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3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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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如白驹过境，期间无数日夜发生的事、形成的感情情绪，就像一抹又一抹淡淡白痕，在岁月的洪流中在人的心中不断垒叠，直至形成不同种类浓重各异的情感。
金祝华对陆云朗的态度，由着最初的强烈排斥逐渐变得麻木淡然。即便再恨，那恨最终只能转化成对自身无能为力的厌弃以及对腹中不断长大的孩子的痛恨。
陆云朗绝了她最后的一丝希翼，告诉她在这个世间，她能依杖的再无任何。唯一尚存的亲人，反而得凭靠她存活。她不能死，只能活着，活下去……
六月，繁花盛开之季，朝中，血莲绽放之初。
新帝登基两年，大权已然尽揽括手中，功高盖主的权臣，逐渐面临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境。
陆云朗自知财势囤积到某种程度，天子脚下财富倾天会为他带来怎样的灾难，早在金祝华有孕之初，他便已为自己布好退路，暗地将大量财物移出京师。这个计划原本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完成，然而谁也不曾料到，当今户部尚书崔贺生被人秘密上书，指其与刑部正在调查的晋亲王贪污受贿之案有密切关联，与之乃至只有一丝半点关系的万宝阁无可幸免的被牵扯其中。彼时正是多事之秋，饶是陆云朗近几年在朝堂上为自己埋植再强硬的关系，这一时半会，也轻易不得挣脱出这烂泥淖。
眼见着金祝华六月中旬即将临盆，整个陆宅在万宝阁尚未出事之时几乎绕着金祝华转。厨房下人在赵娴雅授意下每日三餐之外更是变着法儿的为金祝华进补。很长一段时间弄得金祝华几乎日日拉长着脸。
这万宝阁一出事，西厢房落了个清净，金祝华再也不用每日被逼着喝那么多养身安胎的参汤补药，乐得自在整日睡到日上三竿才清醒。
天刚破晓，金祝华被一阵轻唤扰醒。迷蒙中，她只觉有人抚开了脸上汗湿的鬓发，并叨叨叙叙在她耳边说着话，意识不清，她记不住对方在说什么。醒来后，只感觉陆云朗似乎有来过。
望着着繁花连绵的顶帐，金祝华起身。
屋内很静，与屋外知了尖啸的叫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热得厉害，她随意的套了件亵衣，挺着大肚子，步伐蹒跚地走到内室另一端的屏风后，从浴桶里掬水擦拭颈侧与胸前的薄汗。
暑气稍散，整个人神智清明不少。拉拢亵衣朝屋外走去，粉嫩如花瓣似的双唇微启，想叫程妈，目光却率先触及琉璃桌前桃红夏衫的清瘦身形。
轻松的神情随即被冷漠和淡淡的厌恶所取代。
“你来干什么？”刻意轻描淡写的语调，仍掩盖不住冷淡疏离。
琉璃桌前举杯就饮茶水的不是翠兰还能是谁。
待金祝华走到身前，桃红夏衫罩身，消瘦甚多的翠兰这才抬手将桌前一碗黑色药汁推到她面前。
“把这个喝了吧。”
浓黑药汤在她的推动下，原本如镜的药面上浮现几缕波影。
“什么意思？”细致秀丽的眉宇紧锁，金祝华双眸染上恼意。
翠兰语气淡然。“哪怕你还有一点良知，今日你就该喝了它。”
眉宇皱得更深。
“你还真相信陆云朗会放过除你之外金家其他人？”她站了起来，绕着金祝华走了一圈，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搁置在金祝华腹部上，另一只手制住她的肩膀，不容她闪躲。
“如果我是你，倒宁愿是现在喝了这药汤，也省得蒙在鼓里一辈子，下了地府才没脸见父兄亲族。”
金祝华竭力想甩开她，奈何对方的力气显然不是她一个孕妇撼动得了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偏过头，气息不均，厌恶至极的斜睨对方。
翠兰放开她，慢条斯理地自袖中抽出两张印着官印的薄纸递给金祝华。
金祝华满面狐疑的接过摊开来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录的是金良才猝死边关的详细。
翠兰望着面前女子表情异常的抬头看向她，嘴角不能自抑地弯出一抹弧度。等着看她竭斯底里的丑态百出的质问自己是怎么回事。却不料对方斩钉截铁的说了句 “你骗我”。
“这不可能，我数月前才见过我哥。”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握纸的手收紧，再收紧。疼，即便明白翠兰给她看的公文极可能是伪造的，但金祝华心底总有种不详的预感，而正就是那个预感，令她胸口憋闷发疼。
“陆云朗还真没在你身上少下功夫。”翠兰瞥了她一眼，笑容在其面容上逐渐扩大开来。那笑看在金祝华眼里，令她没来由的生出一股寒意。
“钟平，你进来。”
钟平是谁？
金祝华抬眼朝门口望去。甫一见到男人的脸，她整个人一震，跟着快步走过去。“哥！”
“你看清了，他真的是金良才吗？”翠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步入厢房的男子视线与翠兰有了短暂的接触后，面上扬起完全不属于金良才的邪佞笑容，对金祝华道：“姑娘，你可看清了，我是你哥吗？”
不对！声音不对！
金祝华往后退了一大步，发鬓沁出细密冷汗。
“你是谁？”
“江湖上人称‘千面侯君’的正是在下钟平。”男人抬手，像变戏法一般，一寸寸自脸上撕出层薄皮面具，展露出另一张面容来。
金祝华整个人脱了力，半摔坐地。“数月前我在郊外看到的人也是你？”
“正是。”男人毫不掩饰的道：“在下当时委实是受人嘱托才帮着欺瞒姑娘。”
“那我兄长呢？我哥他在哪？”
“曝尸荒野，恐怕连带着你嫂子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喂了豺狼虎豹吧。”
金祝华仰头望向翠兰，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又是你们?”
翠兰执起桌面上的药汤，表情淡然的缓缓蹲下身子。“不是‘你们’，你该说的是陆云朗和崔贺生。是他们合着联手整垮金家，一个为权，一个为利。”
“金祝华，现在的陆云朗能有如今一番成就，你以为他还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他？”
“将你留在身边，目的不过是侮辱你，践踏你们金家最后的尊严。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你们金家断子绝孙全都因着他，而你却挺着个大肚子，为他繁衍子孙后代。金家列祖列宗在看着了，他们作何感想？”
“听我的话，乖乖把这碗堕胎药喝了，我这也是为你好。”
冷汗和着泪水不断从金祝华的脸庞上滑落。
翠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一横，捏住她双颚，瓷碗硬生生塞入金祝华嘴里，瓷器与牙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金祝华抗拒，整碗药还是在挣扎不断间被大半灌进她的口鼻之中。
翠兰放下碗时，这才注意到金祝华坐落的地方，已然透出血迹。煞费苦心逼其喝下催生汤，看来不过多此一举了。她吐出那口积压在心头数年之久的恶气，缓缓站起身道：“金祝华，上天对你的恩宠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湿着双手走了出去，独留金祝华一人扑在地上犹自咳喘不息。
小妩与一群奴仆静候在西厢房拱门外多时，见翠兰出来，小妩马上迎了上去。
“事情办妥呢？”
翠兰点了点头。
小妩见状，立即回身吩咐稳婆进去，并再三嘱咐之前交代的，如若遇到危机情况，保小不保大。
翠兰朝前走了数步，渐渐脱离出身后吵杂的一切，她仰起头望向蔚蓝如洗的天空，微微一眯眼，晶莹剔透的水珠划过她干净清爽的面颊。
“心愿已了，你还有什么不满？”钟平一直尾随在她身后，见她落泪，方才出声。
翠兰摇摇头，泪水却流的愈发急，她仓促抬手覆住脸，却捂也捂不住泪水滑出指尖。
“走吧。”男人牵过她的手，拉着她离开。
恐怕到死的那一刻，陆云朗也不会知道，“千面侯君”钟平，不过是数年之前，翠兰安在他身边杀死金祝华的最后一步棋。
陆云朗接到金祝华临产的消息，快马加鞭从分铺赶回来，刚入西厢房的石拱门，掩不住的淡淡血气从屋里飘了出来。他想都不想往屋内冲。
伫候在门侧的赵娴雅立即从旁走过来制止他。
“相公，产房乃血秽之地，咱们还是在屋外等吧。”此时屋内再次传出惨声。
陆云朗看也不看她，径直冲了进去。
屋内丫鬟正端着一盆血水出来，见进来之人居然是自家男主子，惊得险些打翻手中的血盆。
陆云朗满头是汗的闯进内室，甫一入眼所见，他直觉偏转过目光，头阵阵发晕。
再次调转视线，他目睹自己心头惦念最重的那个人，全身仿佛被汗水侵透了，脸色詈白，嘴里咬着块厚实的布巾，十指指节暴突地紧紧揪着助生的床头手绳，痛不欲生的闷声惨叫。
他全身发软，一步快过一步地急走至床踏边。伸手想去碰触金祝华，然而那伸出去的手不住的颤抖，最终改而垂下。
“祝华……”他紧贴在她身边柔声轻唤。目光牢牢锁定着眼前因自己而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
一轮的阵痛过后，金祝华满脸的冷汗。汗蘸湿了她睫毛、娥眉。更侵透了那头细密丝滑的黑发。
她呼吸微弱，吐出的每口气仿佛都是带着痛的。
稳婆焦急道：“夫人，您千万别昏睡。再使使力，再使使力孩子就出来了。”
陆云朗见金祝华半阖的湿润睫毛几乎闭上，心头剧痛。忙伸手捧住她的脸庞，水珠从他眼眶中滑了出来。总有种抓不住的感觉，那种感觉随着眼前之人逐渐闭合上眼，越发的强烈。“祝华，你睁开眼看看我。祝华？”
稳婆见金祝华已经不行，念及赵娴雅交代的事情。她使了个脸色，一直默默静候在旁作少妇模样打扮的女子会意，立即捧了碗汤药上去。
“爷，赶紧喂夫人喝下参汤吧，这般拖下去可使不得。”
陆云朗闻言，接过汤药，一小勺一小勺喂不进，他便一口口渡给她。
好半晌，金祝华眼帘才有微微睁开的迹象。
“祝华……”
听到他的声音，女子努力的试图睁开。陆云朗见状，一把握住她无力垂落在枕侧满手湿汗的手。
“祝华…….”
湿漉漉的睫毛费力撑开，露出底下那双被泪水浸泡得乌黑水亮双瞳。
“你骗我。”她声音沙哑，拼尽身上最后一点力用指甲去抠陆云朗的手臂。“你骗我！我哥……”
下身突然而起的剧痛狠狠撕裂了金祝华接下去的话。她惨叫，紧抓陆云朗的手指指甲瞬间陷入他的血肉中，身子扭动，是痛苦不堪的挣扎。
产婆神色慌张地望了眼一旁的少妇。少妇连忙道：“小姐再用力，孩子快出来了，马上就快出来了。”谁都没发现产婆那双置放于金祝华□□助产的手臂，不断有殷红粘稠的鲜血顺着她隐没在金祝华□□的手腕滑下手肘。
莫约半个时辰后，厢房内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屋外的赵娴雅惊得全身一震。
小妩在旁欢喜道：“出生了出生了！”
“恭喜陆爷贺喜陆爷，夫人为您生了个胖小子。”少妇包托好婴儿凑到陆云朗身前。
陆云朗双手紧紧地握着金祝华的手，只觉其身上的温度不断在流失，他双目赤红的抬头。“她为什么没醒，她怎么没醒？”
正在另一端清洗臂上鲜血的稳婆闻言浑身轻颤。陆云朗跌跌撞撞地自地上爬上床榻，一把将金祝华搂入怀中。
“祝华，你看看我，求你睁开眼看看我碍…”他一遍又一遍的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庞上，然而只要他一放开，女子的手便无力的向下垂。
“大夫……给我找大夫过来！”
抱着婴儿傻站在旁边的少妇被吼得全身发憷，连连称是，匆忙抱着婴儿出去叫大夫入内。
待大夫进来，一切晚矣。
陆云郎掀开床褥的第一瞬间看到了床踏上铺天盖地的血顺着床沿涌下地板。
丝质的被褥早已被浓厚的暗红掩去了原本的图案及颜色。这样的场景刺得男人的双眼生疼。泪水涌出眼眶，他缓缓拖过被褥盖住眼前不愿面对的现实，徒劳地，双臂越发使力地拥紧怀中之人，脸庞与其逐渐失温的细嫩面颊不断厮磨。
无法开口，如鲠在喉。
全身上下无一不在巨痛。心脏，尤其心脏，仿佛被猝然袭来的巨大大爪生生撕开，血肉横飞……也许，真正撕开心脏，都不及眼见着失去她来得痛……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3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