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绪缄藏》凌清安

3、南颜之隐 立春的前一

　　从此，我躲进深山之中，不再与人交流，而这场我认为会持续百年之久的战争，却没过几年就结束了。
　　大雪纷飞，我照常走在小路上，却在地上发现了师傅曾经佩戴过的首饰，我颤抖着手捡起。
　　“师傅，你是不是回来看我了？为什么不愿见我？我对不起你…”
　　那天，我哭了很久，当天夜里，我便梦见了师傅，他劝了我很久，才了却了我心中的心结，我终于下山，第一次窥见了战争结束后繁华的人间。
　　我在人间游荡了不少时间，四年后，我无意间路过初雪镇，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来到了曾经我与她住过的小屋。
　　令人意外的是，我在里面看见了她。
　　她原本在抚摸手中的鸟，但鸟看见我，扑腾着翅膀飞到了她的身后，她微微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依然是一身白衣，静静的望着我。
　　我握紧了拳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只是起身在石桌前坐下，挥手布下了两杯清茶。
　　“来都来了，坐吧。”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脚也不听使唤，等真正坐在石桌前望向她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脸色很苍白，从前只是白，而如今是没有一丝血色的死寂。
　　我与她坐了一个刻钟，就看她掩面咳嗽了四次，她再次咳嗽时，我递上了手帕，她似乎有些意外，但轻声道了声谢便接了下来。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声音发虚，周身的气息透着一股病弱感，身上也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不难闻，但我并不希望这股气味出现在她身上。
　　“你…”
　　我欲言又止，她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
　　“一些小病，无需挂念。”……
　　“我师傅的首饰，是你给我送来的吧？”我虽用的是问句，但心中极其肯定，我虽然位高，但我真心交好的人没有多少，大部分都受了伤与我一样隐居山林，而能精确找到师傅的遗物且与我相熟的，我只能想到她一人。
　　“是。”她没否认。
　　其实独自过了这么久，我心里清楚，当年的事情怪不了她，但我最无法接受的是她将自己的挚友从前线调了下来，但如今，我心智成熟之后，忽然发觉也许另有隐情。
　　“当年的事，早已说不清，道不明了，你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当年我不告诉你是因为害怕军营中有魔族卧底，她有特殊的能力，但是需要时间。”
　　“如果撑过去了，她会做比潜入魔族困难的任务，但，这种事情九死一生，或许哪一步出错，她就回不来了，就算回来了，也会落下终身疾病。”
　　“我只能尽量缩减她要外出的消息，一点点的拨出她手中的权利，让魔族误以为人族发生内讧，这场战争这么早就结束，她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功劳。”
　　“所以，不是我不让她去，也不是她有特殊的权利，而是她有比潜入魔族更九死一生的任务要做。”
　　我能听得出来，她说后半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眼睛望着天，明显是很担心的姿态，我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喝完了杯中的最后一口茶。
　　“那你呢？”我忽而问道，“你骗不了我，你不可能只是一点小病。”
　　“我？我，咳咳咳…”
　　她原本只是像刚才一样撑着石桌咳，但后面整个身体抖若筛糠，一滴又一滴温热的血落到地面，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袍。
　　“南初，你…”
　　我话没说完，就飞身上去接住了即将摔倒的她，她落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才感觉到她到底有多少瘦，白衣包裹住的是皮包骨，她活了下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我想带她去看医生，但她只是握住我的手，否决了这个提议。
　　“不用了。”
　　“试试吧，万一呢？求你了，姐姐…”
　　她愣了一会，忽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像从前那个日夜那样。
　　“在你之前，有很多人强硬带我去看了，但无一例外得到的答案都是否认，小诺，我来到这里是最晚的，因为我知道，你对我的恨，是最深的。”
　　她叫我小诺，那是曾经她给我取的名字。
　　但后来比赛的时候，师傅说这个名字太过温婉，不够震慑敌人，便又给我取了个名字- -聆序。
　　后来我一战成名，大家也都习惯叫这两个字，久而久之，无人再唤我言诺。
　　只有她，跨越了十年山海，仍然记得这个名字。
　　“是，我不否认，我恨了你很久，久到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可是，现在我明白了，师傅之前入我的梦，和我说的很多，他说的不错，当年的事各有难处，是我任性了，南初，我早就不恨你了。”
　　那天晚上，我依偎在她的身旁睡着了，但是我战争后，除了师傅入我梦的那一晚，睡得最香的一次。
　　后来，我留在那座小院，精心照顾她，但她还是如同昙花一般日渐凋零。
　　那天下午，她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初雪笑得格外温柔，她说：“又下雪了，要多穿衣服，知道吗？”
　　她刚洗完澡不久，身上穿着过年我特地为她买的新衣服，淡淡的药香与皂角香融合，意外的好闻。
　　我坐在床边的板凳上为她梳头，她咳出了血，却随意将手帕丢在一边。
　　“小诺，你还记得颜梦吗？”
　　“记得，你的挚友，怎么了？”
　　“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她的话，替我远远的看她一眼吧。”
　　“不要，要去你自己去。”
　　“小诺，我见不到她了，她的身体也无法来见我，那场大战，她精神和身体双重受伤，她应该不记得我了。”
　　我的手顿了顿，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该去吃饭了。”
　　立春的前一天，她走了，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我的心，也一层层被冰封，我将她埋葬，一滴眼泪都没掉，随后，撑着她送我的那柄油纸伞，前往了当年大战的区域当起了一个客栈老板。
　　“掌柜，要一间房。”
　　大雪的天气，令我觉得有些寒冷，搓了搓手，才看向面前的人，容色清冷，像千年不化的寒冰，我内心泛起一片波澜，等了这么多年，我要找的人终于来了。
　　我利落的给她开好，却没收她的钱。
　　“掌柜不收我的钱？”
　　“不收。”
　　“进来我就觉得你身上的气息熟悉，掌柜的莫不是认识我？”
　　我打算盘的手顿了顿，还是摇了摇头，只是将一柄油纸伞递给她，是这个熟悉吧？
　　她愣了愣，刚想说怎么可能？却觉得手中的伞无比熟悉，她静静的盯着我：“掌柜的，这伞多少钱，可否卖于我？”
　　我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目光越发空远，像是在透过她看着某个人：“这伞啊，本来就是不卖的，无价之宝，但，送于有缘人，而你，就是那个有缘人，你既喜欢，便拿走吧。”
　　她看了我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的上了楼，在四日后离开前，她趁我不在的时候在桌上摆了一个储物手镯，我查看时，发现了一堆灵石和一张她的手写信。
　　大致意思是能感受到我对那柄伞的真爱，感谢我忍痛割爱，储物手镯中的灵石是对我的谢礼，望我珍重，落款- -颜梦。
　　我望着最后的两个字，陷入了沉思。
　　南初，颜梦，南颜南颜，难言之隐，我真是笨呐，直到如今，才发现这等奥秘，只是就如同他们的名字一样，再也无法诉说了，或许只有雪花，才能听懂我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