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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笼哥和小哑巴 “那……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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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工钱怎么算?”四娘的手指停了。
她抬起眼,看着扶冬,眼神像两把算盘珠子做的尺子,把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你欠我一千二百文。”四娘说,“重阳之前还清。清不了,车归我。”
“所以?”
“所以在我拿到钱之前,你不能垮。”四娘低下头,算盘又响起来,“我这不是帮你。我是看着我的一千二百文。”
扶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这次不是营业笑容,这个笑是从肚子里升起来的,连她自己都没拦住。
“四娘。”她说,“你昨天晚上又算账算到三更了吧?”
四娘的算盘声顿了一下。
“摊子后面有灶。”扶冬转身去生火,“你在这儿盯着钱,我给你下碗热的。”
那天收摊,四娘盘账。
“今日进账三百四十一文。”她报数,“面钱、柴钱、碗钱、蛋皮钱,刨去成本,净入一百六十三文。按三成利还我,四十九文。”
她顿了顿,把四十九文单独串起来,动作忽然慢了。
“这串钱里……”她皱眉,“多了一文。”
“多了还不好?”
“不对。”四娘把那串钱又数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我数了三遍,每次都多一文。可我数的时候,明明……”
她停住了,因为她也看见了。钱串的最末端,挂着一枚铜钱。
不对,不是铜钱。那东西指甲盖大,半透明,黄昏的光穿过去,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斑。
四娘伸手去碰,她的手指从那枚“钱”中间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四娘的脸霎时白了。
扶冬伸手,把那枚钱摘了下来,钱落在她掌心里。
暖的,像一小截晒过太阳的棉被。像有人在她手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扶冬握着那枚钱,站在黄昏的巷子里,半天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灯笼还没亮,客人还没来。
“小娘子?”四娘的声音有点抖,“那是什么东西?”
扶冬把那枚钱揣进怀里最里层,转回头,营业笑容标准。
“四娘,你信不信鬼神?”四娘的脸更白了。
“不信就对了。”扶冬拍拍她的肩,“走,我请你吃面。”
(内心OS:反正本官自己也不信。本官就是鬼神。)
那个没有影子的客人,后来天天来。
三更鼓响,巷口起雾,一盏灯笼从雾里出来,火苗幽幽地泛着绿。客人走到摊前,坐下,要一碗素面。
吃完,付账,走人。
从头到尾,不超过十句话。
扶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灯笼哥。
反正他也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他也确实有个灯笼。
灯笼哥有几个规矩,是扶冬这几天观察出来的:
第一,只吃素面。浇头不换,辣不要,葱不要,蒜更不要。
第二,付的钱凡人看不见。每次他把“钱”放在桌上,那东西在他手里是实的,一离手就变虚,最后凝成那种半透明的小钱,安安静静躺在桌上。
第三,他没有影子。灯笼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地上干干净净。
第四,这一条是扶冬自己猜的。他每次来,都会先看一眼她的灶。不是看锅,是看灶膛里的火,看得很久。
第五天夜里,四娘留下对账,正好撞上灯笼哥来。
四娘看不见那盏灯笼是绿的,也看不见客人没有影子。她只看见一个普普通通的青衫客,安安静静吃了一碗面,放下“钱”走了。
四娘低头收账,忽然愣住。
“钱呢?”
“付了呀。”扶冬指了指桌上那枚愿力钱。
四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桌上空空如也。
四娘缓缓抬起头,看着扶冬。
扶冬缓缓低下头,看着桌面。
“完了,忘了她看不见。”扶冬心里暗叫“不好”。
“扶冬。”四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算盘,“这个月的账,有七文对不上。加上今天这碗,八文。”
“四娘,你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四娘收起算盘,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藏了私房钱?”
扶冬:“……”
(内心OS:本官堂堂灶君座下女仙,被凡人怀疑藏了八文钱的私房钱!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天夜里收摊后,扶冬蹲在灶前,认认真真地开了一次会。
与会者:她自己。
议题:灯笼哥到底是什么。
“鬼?不像。鬼她见过,灶君管的就是人间的烟火档案,谁家死人谁家添丁,灶膛里都有数。鬼是凉的,这个客人是……”
她想起那枚愿力钱躺在掌心的温度。
“是暖的。而且他付钱。鬼不付钱,鬼只吓人。”
“妖?有可能。但她下凡前烧过一遍妖籍,没印象。再说妖来人间吃东西,图什么?”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最朴素的结论:
“管他是什么。他付钱,他安静,他不闹事,他还夸……”
不对,他没夸过。
他每次吃完,都会说一句同样的话:“汤清了。”就这两个字。
第一天说,第二天说,第三天还说。扶冬一开始以为是客套,后来品出不对了,他是在评价。
她的汤,一天比一天清。第一天浑,第二天浑,第三天略浑,第四天清了,第五天,清了。
“他在看着我进步。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三更半夜来吃面,就为了看我这个?”
扶冬决定装傻。
这是她下凡五天学会的最重要的人间智慧: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管的别管。原话是王大娘说的,王大娘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自家老头子的酒里兑水。
第六天夜里,灯笼哥照例来了。
照例一碗素面。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小娘子不是这里的人吧?”
扶冬搅面的手没停:“客人说笑了,我这不是天天在这儿吗。”
“我是说——”灯笼哥的声音很轻,像从灯笼里漏出来的,“你不是‘这里’的人。”
巷子里静了。更鼓声远远传来,一下,两下。
扶冬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掂了三遍。
“他知道了?他知道多少??他是来干什么的???”
营业笑容缓缓上线:“客官,面要趁热吃。”
灯笼哥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面。
那一晚他吃得比平时慢。吃完,他照例放下“钱”,站起身,提起灯笼。
走到巷口,他停住了。
“小娘子。”
“嗯?”
“你的面里……”他没有回头,灯笼的绿火跳了一下,“有香火味。”
他走了。雾跟着收走,巷口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扶冬站在原地,握着勺,很久没动。
香火味。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面里有什么。她的火是灶火,她的人是烟火灵,她煮出来的东西,天生带着一点人间香火的气味,那是她的本味,藏不住的。
问题是,凡人的舌头尝不出香火味。
能尝出来的,定不是凡人。
“你到底是什么?”她看着巷口,在心里问。
巷子深处,土地庙的方向,那尊一尺来高的泥塑判官,此刻正端坐在庙檐下,面朝巷口。
如果扶冬此时回头看一眼,她会发现,泥塑的嘴角,又多了一粒葱花。
而且泥塑的表情,不知为何,看上去有点酸。
阿蒲是第七天来的。
那天中午,扶冬刚支开摊子,就看见摊子最边上蹲着一个小孩。
小孩八九岁光景,一身看不出本色的旧衣裳,脸倒是干净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他蹲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
扶冬看他一眼,他也看扶冬一眼。
扶冬再看他一眼,他低下头去,抠地上的土。
“要饭的?不像……要饭的会开口,他都不开口。”
营业笑容上线:“小客官,吃面吗?”
小孩点头。
“三文。”
小孩抠土的手停了。他低下头,从怀里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有,他的兜里比他的脸还干净。
小孩的头垂下去了,他站起来,准备走。
“哎。”扶冬叫住他,“没钱就没钱,跑什么。”
她盛了一碗面,放在摊子边上:“吃吧。”
小孩愣住了。他看看面,看看她,又看看面,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扶冬没想到的事。
没有扑上来狼吞虎咽,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冲她鞠了一躬,然后才端起碗,蹲在摊子边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极慢,像在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吃完了,他把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然后把碗送到锅边,挽起袖子,
开始刷碗。
扶冬:“?”
小孩刷得极认真。碗刷完了刷锅,锅刷完了擦案板,案板擦完了,他把她扔在一边的柴兄都码齐了。
码完,他退后三步,又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等等。”扶冬叫住他,把两个炊饼塞进他怀里,“晚饭。”
小孩抱着炊饼,看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是扶冬第一次看见他笑。小孩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左边嘴角有一颗很小的虎牙。
他跑出两步,又跑回来,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写了两个字:
明天。
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摊子,做了个“吃”的手势,又做了个“刷碗”的手势。
扶冬看懂了,明天他还来,他吃面,他刷碗。
“这不就是白嫖吗。……本官居然觉得挺划算。”
第二天他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李婆子看不下去了。
“小娘子!”李婆子压低声音,一脸过来人的沉痛。
“那孩子来路不明!我昨夜看见他从城墙根底下钻出来的!这种流民崽子,偷鸡摸狗的最拿手,你留他,早晚出事!”
“他刷碗。”扶冬说。
“刷碗怎么了?”
“刷得比你家儿媳妇干净。”
李婆子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扶冬已经转身去捞面了:“婆子,加辣不加?”
第五天中午,出事了。
卖果子的小潘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说他摊上的梨被偷了三个,肯定是那孩子偷的。
小孩正好在摊边刷碗,听见这话,刷碗的手停了。他没有辩解。
他只是放下碗,退后两步,把头低下去,低到看不见脸。
那个姿势扶冬认得,那是一个习惯了挨打的姿势。
扶冬擦了擦手,从案板后面走出来。
“小潘哥。”她声音不高,“你的梨,是什么时辰丢的?”
“昨夜!”
“昨夜三更?”
“对!”
“昨夜三更,”扶冬指了指摊子后面,“这孩子睡在我车底下。我三更起来添柴,看见他了。四更起来看火,他还在。他要偷你的梨,得先会分身术。”
小潘愣住了。
“再说……”扶冬从怀里摸出三个铜钱,塞进小潘手里,“三个梨,我买了。你这梨是前日进的货,再放两天就烂了,三文你不亏。”
小潘捏着那三文钱,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嘟囔了一句什么,走了。
扶冬回过头,小孩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头低着,肩膀绷得紧紧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喂。”她喊道。
小孩不动。
“面要糊了。”
小孩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树枝在地上写:我没有偷。
“我知道。”扶冬说,“你昨夜在车底下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