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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或没有 天亮添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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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添柴的还是他,往里送了最后几块木板。火烧到早上只剩小半堆,热了一盆水,一人一口,端到手里是温的。
今天有了新的发现。
第一个是从看台第二层跳下来的男生。跳下来落地没有声,自己愣住,回头看那两级,又爬上去重新跳了一次。第二次还是没有声。
第二个是搬水。抬水第一趟回来,有个男生一只手把桶从杆子上摘下来,摘完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放下,又拎起来。昨天这个桶两只手都费劲。
还有人在黑里看得见。南门口那个女生说的,她夜里能看清门口那块绿,绿底下压着什么也看得见。说到一半自己改了口,说可能是灯。
再往后就不是一个一个说的了,台阶底下这边一句那边一句:跑得快了,饿不那么难受,手上的口子好得快。也有说这两天没怎么想过家里人的,说完自己停住,因为底下有人在看他。
有人问,那我们这是怎么了。没有人答得上。
这个上午,很多人开始试自己的能力,怎么试各有各的法子:有人从那两级台阶往下跳,听落地有没有声;有人轮着排队搬水桶;有人在墙那边用力按手印。
墙那边排得最长。墙是体育馆东头那面,刷过一层白,摸上去一手粉,手贴上去会留下一个印子,过一会儿自己淡掉。
排队的人里有一个按了七八次,看到第八次还是什么都没有,走了。
食堂那两个站在队尾外头看,看完没有排。校门口那个保安没过来,他守东门,说门得有人看着。做保洁的那个从人堆边上过去,手上还拎着那只装拖把水的桶。校医院来的是个护士,说看伤口比昨天准,今天能看出深浅。宿管那个站在队尾,她认得每一层的脸,谁今天没站进来,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教授排在最后,排了很久才轮到,前头有人回头看见他,说您先来。
不用,跟着排。
轮到他,把手贴上去,站了一会儿,松开,什么也没有。
他自己笑了一下,说,“我这个年纪,本来也不指望。”
底下有人接了一句,您上个月还给我们上过课呢。
“那更不指望。”他说。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把手心划了,口子不长,翻着皮。先找校医院那个护士,护士看了,说没有药,只能按着。
有人把医学院那个叫过来,她这两天一直在帮人看伤,叫闻笙。她看了一眼,说这个得缝,这里没有东西缝,先按着。
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闻笙说不知道,就是知道。后来有人问她能不能治,她说不能,她只是看得出来该怎么治,手里没有一样东西能照着做,知道了和治得好是两回事。
医务室在办公楼一楼,门是从窗户进去的,翻出来两个纸箱:纱布三包,碘伏两瓶,其中一瓶过了期,瓶身上印的日期是去年三月;还有一盒创可贴,里头的贴纸粘成一片。闻笙把过期那瓶摆在边上,说这个不用,又把那两箱搬到台阶底下让言昭记个数,记的是纱布三包、碘伏一瓶、创可贴一盒,过期的那瓶不算在里头;言昭写完问这两箱归谁管。
就归她吧。
闻笙又说,这些东西管不了多久,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能再生的。
能力区分不是言昭定的。她那会儿正低头翻本子,翻到昨天那一页,那一页底下记着桌子四张、椅子十一把。
有个爱玩游戏的男生说了句,我们这是在做职业鉴定吗。
底下有人笑了,笑了三四声。笑完旁边一个人说:
“总比没有好。”
那几个字声音不大,说完台阶底下静了一下。
闻笙在言昭旁边坐着。有人看见她,说那她应该算牧师吧。闻笙礼貌地笑了笑,牧师就算这么定了。
骑士是这么来的:校队那个从台阶上跳下来,落下去一点声都没有。
“他能打,应该叫力士。”有人说。
“力士不好听。”
“那就叫骑士吧。”
有人反对,说别闹了,这又不是游戏。反对的人说完自己先停了,因为底下已经有人在点头。
潜行者是最后一个定的。定的是夜里能看见的那个,南门口那个女生——她在黑里能看清三步以外是谁。
“一般游戏里叫盗贼,或者刺客。”有人说了句。
“我不盗也不刺人。”那女生说。
“那就叫潜行者呗。”有人说,“说不定后面还有法师、兽人。”
“兽人是种族,不是职业。”另一个男生纠正。
或许是想起西边那排巨大的脚印,这一次没有人笑。
中午这顿是冷的。剩下的木板要留到晚上,那一锅是早上剩的水泡开的,泡了六袋,泡不软,嚼着有硬芯。有人嚼了两口说,感慨昨天那个是热的。
吃饭的时候,有能力的那一拨坐在东门口,什么也没有的坐在西门口,两边隔着整个场地,没有人规定这么坐。有个男生端着自己那份从东边往西边走,走到一半停住,站了几秒,又回东边去了。
西门口最边上坐着一个人,两边都没有去。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本子上的字比她那本还密,一列一列往下走。
西门口那边有人在数自己还能干什么,数出来的都是记账、排队、洗碗这一类。
有人说了句,那我们要干什么。
说话的人个子不高,站在台阶底下第三级。说完有人拽了他一下,他没有再说。
那句话底下很多人都听见了。没有人接,也没有人反驳。
辅导员站在台阶上头,从早上站到中午,说的还是那句,等学校通知。说到下午自己不说了,从台阶上下来,蹲到人堆里,蹲完没有再上去。
食堂那两个只听食堂主管的,主管没来,她们就自己商量。保安听队长的,队长也没来。他还是守东门,守的位置跟他平时站的一样。
今天大家按照昨晚约定的去搬超市,言昭也在。
去的人二十来个,带的是抬水那根杆子和两根木条。搬的时候她交代了一句:拿得动的先拿回去,拿不动的我记下位置。
超市的卷帘门拉了一半,人从底下钻进去。
柜子的两扇门都开着,里头是空的,玻璃上那层霜没有了,看进去能一直看到背板,背板上留着一块浅色的印子,四个角是圆的。地上湿了一片,水从柜子底下往外漫,漫开的边上还挂着一层细白,正一点一点往下塌。
没有人问这水从哪儿来。
那片水到中午还没有干,有人从上面踩过去,走到一半才觉出鞋底是湿的。
上午十点过,一共带了十七箱回来。带队的说没有更多了,架上都是空的,价签还挂在铁条上。
十七箱摆在台阶底下,按能直接吃的和要煮的分成两堆。有人蹲在箱子边上数,数完站起来。
“按人头分,一个人分不到一手。”他说。一手就是两只手合起来兜住的那点,兜平了才算数。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完有人说话,是抬水的。
“一趟来回四十来分钟,一天两趟。”他说,“回来衣服能拧出水。”
校队那个昨天晚上守东门,也说了一句,要搬东西的和守夜的先拿。说完补一句,他今天两样都干,他自己那份照旧。
有人跟着说,干得多的人吃得多,这话在学校也成立,奖学金也是这么发的。
这话没错。
“什么能力都没有的人也得出力。”又有人说,“出力一样多,凭什么少拿。”
底下分成两边,两边都没吵,就是站着各说各的,有人说到一半自己停了,因为发现自己那句话掉个头就能说回自己身上,说回来以后自己先答不上。
“那笔账算得对。”言昭站起来。她说,“抬水的人一天消耗大,我认。”
接着补充:“账是这个账,但分法不是这么分。”
“按人头,分一样多。谁多干了,我记一笔。”
记一笔有什么用?
“现在还看不出来。等哪天看出来了,这一笔就有用了。”
有人问了句,这些事凭什么是她来定。
旁边有人替她答,说她本来就是学生会会长,以前这种事就是她干。答完那个人自己停了一下,又说,可那是以前。
有个声音从人堆中间出来,不高,就一句。
“你的方法就是对的吗?”
问的人站在第四排,说完没有人拽他,也没有人接。她认出来,是李越,学生会副主席,比她小一届。
手指缩了一下,开口:
“我来试。后面不够的,从我这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是稳的。说完耳朵里一直响起来,像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撕一小条纸,撕得很慢,撕完再撕,撕到第三遍她才听出那不是外头的声音。她把头偏了一下,偏完又正回来。旁边的人问她怎么了。
“没事,耳鸣而已。”
分东西从台阶底下开始,一人一份,那两个还没有特别能力的排在队伍中段。轮到前头那个,接过来先看了一眼,他把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走了;后头那个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揣进怀里,揣完把手抽出来,也走了。
抬水那六个人拿到的跟别人一样多,有人拿到以后站着没走,看完自己那份又看别人的。
分到最后多出来三袋饼干。有人问这三袋给谁。言昭说放着。有人说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今天吃掉。
她坚持。
下午散场了。李越是散了以后来的,从看台那边绕过来,走得不快,手里没拿东西。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说话。说今天那句“干得多的人吃得多”是对的。说完又说,对的办法不一定用得上;再对的办法也得有人肯听,肯听才用得上。
其实还有个更好的办法,他说。
“先动手的活下来。”
李越说这句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看着她膝盖上那个本子,看着昨天添的那几行字,从头看到尾,看完把眼睛收回去。
“这话怎么讲?”言昭没抬头。
答的不是解释,是一个数。
“按今天搬回来的这些,一人一天一手,平着分,撑八天。第八天大家一起断。”
“按白天那句分,不干活的每天只有半手。半手撑不住,第五天就有人躺下。”
“躺下的不再吃。省下来的归剩下的人。干活的能撑到第十天。”
“平着分那批人到第八天。如今第五天就躺下,换另一批人从第八天活到第十天——躺下的数目,一个也不会少。”
说完他补了一句:“我没说这样更好。”
那你说快?
“是快。快在不用等到第八天,第五天就开始。”
先动手的是谁。
“定方法的那个。”
说完看了她一眼,看完就转身走了。
傍晚开始点名,言昭今天把那些职业写了上去。念到老教授,他应了一声,应得比别人慢。言昭在那一行后头添了三个字,暂没有。添完抬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第四排,两只手垂着。
他说,记上吧,别落下我。
那一页上到天黑有四种字:牧师、骑士、潜行者、暂没有。添暂没有的一共二十九个,年纪最大的是老教授,最小的是个大一的,念到他他笑了一下,说没关系,明天再试。
白天她问过三个人。问研究生那边的人现在在哪儿,怎么一直没见过来。第一个说不认识,第二个说好像在图书馆那一栋,第三个说不知道,说完补一句,那边的人从那天起就没过来过。
她其实不是想问研究生或者学校其他还有没有人,就像她这几天做的这些其实不是为了所有人。
她只是在等一个电话、一个消息。想问妈妈家那边还好吗,想问那个从第一天开始就没联系上的,到底去哪了。
天快黑的时候,本子翻回最新这页,最后一行写的是今天搬回来的东西:箱子十七、泡面九箱、饼干四箱、火腿肠两箱、盐两袋,写完停住,笔尖在盐后面顿了一下。
她没有添字。
守火那个今天还在,晚上那顿是热的,煮的是受潮的那几袋,他没有去排队,蹲在灰边上,等火矮下去一截就往里送一块木板。
夜里她回到看台底下那个铺位,把本子压在垫子底下,两只手掌捂住耳朵,捂了一会儿,松开,还是响,旁边有人问明天几点集合。
“六点,凉快。”
躺下以后她数了一遍日子。从那天上午到今天第几天,她数了两遍才数准。数完想往下推到星期,推不动了:几号她记得,星期几她想不起来。
以前不用想。手机拿起来,上头就写着。现在手机在兜里,黑着,充不进去电。
她妈在六百公里以外。每个星期天晚上八点她打一次电话,从上大学那天起,一次没落。那天上午之前她还打过一次,说的是这个周末不回去,让她妈别把被子晒出去。
她把手机掏出来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一下,只剩最后一格,闪了闪又灭了。再按,不亮了。她把手机翻过去,背面朝上,攥了一会儿,攥完塞回兜里。
她又开始想,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妈妈会不会也在给我打电话。想完又坐起来。
旁边有人说睡吧。她应了一声,躺回去。
本子还在手上。她翻到中间那一页,那一页是她从教室里那沓纸上抄过来的名字,抄的时候一个一个念过。最后一个是顾枢,后头是空的。
她把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会儿。
她把本子合上,合的时候压在里头那一页上。那一页上有她自己的名字,写在页角,字比别人的小一点,后面那一格空着。
【祂说,它的账本绝对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