就让人拖出去了。”
斛律肃瞧了眼崔暹,笑着打趣了一下:“崔舍人我看你也有几分姿色,小心着点吧!”
崔暹酒刚入口便吧吐了出来,满堂哄笑。尴尬笑着:“斛律兄这是什么话。”
“开个玩笑。”斛律肃笑着,带着几分恶劣。
过了一会斛律肃道:“那奚仲景要是被献上去——”
“不会。”王衡打断他,语气难得笃定,“奚仲景下个月就成我妹夫了,我爹不会让他进宫。”
崔暹低头看着案上的酒盏,轻轻说了句:“左仆射大人自然有左仆射大人的安排。只是晚辈多嘴问一句——万一陛下自己看见了奚仲景呢?”
厅堂里静了一瞬。
王衡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他盯着崔暹看了片刻,才慢慢道:“崔舍人,你这话——是随口问的,还是听说了什么?”
崔暹抬起头,目光平静:“晚辈能听说什么?晚辈只是觉得,陛下既然连早朝都免了,满城搜人,那邺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奚仲景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
王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崔舍人,你在我爹门下三年,果然没白待。”他端起酒来,冲崔暹一敬,“不过你放心,我爹既然把女儿许给奚仲景,自然有法子保他周全。”
斛律肃哼了一声:“左仆射大人保奚仲景,是保自己女婿,还是保‘鲜卑宗室血脉’?”
王衡笑意不改:“斛律兄,你这话说的——女婿和宗室血脉,就不能是一回事么?”
斛律肃没再说话,闷头把酒饮尽了。
酒局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崔暹走出王家那条巷子,槐荫沉沉,蝉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去年冬猎时远远见过奚仲景一面——那少年骑马立在雪地里,确实好看得不像话。
好看得,确实不像能藏得住的样子。
崔暹叹了口气,把袖子拢了拢,快步往自己那间赁来的小宅走去。
而王衡宅子里,酒席还没撤,斛律肃临走前那句话还搁在桌上没凉透:“让你爹小心点。陛下最近……不太对劲。”
王衡站在厅堂门口,望着斛律肃一行人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转身回屋,从案上拿起斛律肃剩的半盏酒,一口饮尽。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什么时候对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