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旧土记账》四月鹿

28、摇篮曲 药在那天分

　　药在那天分完，最后四片给了东头，从那天起夜里睡得少。杜成在东头那间屋里发烧，烧到第三天，人还醒着，说胡话的时候会叫一个名字，叫完自己不知道叫过。
　　晚上门房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账本，账本翻在写着两个规矩的那一页。灯芯烧短了，光很小，照到纸边就没了。

　　夜里她听见有人在唱歌。
　　声音从西边来，隔着两排房子，听不清词，只有调子，一段上去，一段下来，下来以后又上去。
　　她在门房里坐着，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灯吹了，走出去。
　　往西走要过两排房子。房子原来是守火人住的，现在窗子上钉着塑料布，塑料布在风里响，响得像有人在里头翻纸。
　　第二排房子后头有一个水坑，坑里的水冻了又化，化了一层薄冰，踩上去会响。她绕开了，绕的时候脚踩进软土里，鞋陷下去半寸。
　　再往西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原来有一个狗窝，是那条老狗在的时候搭的，窝里现在什么也没有，草被压平了，压平成一个人躺过的样子。
　　外面没有月亮，路是靠脚记的。走到第二排房子后头，声音清楚了一些。

　　唱歌的地方是一间屋子。
　　屋子矮，墙是白石的，砌得粗，石头缝没有抹平，风从缝里进来，进来凉。屋顶是石板搭的，石板上压着几块石头，石头是从中庭边上搬的。门没有关严，缝里透出一条橙色的光，光落在外面的地上，照出一小块干土。
　　门缝里的光让什么东西挡住了两次，挡的时候光短一截，短一下又长回来。挡光的是一个人的影子，影子很小，走动的时候贴在地上，走过去以后又回来。
　　屋里有火。火屋比人高不了多少，门是两扇木板拼的，板缝里塞着布条。屋顶上除了石头还压着两块砖，红的，外头捡回来的，在这儿算稀罕东西。
　　屋子外头堆着柴，柴劈得长短差不多，码成一垛，垛上盖着一块塑料布，布的四个角用石头压住。
　　言昭站在离门十来步的地方，没有过去。
　　里面唱的人不止一个，先是一个人的声音，很细，像没有长开，后来又有两个人跟上，跟得不齐，跟到一半又变成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细的嗓子唱得最久，唱到后头有点哑，哑了以后音就更不准，往下掉的句子掉得更低。
　　跟着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女的，声音低，低得听不出年纪，另一个跟到一半就停了，停完又跟上，跟上以后跟得比刚才近。
　　那个人有一句唱不上去，到了高处就掉下来，掉完了自己接上，接着往下唱。
　　“你又走调了。”
　　“我唱不上去。”
　　“唱不上去也得唱。”
　　唱的那一段很短，唱完停一下，停的时间跟唱的时间差不多长，停完了再从头唱。

　　她在外头听了三遍，背靠着墙站着。那堵墙是用泥糊的，夜里还留着白天晒进去的热，靠上去温，靠得久了，背后就有一块热，别处凉。脚在原地站麻了，麻从脚底往上走，走到小腿就不走了。重心换了一条腿，换完接着站，两只手在袖子里握着。
　　第一遍听的是调子。调子平，不像歌，歌有起有落，这个只有一小段起伏，起伏完就回到原来的地方，像人在说话，只是把话说慢了。
　　第二遍跟着哼。哼到一半发现嘴在动，动得跟里面一样，动完了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出声。
　　哼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跟里面的不合，里面的比她慢半拍，慢了以后她跟着慢，慢完又赶上去，赶上去以后又慢下来。
　　第三遍听清了词。
　　那不是词。那些音一个挨一个，中间没有断开，每一个音都是完整的，不像字那样有头有尾，有一些音在末尾往下压一下，压得很轻，压完就停，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叫完等那个人应。
　　她听出来了，那是在念名字。
　　里面念的每一个都是一名字，念得很快，快得连在一起，念的人知道自己念的是谁，所以不用停顿，念过去就是过去了。

　　言昭试着记。
　　第一个音她记住了，是一个往下的音，第二个也记住了，到第七个就乱了，她记住的第七个跟第六个分不开，两个音在她脑子里粘在一起，分出来的那一个不知道是新的还是旧的。
　　换个法子，不去记音，去记念的人是第几个念的。这个法子也不成，因为念的人念得快，念到中间还会把前面的再念一遍，念完才往下走。
　　第三个法子是数。念一个数一个，数到哪儿忘了就从一重新数，重新数了三次，三次数出来的数都不一样。
　　自己背过的那些名字都还在。账本上的名字不用看，从第一个到最后一行都能背下来，背的时候连哪一行的字写得歪都记得。
　　那些名字有主。名字有主才记得住，这是规矩，规矩不是谁定的，是用了这些天才知道有。
　　她站在那里，把自己能记住的数了一遍。七个，也许八个。
　　那些名字没有主。她记得住的名字都是有人的，人站在她跟前，或者她写过那个人的名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有人应一声，这些名字没有，念出来空，空的东西她记不住。
　　里面停了。停了一会儿，有人说话。
　　“今天到这里。”
　　“还差三个。”
　　“差的明天补，明天补不上就后天。落下来这么些年，也不差这三个。”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里头出来，年纪很大，身上裹着一块布，布是从肩上斜着裹下来的。他出来看见她，站住了。
　　“你听了多久？”
　　“三遍。”
　　“听懂了？”
　　“是名字。”
　　那个人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在门口站着，把布往上提了提。
　　“你们叫这个落？”她问。
　　“是。”
　　“落是什么？”
　　“落了就是落下来了。”他说，“落下来的人，我们都念。念了他在下头就有个位置，不念就没有。”
　　“念到什么时候？”
　　“念到他不用被念。”
　　“不用念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那个人回来了？”
　　“回来了就不用念。”他说，“回不来的，念了也没有用，可不念，他就连不回来这件事都没有了。”
　　“念一句，算不算说了一句？”
　　“算。”他把手从布里抽出来，“念出来的都是话。话说了，下头就记一笔。”
　　“这说法是从上一辈那里听来的，”他说，“上一辈也是听来的。”
　　“你们在数第几天？”她说。
　　“我们数的是第几年。”那个人说，“你们数第几天，可没有人问过第几年。”
　　“数错了能补吗？”
　　“日子数错了能补。名字念错了，那个人就站错地方，站错了不好挪。”
　　“你们落了多少年？”
　　他想了想。“从我记事儿起就在念。念的人换过三回，火屋挪过两次地方。”
　　“三年。”他说，“也许四年。没有人记这个，记这个的人早就落在底下了。”
　　那句话在她嘴里过了一遍，没有接。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言昭走到第二排房子后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火屋那条缝里的光还在，光比刚才暗了一点。
　　回到门房，她摸黑在桌上找东西。
　　桌上有一卷绳子，是前些天捆东西剩下的，麻的，粗，一截一截颜色不一样。拉出一段，用牙咬断，咬断的地方起了毛。
　　一件事打一个结，打完结就不拆。绳子上有几道结，就有几件事。那些音她写不下来，只能用这个记。
　　她打第一个结的时候记错了。
　　现在记的是“不让进的那个”。
　　那几天她在门口拦人，拦的是外头来的，心里给那些人起了个名字，叫不让进的。可火屋念的是落下来的人，念了就给位置，位置归了他，别人进不来。这两件事是反的。
　　她记成了不让出的。当时还不知道这样记错了。
　　她要记的是：外头来的人，不能进这道门。结打下去，记的却是“不让出”。两个说法差一个字，结是一模一样的，隔一天再看，看不出错在哪儿。
　　绳子拉直，在头上打了一个结，打完把结按平，按完了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那个结打得不好看，一边鼓一边瘪，鼓的地方是绳子自己扭的。她想拆了重打，拆到一半停住，因为拆了以后就不记得刚才想记的是什么。
　　绳子是麻绳，麻上有毛，毛扎手。绳子在手里翻了两遍，翻到毛最顺的那一段，才往下打第二个。
　　第二个结打得很慢，一边打一边在心里数音。数到第五个的时候手停了，因为那个音记不清了，记不清就不能打，打下去就是一个错的位置。
　　她在黑暗里把眼睛闭上，想把那个音再听一遍，听不见，火屋那边已经停了，停得很干净，连余音都没有。
　　睁眼的时候眼前黑，黑里有一点光，是窗户外头那一点。看着那点光，看到眼睛发酸。
　　她坐在那里，绳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放在绳子上。
　　灯没有点，屋里只有窗户外头那点火屋的光，光是橙的，落在桌角上，落在绳子上，绳子在光里看着比白天粗。

　　她摸黑摊开一张纸，算这个冬天还剩多少天。照他教的法子算：知道的写在左边，一天两担柴、垛上还有多少、开春还有多少天，一条一条写下来；不知道的写在右边，空着，不猜。
　　左边写满了，右边空着一半。她把纸对折，压在手底下，压了一会儿，摸到笔，把那一面全划了。划的是横道，一道挨一道，划到纸上摸不出字。

　　绳子收起来，收的时候把第一个结又按了一遍。
　　绳子收起来塞在账本底下，塞的时候露出一截，把那截往里推了推，推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

　　第二天早上，言昭去找那个老人。“那支歌往后不能唱了。”
　　“为什么？”
　　“唱了就要还。”
　　“我们不还。”
　　“你们不知道自己在还。”
　　“唱一遍，就是对着下头说一次话。话说了，账就记上，记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你们以为在送人，其实是在欠。”
　　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把手从布里伸出来，那只手上有两道很深的纹，纹是横的，从虎口一直到手腕。
　　“这话你昨天夜里就该说。”
　　“为什么？”
　　“昨天夜里唱的那三个，是补的。”他说，“补的可以不补。你早说一句，他们就不补了，你今天说，明天他们还要唱，唱的是新落的。”
　　“补的是前几天漏下的名字。漏下的隔几天补，跟当天念一样算数。”
　　“新落的是谁？”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答，把手缩回布里，往火屋那边走了。

　　言昭回到门房，把账本摊开，要写这件事。
　　账本上有别人的名字，有粮，有药，有两条新定的规矩，页边上还画过几道线。这些东西都能写，写的时候笔是顺的。
　　这一夜要写的东西不一样。它不是记谁，是记一件她做不到的事，那些音她没有记住，记住的那七个也不知道对不对。
　　笔尖落在纸上，写了半个字，那半个字是一个横，横写完笔就走不动了，往下去的那一笔怎么都下不去，手腕僵，僵得像一块木头。她把笔换到左手，左手写出来的那个字不成形，笔画散。
　　她坐着等了一会儿，等手腕松下来，等到手能弯，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写下去了，写出来的是一个“不”字。“不”字写完，后头那一句还是写不下去，想写的是一件已经发生的事，笔却像在写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
　　那一页翻过去，在新的一页上又试了一次，还是写不下去。
　　后来笔放下，绳子拿出来，在昨天那个结旁边又打了一个结。这个结打得很紧，紧到指头上勒出一道印。
　　账本上关于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